第五章：垂訓
冰舜與白瑤站在門外，看著外面那倆越來越近的身影。
儘管她還未完全調整好情緒，但看著遠處的一幕，還是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冰舜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瞥了她一眼，然後也繼續看向那兩個身影.....
只見一個女孩展開雙臂，仰著頭，大笑著，從廣場上飛速地朝這邊衝來。
而另一個在她的背後瘋狂追趕著，他抬起手臂，用一根手指遠遠地指著她，嘴裡好像還不停地喊著什麼。
「娘親......！」她大聲喊道，脆生生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
「閉嘴！吵死了！」
冰塵在她身後喊著，聲音裡帶著喘，但音量一點不比她小。
白瑤看著他們越來越近，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
「哎，這丫頭，比你厲害多了。」
冰舜在一旁壞笑著說。
白瑤沒有理他，只是快速地白了他一眼，然後緩緩坐到台階上。
冰舜老老實實閉了嘴....
在距離母親只有幾步之遙的時候，冰玉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像一顆小炮彈一樣彈了出去，一個猛子扎進了她懷裡。
白瑤被撞得身子微微後仰，但雙手卻早已穩穩地接住了她。
「死丫頭，你悠著點，小心趴地上！」
冰塵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我才沒有哥哥那麼笨呢！略略略.....」
冰玉窩在白瑤懷裡，朝冰塵吐著舌頭。
「你.....」
冰塵伸手指了指她，看著那副恃寵而驕的模樣，張了張嘴，又無奈地放下了手。
白瑤看著這個在懷裡依偎的小丫頭，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又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
她的眼中又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過轉瞬即逝，沒有任何人察覺。
「上午去哪玩啦，大小姐。」
白瑤滿眼寵溺地問。
「去……嗯……去看書啦。」
冰玉扭捏地答道，小手不自覺地絞著白瑤的衣襟。
「喲，你還會主動看書呀。快跟娘親說說，今天上午看了什麼書。」
白瑤挑了挑眉，好奇的問道。
「母親，您別聽她胡說。」
冰塵終於喘勻了氣，直起身來，一臉壞笑地朝白瑤揚了揚下巴。
「她一開始是打算去偷書，但白爺爺好像察覺到了，早早把門關上，沒讓她進去。」
「你、你胡說！我看書還需要偷嗎！」
冰玉從母親懷裡扭過頭，撅著嘴，小臉漲得通紅。
冰塵剛打算開口，但白瑤搶在了他前面。
她皺了皺眉，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聲音放得很輕，但語調突然變得一字一頓：
「乖，跟娘親說說，你想看的是什麼書。書里的內容是什麼樣的，這麼吸引我家丫頭。」
冰玉緩緩抬起頭，裝出一臉委屈的樣子，聲音軟軟地說：
「娘親，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書。我只知道，早上哥哥跟我說，有一本書，裡面記錄了跟我們這裡不一樣的世界，那裡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好看的風景。」
白瑤微微皺了皺眉頭。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盯著冰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那，你，就，打，算，偷，書？」
冰塵在冰玉身後無聲地笑了。
冰舜站在白瑤身後，也偷偷咧開了嘴......
冰玉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嘟了嘟嘴，把頭瞥向一旁，傲嬌地說：
「哼，才沒有。」
白瑤的臉快速的沉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弓腰，把臉貼到懷裡這個小丫頭的臉前，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那一雙淡藍色的眼睛離冰玉只有幾寸的距離，瞳孔里倒映著她驟然放大的慌張....
冰玉被這一幕嚇住了，她想扭過頭去，但目光像被釘住了一樣，根本移不開。
然後她強行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弱得像蚊子哼：
「娘……親……」
不過白瑤沒有理她，只是靜靜地、不眨眼地看著她。
她知道，每次母親露出這種表情，後面等待她的，不是口頭教育，就是肢體教育.....
「好啦好啦，又嚇住了。」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拍了拍白瑤的肩膀，冰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他慣有的那種痞里痞氣的笑意。
冰塵趁機走上前，拉住冰玉的手，把她從母親懷裡輕輕拽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那個還處於驚魂未定狀態的妹妹，臉上掛著一個極其欠揍的壞笑。
白瑤看著那個不知所措的小丫頭，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她緩緩站起來，轉過身，輕輕瞥了他們一眼，平靜地說：
「走了走了，去吃飯。」
但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冰塵一眼。
冰塵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他知道那個眼神的意思，如果不是他主動告訴妹妹那本書的事，引起她的好奇心，她也不會一大早就去藏經海門口蹲守。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又看了看那個在原地傻站著的妹妹，無奈地搖了搖頭。
「走吧，別愣著了，先吃飯。」
他伸手在冰玉面前晃了晃。
冰玉沒有說話，只是邊走邊偷偷瞄著娘親的背影。
陽光把她淡藍與淡銀的發尾染成一片柔和的光暈，那道背影看起來依舊優雅從容，但，卻看不出是不是還在生氣.....
