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收穫
雖然，內務部的上司和父親都嚴肅地做出了警告——追殺邪神的任務務必保密，即便需要幫助也只能告知當地的行政長官和聖職者，不要把普通人牽連進去。
否則，既可能給任務帶來風險，也會將無辜者拖入他們無法承受的真相。
但，這次九死一生的經歷之後，再面對卡羅爾這個一直幫著自己的夥伴……她最終還是不好意思再瞞著他什麼，只能坦誠：
「……那天晚上，我之所以臨時起意，要潛入紅鬍子賭場，當然也不是為了錢。而是我的羅盤在賭場附近有了反應，我才無論如何都要混進去查個明白。
「期間羅盤似乎出了點兒問題，將我引到了個出了事故的鍊金工坊里，我沒有見到任何人，只看到那兒散落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銀幣，羅盤就是被其中一枚造型古怪的銀幣吸引著的，我剛拿走那銀幣，就差點兒被不知何故出現在那兒的海神教會大神官發現……
「本來我都以為羅盤是壞了，但沒想到，在我通過賭場地下的暗河離開時，我遇到了那個傢伙……邪神-666號，一個長著無數觸鬚的不定形、扭曲之物……於是我對他拔出了劍。
「就是我和他的戰鬥導致了賭場所在的山丘垮塌的……只是不知為何，那傢伙在我徹底脫力暈倒後沒有殺我，反而放了我一馬……就是這樣了。」
不過，讓騎士小姐頗感意外的是，在她如釋重負地解釋了一切的真相之後，面前的卡羅爾顯得過於冷靜了
畢竟，對於帝國的大部分公民來說，邪神本該是只存在於遙遠歷史和傳說中的玩意兒，是《神代紀》那種古老典籍中被諸神清剿的反派，是各種童話中嚇唬孩子的工具……
如果讓人們知道，就在他們平日生活的城市之中，就在那些他們不怎麼會涉足的黑暗角落裡，就靜靜地棲身著一群污穢可怖的邪祟，這些怪物就在悄悄地觀察著他們，伺機將他們也拖入黑暗、令他們永久沉淪……
而帝國政府、中央教廷也在與之對抗，一場場秘密的討伐戰就在城市的陰影中進行……那反應不可能這麼輕描淡寫的。
但面前的卡羅爾卻始終無動於衷，只是沉默地低著頭，似是在思索。
「你不吃驚嗎？」見他這般反應，維特麗絲十分意外：「……我以為你會表現出起碼的訝異的。」
「確實有點兒吃驚，不過更多的還是心情複雜……」
沉默許久之後，卡羅爾才抬頭看向躺在床上的騎士小姐：「……所以，從一開始，你邀請我這個本地治安官擔當您的助手，並不是為了讓我幫您傳教，而是因為我了解港城的風土人情，能夠更好地幫你搜尋那頭邪神？」
「對……」維特麗絲頓了頓：「……抱歉，一開始沒能告訴你實情。」
「沒事。」
許久之後，卡羅爾似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同時釋懷般地笑了笑：
「可以理解，你身上的任務重大，適當保密情有可原。而且，我也挺榮幸的——沒想到我這樣的人也能協助一位騎士完成追獵邪神的任務。也算是對我的變相肯定了。而且你今天也告知了我實情，看來您開始真心接納我了。」
聽到最後那句話的騎士小姐臉頰微紅，她梗著脖子轉移話題：
「……畢竟我們共事的這些天，你一直很盡心盡力，這次潛入賭場也辛苦了你，最後也是你把我背回來的……所以我也不能繼續欺瞞你，只能破例告訴你真相，但你絕對不能外泄，懂了嗎？」
「放心，我很會保密的……」卡羅爾滿口答應下來之後，方才追問道：「話說，您從賭場那兒帶出來的那枚銀幣……現在還在您手上嗎？我在幫您整理衣服的時候沒發現有什麼銀幣啊……」
他現在有十分的把握，那玩意兒絕對就是他的那枚【幸運硬幣】。
「當時就放我那身衣服的口袋裡了……」
說到這裡，騎士小姐嘆了口氣：「那銀幣肯定多少跟那傢伙有點兒關係，但很可惜，我在地下暗河戰鬥的過程中，口袋基本都破了，身上帶著的許多錢全都嘩啦啦掉水裡了。本來還想帶點兒回來的……」