「哎，要不你再朝你娘親撒個嬌，興許她就沒事了。」
冰舜一臉壞笑地湊到冰玉耳邊。
冰玉白了他一眼，嘟著嘴說：
「壞爹爹，剛才也不知道幫我……」
「欸，我要是幫你，你娘親得連我一塊教育。更何況，你這是壞習慣，壞習慣是不能得到幫助的。」
冰舜說得義正辭嚴，但嘴角那個幸災樂禍的弧度怎麼也藏不住。
冰玉緩緩低下頭，小聲嘀咕道：
「又要挨訓了。」
「沒事，還有你哥陪你呢。他也跑不了。」
冰舜壞笑著說。
冰塵走在前面，聽到這句話，後頸一涼，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但他的頭埋得更低了.....
之後，三人陸續入座，午飯開始。
冰玉看著桌子中間那條魚，直咽口水。
她坐在椅子上，個頭還不夠直接夠到桌子中央，但她又不敢站起來，剛才那場教育還熱乎著，現在再站起來扒拉菜，無異於主動撞到刀口上。
她只好一邊大口扒著碗裡的白飯，一邊用餘光反覆掃射那條魚，那目光之熾烈，幾乎要把魚身烤焦.....
冰塵看著她那副樣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還差點噎著。
他端起碗猛灌了一口湯，才把嗓子眼裡的米粒順下去。
冰舜瞥了一眼白瑤，看見她嘴角那道強壓著的弧度，她正用筷子夾菜，動作從容優雅，但嘴角那道弧線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他用碗假裝往嘴裡扒飯，實際上也在笑.....
終於，冰玉實在忍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和十足的渴望：
「娘親，我想吃魚....一小塊都可以......」
白瑤終於憋不住了。
她笑著把那盤魚緩緩推到冰玉面前，魚肉在太初的微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吃吧，多吃點。」
她笑著說。
「娘親最好啦！」
冰玉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以最快的速度夾了一大塊魚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
白瑤剛才那番教育的餘威，在這條魚面前灰飛煙滅.....
冰塵看著她那副光速變臉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筷子卻默默伸向魚肚子，把最嫩的那塊肉夾下來，放進了冰玉的碗裡。
在午飯接近尾聲的時候，白瑤緩緩放下筷子，看向冰玉，平靜地問：
「大小姐，下午有什麼安排嗎？」
冰玉使勁咽下最後一口飯，眼睛瞪得老大，滿臉激動地說：
「去極淵玩！跟哥哥說好了。」
白瑤又瞥了冰塵一眼。
冰塵看著母親的眼神，尷尬地笑了笑，筷子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夾菜還是該放下....
然後他轉過頭，對冰玉說：
「明天再去，明天再去……」
冰玉眨了眨小眼睛，疑惑地轉過頭問他：
「為什麼？不是說好今天下午去的嗎？」
冰塵只是尷尬地笑著，沒有說話。
然後，冰玉感到身後有一道陰影緩緩籠罩下來。
她緩緩轉過頭，看到母親正站在她身後，神色平靜如常，看不出喜怒。
「娘親，怎麼了？有事嗎？」
冰玉一臉不解地問。
「吃飽了嗎，大小姐。」
「吃飽了.....」
冰玉更加困惑了。
「吃飽了，該說點正事了。」
白瑤淡淡開口。
不等冰玉有所反應，白瑤以極快的速度用手環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托到自己腰間。
然後她伸出另一隻手，一把握住冰塵的手臂，帶著他們兩個朝裡屋走去。
「壞娘親！壞娘親！」
冰玉掙扎著喊道，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剛才不是說娘親最好了？你怎麼回事，變臉這麼快。」
白瑤一邊走一邊平靜地說。
冰玉的聲調立刻從抗議切換為撒嬌，切換速度之快令冰塵嘆為觀止：
「好娘親，放玉兒下來好不好，玉兒以後再也不想著偷東西了......」
「做的時候怎麼不想到這一步呢。現在才說，晚了。」
白瑤依舊面不改色，腳步沒有停頓分毫。
冰舜坐在那裡，手裡還端著半碗飯，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筷子停在嘴邊忘了放下.....
「你收拾。」
白瑤頭也不回地說。
冰舜笑了笑，沒有爭辯，放下碗開始收拾桌子。
這個流程他已經很熟練了，自從有了孩子，白瑤負責教育，他負責善後。
他一邊摞著碗碟，一邊側耳聽著裡屋的動靜......
裡屋內，白瑤輕輕把冰玉放在床上，然後脫掉鞋子，緩緩坐到床頭。
她神色平靜地朝著兩個小傢伙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們也上來。
兩小隻對視一眼。
冰塵的眼神里寫著「都怪你」，冰玉的眼神里寫著「都怪你告訴我那本書」。
然後他們又同時看向白瑤，接著再同時收回目光，默默走到床前，脫掉鞋子，緩緩坐了上去.....
三人盤坐在床上，白瑤在最左邊的床頭，冰塵坐在中間，冰玉縮在床尾。
白瑤看著這倆裝出一副人畜無害樣子的小傢伙，皺了皺眉頭，朝床尾的小丫頭又勾了勾手指，裝作生氣地說：
「坐我前面。」
冰塵壞笑著朝冰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主動挪到她身邊，動作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冰玉白了他一眼，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從床尾挪到中間，盤腿坐下，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三人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一小會兒....
終於，白瑤平靜地開口了：
「說說吧，小帝君。為什麼要告訴妹妹這個。」
「額……母親，我就是想逗逗她，沒想到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怪我，是我一時嘴瓢了……」
冰塵撓了撓頭，臉微微發紅。
他在萬象殿跟父親討論法則時對答如流，但面對母親這種平靜的、一字一頓的審問，所有的從容都不夠用了.....