「沒事，那些錢丟了就丟了，沒什麼好可惜的。」
若有所思地頷首之後，卡羅爾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那接下來你要怎麼辦？繼續追捕那個『666』號嗎？」
「……我也不知道。」
少女閉上了雙眼，再度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冽：
「港城這麼大，誰知道那傢伙去現在去哪兒了……我只能盡力去找了，哪怕這要花上很久……但能怎麼辦呢……如果再有他的蹤跡，我會做好萬全的準備，然後馬上出發，這就是我的責任。也只有親手殺死一頭邪神，我才能完成我的救贖……」
「救贖？」這個詞一出，卡羅爾馬上就感覺到這裡肯定有故事了。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是我的私人恩怨……」維特麗絲擺了擺手，隨後強撐著身體下了床：「……好，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卡羅爾，你忙你的去吧。」
「行……」
………………
…………
緩緩將維特麗絲的房門帶上，站在走廊內的卡羅爾揉了揉眉心。
壞消息，維特麗絲這個受膏騎士原來是奔著他來佛倫港的，在她身邊工作的風險又加大了。
好消息——至少他現在獲得了這位騎士小姐的信任，得知了真相。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
要不過些天找個理由辭職——不，維特麗絲都說了，來追查邪神666號的騎士有很多，只不過他們彼此獨立互不聯繫而已，逃離開佛倫港又能去哪兒？指不定又撞上一個……
還是不要貿然改變現狀了。
而且，她手裡的那個羅盤也得注意……自己只要在追蹤範圍內展露本體，就會被偵測到，但維持人形時就不會觸發。
但偏偏那個作死的【幸運硬幣】，似乎也能被那個羅盤造型的追蹤器檢測到……
想到這裡，卡羅爾就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
要不是這枚該死的硬幣把維特麗絲引去賭場……卡羅爾也不至於被牽扯進去，繼而折騰了這麼一大圈。
罪魁禍首全是這枚銀幣。
到現在自己唯一撈著的好處，就是弄明白了騎士小姐的秘密，除此之外只有一連串的風險。
對，還有那個萊拉……她也是個大問題。
自己已經二度在她面前整活且兩次逃跑了……而且自己前腳剛跑，後腳她下榻的賭場就莫名其妙地遭遇了場小地震，直接塌了一半……如果自己第三次再出現在她面前，恐怕真就沒辦法跑路了。
…………
最糟的是，事已至此，那枚銀幣居然還沒回到她的手上……這算哪門子的幸運了？
但，仔細想想，這也是他自找的……要是他沒這個喜歡多管閒事的壞毛病，別因為一瞬之間泛濫的憐憫和自負做什麼蠢事，事情也不至於發展成這樣。
想到這兒時，卡羅爾忽然一個踉蹌險些從樓梯上摔下去——似乎是絆倒了神殿階梯上什麼凸起的東西，搞得他一個踉蹌。
如果是以往，他肯定不會遇到這樣的意外，但現在的他精神渙散而且非常虛弱。
畢竟，跟騎士小姐的那場戰鬥，對他這個邪神來說也是巨大的消耗。
而他可不是受膏騎士，這些人受了重傷後，吃頓飯睡一覺就能從瀕死恢復到活蹦亂跳。但邪神的恢復僅靠進食睡眠可遠遠不夠，他需要願力——需要信徒們的祭祀、供奉、祈禱產生的精神力量，而現在他壓根就沒有任何信徒，他也不可能動用那些過於「禁忌」的手段汲取精神力量。
所以，現在只能硬扛了。
「居然站都站不住了……」
想到這裡，卡羅爾苦笑了一聲，只覺得自己的處境糟糕得一塌糊塗，同時回過了頭，想看看到底什麼玩意兒絆了他一跤。
但剛一回頭，他便愣住了。