「那你有想過，你告訴她這件事，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嗎？」
白瑤面不改色。
「影響？」
冰塵不解地問。
「你妹妹現在才多大。那些事情，是她這個年紀該接觸的嗎？」
白瑤語重心長地放緩了語速。
「而且，以你妹妹的性格，你能保證，在我們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時候，她不會偷偷跑下去嗎？」
冰塵緩緩低下頭，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
界門，外界的人進不來，但內部的他們，卻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那，萬鈞爺爺......」
冰塵小聲說。
「他能時時刻刻盯著界門嗎？」
白瑤微微提高了聲調，但很快又壓了下來。
冰塵又把頭低了下去。
他想起了之前在界門的場景，萬鈞對冰玉的所有騷擾都只回應了兩個字：「走開。」
如果哪天冰玉真的趁萬鈞不注意溜出了界門，萬鈞大概也只會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虛空里，然後繼續沉默....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坐在中間的冰玉緩緩舉起了小手。
兩人默契地停止了交談，同時看向那個小丫頭。
冰玉先是看了一眼冰塵，又看了一眼母親。
然後，她目光堅定地說：「我不跑！」
冰塵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剛才還低著頭等著挨訓，現在突然就硬氣起來了，這丫頭的情緒切換速度，和她的變臉速度一樣快。
白瑤狠狠白了冰玉一眼，訓斥道：「你閉嘴！」
冰玉又蔫了下來。
她緩緩放下手，低著頭，繼續保持沉默。
「你是哥哥。」
白瑤重新看向冰塵，一字一頓。
她沒有說教，只是把哥哥兩個字放在他面前，讓他自己去掂量。
冰塵緩緩抬起頭，看著母親認真的眼神。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接著，白瑤收回目光，緩緩伸出一隻腳，用腳趾輕輕碰了碰那個縮在中間的小丫頭：
「喂，到你了，你可以說話了。」
冰玉緩緩抬起頭，有些緊張地看著母親。
「我問問你。如果有一件你特別喜歡的東西，但那是屬於別人的，你們住的地方離得很近，那個人又碰巧不在家，然後偏偏被你看見了，此時你會不會去他家裡拿那個你喜歡的東西？」
白瑤用試探的口氣問道，目光一眨不眨地鎖定在冰玉臉上。
冰玉被這個問題問懵了。
她愣了好一會兒，這期間冰塵不斷用手指戳她的後背，她甚至都沒感覺到。
氣氛沉默了片刻。
終於，冰玉緩緩吐出一口氣，一臉認真地說：
「不會。因為我知道，那東西不屬於我。我只會看，不會拿。」
白瑤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欣慰地點了點頭。
但她立刻又故作生氣地說：「那你為什麼有偷書的想法？」
「因為這裡是我的家，」
冰玉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說。
「所以，這裡的書也是我的東西。」
「別人的東西，不動，我也跟她說過。」
冰塵在一旁附和道。
冰玉認真地點了好幾下腦袋。
白瑤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兩個小傢伙，她雙手抱胸，認真地說：
「那你們現在記住，不是你們這個年齡該動的東西，不要動。不該說的話，也不要說。」
說完她又瞥了冰塵一眼，這一眼的重點顯然是後半句。
冰玉又認真地點了好幾下腦袋，頻率比剛才還高。
她偷眼瞄了哥哥一眼，發現哥哥也在點頭，動作比她還認真....
當他們打算繼續聊的時候，一陣不合時宜的鼓掌聲響起。
冰舜緩緩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種「我已經在門口聽了好一會兒了」的表情。
「嗯.....你們娘親說的話，要聽啊。」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認真地附和。
冰玉看到父親進來，快速的從床上滑下來，跑到冰舜腿邊，一把抱住他的腿，撒嬌地說：
「爹爹抱抱，哄我睡覺。」
但她全然不知，身後的母親又狠狠白了她一眼。
剛才還在一本正經地承諾「不會拿別人的東西」，轉眼就在大人說話的時候當眾開溜，這個丫頭的策略從來都是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撒嬌.....
冰舜彎腰把她抱起來，用臉蹭了蹭她的小臉蛋，滿眼寵溺地說：
「我就知道，咱家孩子，肯定都是好孩子。」
冰玉回過頭，朝著母親吐了吐舌頭。
白瑤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然後她看向冰塵，輕輕的說道：
「塵兒，你也去休息吧。」
接著，冰塵緩緩下床，穿好鞋子。
他看著母親，認真地說了句：
「請母親放心，我會做一個好哥哥的。」
白瑤和冰舜都欣慰地點了點頭。
「大小姐，晚上想吃什麼？」
白瑤瞥了瞥那個賴在冰舜懷裡的女孩，語氣恢復到了日常的寵溺。
「還要吃魚。」
冰玉不假思索的說道。
不等白瑤開口，冰塵搶先一步：
「吃魚吃魚，你就知道吃魚。你小心自己吃著吃著，變成一條魚。」
「壞哥哥！打哭你！」
冰玉在冰舜懷裡低下頭，瞪著冰塵。
「行啊，那你下來打哭我啊，小丫頭。」
冰塵朝她勾了勾手指，笑著挑釁道。
「哼！」
冰玉沒有下來，只是把摟著冰舜脖子的兩隻小手加重了幾分力道。
她才不會上當，前幾天她被他從父親懷裡騙下去，還沒站穩就被他彈了個腦瓜崩......
白瑤緩緩從床上下來，穿好鞋子，走到冰舜旁邊。
她看著那個在他懷裡昏昏欲睡的小丫頭，吃飽了，鬧夠了，被教育了一通，又被父親抱著蹭了蹭臉蛋，此刻終於消停了。
她的兩隻小手還死死摟著冰舜的脖子不肯松，小臉貼在父親的肩窩裡，淡藍與淡銀的髮絲散了他一肩膀。
她輕輕捏了捏冰玉的臉蛋。
小丫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眼皮已經睜不開了，嘴角卻還掛著一絲滿足的弧度。
「睡吧。」
白瑤輕聲說。
冰舜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徹底放棄抵抗的小傢伙，又看了看站在身邊的妻子。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什麼。
他抱著冰玉朝側間的寢房走去，腳步很輕。
白瑤沒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父親懷裡縮成一團的小小背影。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裡那些複雜的情緒，前面被她刻意藏起來的情緒，在沒有人看著的這一刻，終於無聲地浮了上來.....
冰舜走出寢房時，隨手把門帶上。
門縫裡漏出一線微光，照在冰玉蜷縮在被子裡的小小輪廓上。
她已經完全睡著了，呼吸平穩，一隻手還保持著摟脖子的姿勢，虛虛地搭在枕頭上。
冰塵側躺在旁邊，一隻手搭在妹妹的被子上。
上午在藏經海那場大戰已經讓他累的不行了，他本來只是想過來陪她一小會兒，結果自己也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之後，冰舜走到白瑤身邊。
桌子已經收拾乾淨了，碗筷歸位，桌面擦得一塵不染。
白瑤正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窗外太初的微光緩緩轉動。
霜華庭的花依舊被凍結在永恆的綻放里，火靈芝的火焰還在跳動，星辰蘭的露珠還沒滴落。
一切都沒變，和無數個昨天的午後一模一樣。
但她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角的布料，一下，又一下.....
冰舜緩緩在她身邊坐下，把她那隻正在反覆摩挲衣角的手從布料上輕輕掰開，攏在自己掌心裡。
白瑤低下頭，看著交疊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
「塵兒今天......」
她輕聲開口，說到一半又止住了。
「知道。」
冰舜捏了捏她的手。
「他主動認錯了，比上次快了大概三息。」
白瑤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但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側過頭，透過側間的門看向寢房的方向，那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太初微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面上，落在兩個孩子熟睡的身影上。
冰塵的鞋歪歪扭扭地擺在床邊，一隻立著，一隻倒扣在地上......
白瑤看了好一會兒，才不舍的收回目光。
「這倆孩子，」
她輕聲說道。
「也不知道像誰。」
「像你」。
冰舜不假思索的說道。
白瑤側過頭看他。
「好的都像你」。
冰舜面不改色地補充。
「倔脾氣像我。」
白瑤沒有接話，她只是緩緩靠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個從早上開始就壓在胸口的重量，似乎在這一刻，終於稍稍輕了一些。
冰舜攬過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太初的微光無聲地轉動著，從午後的明亮緩緩過渡到傍晚的柔和......
霜華庭的冰晶在漸暗的光線中泛著淡淡的藍，那些被凍結的花朵依舊停留在綻放的瞬間，安靜地守望著又一個尋常的日子緩緩落幕........
傍晚時分，晚飯依舊擺在霜華庭的那張桌子上。
冰玉下午睡飽了，精神頭比早上還足，一上桌就直奔那條魚而去，白瑤果然又做了一條。
她筷子還沒拿穩就夾了一大塊塞進嘴裡，醬汁沾在嘴角，自己渾然不覺。
白瑤伸手幫她擦掉，轉頭問冰塵下午休息得怎麼樣。
冰塵還沒來得及回答，冰玉就搶著說「哥哥睡得像豬一樣」然後被冰塵從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
兄妹倆又開始新一輪的嘴仗，冰玉說冰塵打呼嚕吵到她了，冰塵說自己根本沒打呼嚕，冰玉堅持說打了，冰塵讓她拿出證據，冰玉說「我就是證據.......」
冰舜端著碗看熱鬧，偶爾插一句風涼話，說冰塵確實打呼嚕，隨他娘。
白瑤在桌下也狠狠的踢了他一腳。
冰舜悶哼一聲，低頭扒飯，不敢再吭聲.......
這頓飯就在這種吵鬧與笑聲中結束了。
冰玉吃完最後一口飯就開始打哈欠，下午睡了那麼久，晚飯後居然又困了，顯然是今天下午的睡眠質量不太理想.....
接著，白瑤帶她去洗漱，她在洗臉的時候差點趴在盆邊睡著，被白瑤一把撈起來，用毛巾擦乾淨臉，然後把她塞進被窩裡。
冰塵幫父親收拾好桌子，把碗筷，歸位，然後自己也回了房。
太初的微光漸漸暗下來，從傍晚的柔和轉為休憩時分的朦朧。
霜華庭的冰花在微弱的輝光中泛著淡淡的銀，和某個小丫頭髮尾的顏色一模一樣......
這一天的喧囂，終于歸於沉寂.......