那是枚卡在木製樓梯裂隙中的銀幣。
緩緩將銀幣撿起後，感受著那熟悉的觸感，他立即意識到，這就是那枚銀幣。
這枚銀幣在落入了維特麗絲口袋之後，並沒有在後續的戰鬥中遺失，而是隨著她一同被卡羅爾帶回了神殿，且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樓梯上，這時候才被它的主人發現。
在被卡羅爾拿起之後，硬幣光潔的表面終於出現了變化——正面浮現的，是一張卡通造型的女性肖像，雖然寥寥幾筆但看得出是個美人，而且魅眼中帶著三分讓卡羅爾印象深刻的傲慢，自然是那位海神教會的大神官萊拉。
而硬幣反面的花紋就有些奇怪了——畫得非常非常精細，得眯著眼才能勉強辨識清楚：是好幾個跪著雙手合十、不停祈禱的小火柴人，它們正對著一輪有著觸鬚般日冕的太陽頂禮膜拜。
這是什麼意思？
…………
疑惑之餘，卡羅爾忽然發現，那原本如灌鉛般沉重的身體，正漸漸地變得輕盈。疲憊感正在減退，渙散的精神重新振奮……而他的本體，那個掩藏在人形之下的本體，像是乾涸龜裂的大地忽然得到了一場暴雨的滋潤，憑空出現了一股能量正在滋養他。
【信徒們正在向你祈禱……卡羅爾，你的力量正在恢復……】
【這還不夠……你還需要更多……】
那個沉寂了兩周的低語聲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但這次並沒有之前那般令人厭煩的聒噪，而只有平平淡淡的兩句陳述，搞得卡羅爾更蒙了。
信徒……向我祈禱？我哪兒來的信徒？
等等……是那群被我救出去的奴隸？！
………………
…………
……
此時，佛倫港西側，就有人在對卡羅爾祈禱。
原本，港城的繁華、富裕都集中在靠海的那一側。揚帆起航抵達新大陸的居民們在望向這座港口城市時，首先看到的便是那些恢弘巍峨的神殿、喧囂繁忙的海港、琳琅滿目的商街……在白日晴空下熠熠生輝。
這一切都很令人嚮往，體面、富裕、美好，就算有些腌臢的玩意兒，也只敢在黑暗中遊蕩，這兒才是真正的佛倫港。
但在城市以西，靠近內陸的一側，則是截然不同的面貌——港城真正貧窮、糟糕的社區基本都集中在這附近。
這兒是不存在、不被注意的佛倫港。
這裡擠滿了破敗、擁擠且胡亂堆積的老舊屋舍。各種在港城混不下去又沒法離開的人：失去自留地的原住民、破產了的平民、失去勞動力的工人、別有用心的罪犯、人渣……基本都會聚集在這裡。
但這裡，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位置：
斷了腿丟了工作的人馬郵差可以加入黑幫，擔當某個老大的瘸腿坐騎，陪著他作威作福；
失去了家園的犬科獸人原住民，會動用在老家的烹飪手藝，在這兒售賣不知是什麼生物的肉類製作的小吃，以此維生；
帶著黑帽的矮人商販會在午夜時分出沒於逼仄的巷道，向周圍的住戶兜售他用垃圾攢出的武器……
總督府基本上從不多管這裡的是非，涇渭分明的幫派在這些混亂無序的街區中劃分了彼此的勢力範圍，反正，依靠繁榮的港城殘留下的那些殘羹剩飯，這裡的居民便能糊弄著活下去。
而前天晚上，從紅鬍子賭場內逃出的那些奴隸，就有不少本能地逃到了這裡。
畢竟，哪怕是一個從未來過港城的人，也能憑藉本能的直覺，感受到那些和他境遇相似的人所產生的氣息——而城西貧民區的幫派也慷慨地接納了他們。
就這樣，有關那個「在地動山搖的地震時出現、釋放了所有的奴隸後悄然離去的怪物」的傳說，也已經在這裡不脛而走了。
否則，既可能給任務帶來風險，也會將無辜者拖入他們無法承受的真相。
但，這次九死一生的經歷之後，再面對卡羅爾這個一直幫著自己的夥伴……她最終還是不好意思再瞞著他什麼，只能坦誠：
「……那天晚上，我之所以臨時起意，要潛入紅鬍子賭場，當然也不是為了錢。而是我的羅盤在賭場附近有了反應，我才無論如何都要混進去查個明白。