那，明天呢......
儘管她還未完全調整好情緒，但看著遠處的一幕，還是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冰舜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瞥了她一眼，然後也繼續看向那兩個身影.....
只見一個女孩展開雙臂，仰著頭，大笑著，從廣場上飛速地朝這邊衝來。
而另一個在她的背後瘋狂追趕著，他抬起手臂，用一根手指遠遠地指著她，嘴裡好像還不停地喊著什麼。
「娘親......！」她大聲喊道，脆生生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
「閉嘴！吵死了！」
冰塵在她身後喊著，聲音裡帶著喘，但音量一點不比她小。
白瑤看著他們越來越近，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
「哎，這丫頭，比你厲害多了。」
冰舜在一旁壞笑著說。
白瑤沒有理他，只是快速地白了他一眼，然後緩緩坐到台階上。
冰舜老老實實閉了嘴....
在距離母親只有幾步之遙的時候，冰玉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像一顆小炮彈一樣彈了出去，一個猛子扎進了她懷裡。
白瑤被撞得身子微微後仰，但雙手卻早已穩穩地接住了她。
「死丫頭，你悠著點，小心趴地上！」
冰塵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我才沒有哥哥那麼笨呢！略略略.....」
冰玉窩在白瑤懷裡，朝冰塵吐著舌頭。
「你.....」
冰塵伸手指了指她，看著那副恃寵而驕的模樣，張了張嘴，又無奈地放下了手。
白瑤看著這個在懷裡依偎的小丫頭，寵溺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又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
她的眼中又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過轉瞬即逝，沒有任何人察覺。
「上午去哪玩啦，大小姐。」
白瑤滿眼寵溺地問。
「去……嗯……去看書啦。」
冰玉扭捏地答道，小手不自覺地絞著白瑤的衣襟。
「喲，你還會主動看書呀。快跟娘親說說，今天上午看了什麼書。」
白瑤挑了挑眉，好奇的問道。
「母親，您別聽她胡說。」
冰塵終於喘勻了氣，直起身來，一臉壞笑地朝白瑤揚了揚下巴。
「她一開始是打算去偷書，但白爺爺好像察覺到了，早早把門關上，沒讓她進去。」
「你、你胡說！我看書還需要偷嗎！」
冰玉從母親懷裡扭過頭，撅著嘴，小臉漲得通紅。
冰塵剛打算開口，但白瑤搶在了他前面。
她皺了皺眉，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聲音放得很輕，但語調突然變得一字一頓：
「乖，跟娘親說說，你想看的是什麼書。書里的內容是什麼樣的，這麼吸引我家丫頭。」
冰玉緩緩抬起頭，裝出一臉委屈的樣子，聲音軟軟地說：
「娘親，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書。我只知道，早上哥哥跟我說，有一本書，裡面記錄了跟我們這裡不一樣的世界，那裡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好看的風景。」
白瑤微微皺了皺眉頭。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盯著冰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那，你，就，打，算，偷，書？」
冰塵在冰玉身後無聲地笑了。
冰舜站在白瑤身後，也偷偷咧開了嘴......
冰玉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嘟了嘟嘴，把頭瞥向一旁，傲嬌地說：
「哼，才沒有。」
白瑤的臉快速的沉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弓腰，把臉貼到懷裡這個小丫頭的臉前，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那一雙淡藍色的眼睛離冰玉只有幾寸的距離，瞳孔里倒映著她驟然放大的慌張....
冰玉被這一幕嚇住了，她想扭過頭去，但目光像被釘住了一樣，根本移不開。
然後她強行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弱得像蚊子哼：
「娘……親……」
不過白瑤沒有理她，只是靜靜地、不眨眼地看著她。
她知道，每次母親露出這種表情，後面等待她的，不是口頭教育，就是肢體教育.....
「好啦好啦，又嚇住了。」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拍了拍白瑤的肩膀，冰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他慣有的那種痞里痞氣的笑意。
冰塵趁機走上前，拉住冰玉的手，把她從母親懷裡輕輕拽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那個還處於驚魂未定狀態的妹妹，臉上掛著一個極其欠揍的壞笑。
白瑤看著那個不知所措的小丫頭，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她緩緩站起來，轉過身，輕輕瞥了他們一眼，平靜地說：
「走了走了，去吃飯。」
但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冰塵一眼。
冰塵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他知道那個眼神的意思，如果不是他主動告訴妹妹那本書的事，引起她的好奇心，她也不會一大早就去藏經海門口蹲守。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又看了看那個在原地傻站著的妹妹，無奈地搖了搖頭。
「走吧，別愣著了，先吃飯。」
他伸手在冰玉面前晃了晃。
冰玉沒有說話，只是邊走邊偷偷瞄著娘親的背影。
陽光把她淡藍與淡銀的發尾染成一片柔和的光暈，那道背影看起來依舊優雅從容，但，卻看不出是不是還在生氣.....
「哎，要不你再朝你娘親撒個嬌，興許她就沒事了。」
冰舜一臉壞笑地湊到冰玉耳邊。
冰玉白了他一眼，嘟著嘴說：
「壞爹爹，剛才也不知道幫我……」
「欸，我要是幫你，你娘親得連我一塊教育。更何況，你這是壞習慣，壞習慣是不能得到幫助的。」
冰舜說得義正辭嚴，但嘴角那個幸災樂禍的弧度怎麼也藏不住。
冰玉緩緩低下頭，小聲嘀咕道：
「又要挨訓了。」
「沒事，還有你哥陪你呢。他也跑不了。」
冰舜壞笑著說。
冰塵走在前面，聽到這句話，後頸一涼，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但他的頭埋得更低了.....
之後，三人陸續入座，午飯開始。
冰玉看著桌子中間那條魚，直咽口水。
她坐在椅子上，個頭還不夠直接夠到桌子中央，但她又不敢站起來，剛才那場教育還熱乎著，現在再站起來扒拉菜，無異於主動撞到刀口上。
她只好一邊大口扒著碗裡的白飯，一邊用餘光反覆掃射那條魚，那目光之熾烈，幾乎要把魚身烤焦.....
冰塵看著她那副樣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還差點噎著。
他端起碗猛灌了一口湯，才把嗓子眼裡的米粒順下去。
冰舜瞥了一眼白瑤，看見她嘴角那道強壓著的弧度，她正用筷子夾菜，動作從容優雅，但嘴角那道弧線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他用碗假裝往嘴裡扒飯，實際上也在笑.....
終於，冰玉實在忍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和十足的渴望：
「娘親，我想吃魚....一小塊都可以......」
白瑤終於憋不住了。
她笑著把那盤魚緩緩推到冰玉面前，魚肉在太初的微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吃吧，多吃點。」
她笑著說。
「娘親最好啦！」
冰玉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以最快的速度夾了一大塊魚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
白瑤剛才那番教育的餘威，在這條魚面前灰飛煙滅.....
冰塵看著她那副光速變臉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筷子卻默默伸向魚肚子，把最嫩的那塊肉夾下來，放進了冰玉的碗裡。
在午飯接近尾聲的時候，白瑤緩緩放下筷子，看向冰玉，平靜地問：
「大小姐，下午有什麼安排嗎？」
冰玉使勁咽下最後一口飯，眼睛瞪得老大，滿臉激動地說：
「去極淵玩！跟哥哥說好了。」
白瑤又瞥了冰塵一眼。
冰塵看著母親的眼神，尷尬地笑了笑，筷子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夾菜還是該放下....
然後他轉過頭，對冰玉說：
「明天再去，明天再去……」
冰玉眨了眨小眼睛，疑惑地轉過頭問他：
「為什麼？不是說好今天下午去的嗎？」
冰塵只是尷尬地笑著，沒有說話。
然後，冰玉感到身後有一道陰影緩緩籠罩下來。
她緩緩轉過頭，看到母親正站在她身後，神色平靜如常，看不出喜怒。
「娘親，怎麼了？有事嗎？」
冰玉一臉不解地問。
「吃飽了嗎，大小姐。」
「吃飽了.....」
冰玉更加困惑了。
「吃飽了，該說點正事了。」
白瑤淡淡開口。
不等冰玉有所反應，白瑤以極快的速度用手環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托到自己腰間。
然後她伸出另一隻手，一把握住冰塵的手臂，帶著他們兩個朝裡屋走去。
「壞娘親！壞娘親！」
冰玉掙扎著喊道，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剛才不是說娘親最好了？你怎麼回事，變臉這麼快。」
白瑤一邊走一邊平靜地說。
冰玉的聲調立刻從抗議切換為撒嬌，切換速度之快令冰塵嘆為觀止：
「好娘親，放玉兒下來好不好，玉兒以後再也不想著偷東西了......」
「做的時候怎麼不想到這一步呢。現在才說，晚了。」
白瑤依舊面不改色，腳步沒有停頓分毫。
冰舜坐在那裡，手裡還端著半碗飯，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筷子停在嘴邊忘了放下.....
「你收拾。」
白瑤頭也不回地說。
冰舜笑了笑，沒有爭辯，放下碗開始收拾桌子。
這個流程他已經很熟練了，自從有了孩子，白瑤負責教育，他負責善後。
他一邊摞著碗碟，一邊側耳聽著裡屋的動靜......
裡屋內，白瑤輕輕把冰玉放在床上，然後脫掉鞋子，緩緩坐到床頭。
她神色平靜地朝著兩個小傢伙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們也上來。
兩小隻對視一眼。
冰塵的眼神里寫著「都怪你」，冰玉的眼神里寫著「都怪你告訴我那本書」。
然後他們又同時看向白瑤，接著再同時收回目光，默默走到床前，脫掉鞋子，緩緩坐了上去.....
三人盤坐在床上，白瑤在最左邊的床頭，冰塵坐在中間，冰玉縮在床尾。
白瑤看著這倆裝出一副人畜無害樣子的小傢伙，皺了皺眉頭，朝床尾的小丫頭又勾了勾手指，裝作生氣地說：
「坐我前面。」
冰塵壞笑著朝冰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主動挪到她身邊，動作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冰玉白了他一眼，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從床尾挪到中間，盤腿坐下，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三人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一小會兒....
終於，白瑤平靜地開口了：
「說說吧，小帝君。為什麼要告訴妹妹這個。」
「額……母親，我就是想逗逗她，沒想到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怪我，是我一時嘴瓢了……」
冰塵撓了撓頭，臉微微發紅。
他在萬象殿跟父親討論法則時對答如流，但面對母親這種平靜的、一字一頓的審問，所有的從容都不夠用了.....
「那你有想過，你告訴她這件事，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嗎？」
白瑤面不改色。
「影響？」
冰塵不解地問。
「你妹妹現在才多大。那些事情，是她這個年紀該接觸的嗎？」
白瑤語重心長地放緩了語速。
「而且，以你妹妹的性格，你能保證，在我們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時候，她不會偷偷跑下去嗎？」
冰塵緩緩低下頭，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
界門，外界的人進不來，但內部的他們，卻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那，萬鈞爺爺......」
冰塵小聲說。
「他能時時刻刻盯著界門嗎？」
白瑤微微提高了聲調，但很快又壓了下來。
冰塵又把頭低了下去。
他想起了之前在界門的場景，萬鈞對冰玉的所有騷擾都只回應了兩個字：「走開。」
如果哪天冰玉真的趁萬鈞不注意溜出了界門，萬鈞大概也只會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虛空里，然後繼續沉默....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坐在中間的冰玉緩緩舉起了小手。
兩人默契地停止了交談，同時看向那個小丫頭。
冰玉先是看了一眼冰塵，又看了一眼母親。
然後，她目光堅定地說：「我不跑！」
冰塵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剛才還低著頭等著挨訓，現在突然就硬氣起來了，這丫頭的情緒切換速度，和她的變臉速度一樣快。
白瑤狠狠白了冰玉一眼，訓斥道：「你閉嘴！」
冰玉又蔫了下來。
她緩緩放下手，低著頭，繼續保持沉默。
「你是哥哥。」
白瑤重新看向冰塵，一字一頓。
她沒有說教，只是把哥哥兩個字放在他面前，讓他自己去掂量。
冰塵緩緩抬起頭，看著母親認真的眼神。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接著，白瑤收回目光，緩緩伸出一隻腳，用腳趾輕輕碰了碰那個縮在中間的小丫頭：
「喂，到你了，你可以說話了。」
冰玉緩緩抬起頭，有些緊張地看著母親。
「我問問你。如果有一件你特別喜歡的東西，但那是屬於別人的，你們住的地方離得很近，那個人又碰巧不在家，然後偏偏被你看見了，此時你會不會去他家裡拿那個你喜歡的東西？」
白瑤用試探的口氣問道，目光一眨不眨地鎖定在冰玉臉上。
冰玉被這個問題問懵了。
她愣了好一會兒，這期間冰塵不斷用手指戳她的後背，她甚至都沒感覺到。
氣氛沉默了片刻。
終於，冰玉緩緩吐出一口氣，一臉認真地說：
「不會。因為我知道，那東西不屬於我。我只會看，不會拿。」
白瑤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欣慰地點了點頭。
但她立刻又故作生氣地說：「那你為什麼有偷書的想法？」
「因為這裡是我的家，」
冰玉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說。
「所以，這裡的書也是我的東西。」
「別人的東西，不動，我也跟她說過。」
冰塵在一旁附和道。
冰玉認真地點了好幾下腦袋。
白瑤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兩個小傢伙，她雙手抱胸，認真地說：
「那你們現在記住，不是你們這個年齡該動的東西，不要動。不該說的話，也不要說。」
說完她又瞥了冰塵一眼，這一眼的重點顯然是後半句。
冰玉又認真地點了好幾下腦袋，頻率比剛才還高。
她偷眼瞄了哥哥一眼，發現哥哥也在點頭，動作比她還認真....
當他們打算繼續聊的時候，一陣不合時宜的鼓掌聲響起。
冰舜緩緩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種「我已經在門口聽了好一會兒了」的表情。
「嗯.....你們娘親說的話，要聽啊。」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認真地附和。
冰玉看到父親進來，快速的從床上滑下來，跑到冰舜腿邊，一把抱住他的腿，撒嬌地說：
「爹爹抱抱，哄我睡覺。」
但她全然不知，身後的母親又狠狠白了她一眼。
剛才還在一本正經地承諾「不會拿別人的東西」，轉眼就在大人說話的時候當眾開溜，這個丫頭的策略從來都是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撒嬌.....
冰舜彎腰把她抱起來，用臉蹭了蹭她的小臉蛋，滿眼寵溺地說：
「我就知道，咱家孩子，肯定都是好孩子。」
冰玉回過頭，朝著母親吐了吐舌頭。
白瑤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然後她看向冰塵，輕輕的說道：
「塵兒，你也去休息吧。」
接著，冰塵緩緩下床，穿好鞋子。
他看著母親，認真地說了句：
「請母親放心，我會做一個好哥哥的。」
白瑤和冰舜都欣慰地點了點頭。
「大小姐，晚上想吃什麼？」
白瑤瞥了瞥那個賴在冰舜懷裡的女孩，語氣恢復到了日常的寵溺。
「還要吃魚。」
冰玉不假思索的說道。
不等白瑤開口，冰塵搶先一步：
「吃魚吃魚，你就知道吃魚。你小心自己吃著吃著，變成一條魚。」
「壞哥哥！打哭你！」
冰玉在冰舜懷裡低下頭，瞪著冰塵。
「行啊，那你下來打哭我啊，小丫頭。」
冰塵朝她勾了勾手指，笑著挑釁道。
「哼！」
冰玉沒有下來，只是把摟著冰舜脖子的兩隻小手加重了幾分力道。
她才不會上當，前幾天她被他從父親懷裡騙下去，還沒站穩就被他彈了個腦瓜崩......
白瑤緩緩從床上下來，穿好鞋子，走到冰舜旁邊。
她看著那個在他懷裡昏昏欲睡的小丫頭，吃飽了，鬧夠了，被教育了一通，又被父親抱著蹭了蹭臉蛋，此刻終於消停了。
她的兩隻小手還死死摟著冰舜的脖子不肯松，小臉貼在父親的肩窩裡，淡藍與淡銀的髮絲散了他一肩膀。
她輕輕捏了捏冰玉的臉蛋。
小丫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眼皮已經睜不開了，嘴角卻還掛著一絲滿足的弧度。
「睡吧。」
白瑤輕聲說。
冰舜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徹底放棄抵抗的小傢伙，又看了看站在身邊的妻子。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什麼。
他抱著冰玉朝側間的寢房走去，腳步很輕。
白瑤沒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父親懷裡縮成一團的小小背影。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裡那些複雜的情緒，前面被她刻意藏起來的情緒，在沒有人看著的這一刻，終於無聲地浮了上來.....
冰舜走出寢房時，隨手把門帶上。
門縫裡漏出一線微光，照在冰玉蜷縮在被子裡的小小輪廓上。
她已經完全睡著了，呼吸平穩，一隻手還保持著摟脖子的姿勢，虛虛地搭在枕頭上。
冰塵側躺在旁邊，一隻手搭在妹妹的被子上。
上午在藏經海那場大戰已經讓他累的不行了，他本來只是想過來陪她一小會兒，結果自己也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之後，冰舜走到白瑤身邊。
桌子已經收拾乾淨了，碗筷歸位，桌面擦得一塵不染。
白瑤正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窗外太初的微光緩緩轉動。
霜華庭的花依舊被凍結在永恆的綻放里，火靈芝的火焰還在跳動，星辰蘭的露珠還沒滴落。
一切都沒變，和無數個昨天的午後一模一樣。
但她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角的布料，一下，又一下.....
冰舜緩緩在她身邊坐下，把她那隻正在反覆摩挲衣角的手從布料上輕輕掰開，攏在自己掌心裡。
白瑤低下頭，看著交疊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
「塵兒今天......」
她輕聲開口，說到一半又止住了。
「知道。」
冰舜捏了捏她的手。
「他主動認錯了，比上次快了大概三息。」
白瑤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但又很快收了回去。
她側過頭，透過側間的門看向寢房的方向，那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太初微光透過窗欞灑在地面上，落在兩個孩子熟睡的身影上。
冰塵的鞋歪歪扭扭地擺在床邊，一隻立著，一隻倒扣在地上......
白瑤看了好一會兒，才不舍的收回目光。
「這倆孩子，」
她輕聲說道。
「也不知道像誰。」
「像你」。
冰舜不假思索的說道。
白瑤側過頭看他。
「好的都像你」。
冰舜面不改色地補充。
「倔脾氣像我。」
白瑤沒有接話，她只是緩緩靠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個從早上開始就壓在胸口的重量，似乎在這一刻，終於稍稍輕了一些。
冰舜攬過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太初的微光無聲地轉動著，從午後的明亮緩緩過渡到傍晚的柔和......
霜華庭的冰晶在漸暗的光線中泛著淡淡的藍，那些被凍結的花朵依舊停留在綻放的瞬間，安靜地守望著又一個尋常的日子緩緩落幕........
傍晚時分，晚飯依舊擺在霜華庭的那張桌子上。
冰玉下午睡飽了，精神頭比早上還足，一上桌就直奔那條魚而去，白瑤果然又做了一條。
她筷子還沒拿穩就夾了一大塊塞進嘴裡，醬汁沾在嘴角，自己渾然不覺。
白瑤伸手幫她擦掉，轉頭問冰塵下午休息得怎麼樣。
冰塵還沒來得及回答，冰玉就搶著說「哥哥睡得像豬一樣」然後被冰塵從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
兄妹倆又開始新一輪的嘴仗，冰玉說冰塵打呼嚕吵到她了，冰塵說自己根本沒打呼嚕，冰玉堅持說打了，冰塵讓她拿出證據，冰玉說「我就是證據.......」
冰舜端著碗看熱鬧，偶爾插一句風涼話，說冰塵確實打呼嚕，隨他娘。
白瑤在桌下也狠狠的踢了他一腳。
冰舜悶哼一聲，低頭扒飯，不敢再吭聲.......
這頓飯就在這種吵鬧與笑聲中結束了。
冰玉吃完最後一口飯就開始打哈欠，下午睡了那麼久，晚飯後居然又困了，顯然是今天下午的睡眠質量不太理想.....
接著，白瑤帶她去洗漱，她在洗臉的時候差點趴在盆邊睡著，被白瑤一把撈起來，用毛巾擦乾淨臉，然後把她塞進被窩裡。
冰塵幫父親收拾好桌子，把碗筷，歸位，然後自己也回了房。
太初的微光漸漸暗下來，從傍晚的柔和轉為休憩時分的朦朧。
霜華庭的冰花在微弱的輝光中泛著淡淡的銀，和某個小丫頭髮尾的顏色一模一樣......
這一天的喧囂，終于歸於沉寂.......
那，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