「期間羅盤似乎出了點兒問題，將我引到了個出了事故的鍊金工坊里，我沒有見到任何人，只看到那兒散落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銀幣，羅盤就是被其中一枚造型古怪的銀幣吸引著的，我剛拿走那銀幣，就差點兒被不知何故出現在那兒的海神教會大神官發現……
「本來我都以為羅盤是壞了，但沒想到，在我通過賭場地下的暗河離開時，我遇到了那個傢伙……邪神-666號，一個長著無數觸鬚的不定形、扭曲之物……於是我對他拔出了劍。
「就是我和他的戰鬥導致了賭場所在的山丘垮塌的……只是不知為何，那傢伙在我徹底脫力暈倒後沒有殺我，反而放了我一馬……就是這樣了。」
不過，讓騎士小姐頗感意外的是，在她如釋重負地解釋了一切的真相之後，面前的卡羅爾顯得過於冷靜了
畢竟，對於帝國的大部分公民來說，邪神本該是只存在於遙遠歷史和傳說中的玩意兒，是《神代紀》那種古老典籍中被諸神清剿的反派，是各種童話中嚇唬孩子的工具……
如果讓人們知道，就在他們平日生活的城市之中，就在那些他們不怎麼會涉足的黑暗角落裡，就靜靜地棲身著一群污穢可怖的邪祟，這些怪物就在悄悄地觀察著他們，伺機將他們也拖入黑暗、令他們永久沉淪……
而帝國政府、中央教廷也在與之對抗，一場場秘密的討伐戰就在城市的陰影中進行……那反應不可能這麼輕描淡寫的。
但面前的卡羅爾卻始終無動於衷，只是沉默地低著頭，似是在思索。
「你不吃驚嗎？」見他這般反應，維特麗絲十分意外：「……我以為你會表現出起碼的訝異的。」
「確實有點兒吃驚，不過更多的還是心情複雜……」
沉默許久之後，卡羅爾才抬頭看向躺在床上的騎士小姐：「……所以，從一開始，你邀請我這個本地治安官擔當您的助手，並不是為了讓我幫您傳教，而是因為我了解港城的風土人情，能夠更好地幫你搜尋那頭邪神？」
「對……」維特麗絲頓了頓：「……抱歉，一開始沒能告訴你實情。」
「沒事。」
許久之後，卡羅爾似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同時釋懷般地笑了笑：
「可以理解，你身上的任務重大，適當保密情有可原。而且，我也挺榮幸的——沒想到我這樣的人也能協助一位騎士完成追獵邪神的任務。也算是對我的變相肯定了。而且你今天也告知了我實情，看來您開始真心接納我了。」
聽到最後那句話的騎士小姐臉頰微紅，她梗著脖子轉移話題：
「……畢竟我們共事的這些天，你一直很盡心盡力，這次潛入賭場也辛苦了你，最後也是你把我背回來的……所以我也不能繼續欺瞞你，只能破例告訴你真相，但你絕對不能外泄，懂了嗎？」
「放心，我很會保密的……」卡羅爾滿口答應下來之後，方才追問道：「話說，您從賭場那兒帶出來的那枚銀幣……現在還在您手上嗎？我在幫您整理衣服的時候沒發現有什麼銀幣啊……」
他現在有十分的把握，那玩意兒絕對就是他的那枚【幸運硬幣】。
「當時就放我那身衣服的口袋裡了……」
說到這裡，騎士小姐嘆了口氣：「那銀幣肯定多少跟那傢伙有點兒關係，但很可惜，我在地下暗河戰鬥的過程中，口袋基本都破了，身上帶著的許多錢全都嘩啦啦掉水裡了。本來還想帶點兒回來的……」
「沒事，那些錢丟了就丟了，沒什麼好可惜的。」
若有所思地頷首之後，卡羅爾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那接下來你要怎麼辦？繼續追捕那個『666』號嗎？」
「……我也不知道。」
少女閉上了雙眼，再度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冽：
「港城這麼大，誰知道那傢伙去現在去哪兒了……我只能盡力去找了，哪怕這要花上很久……但能怎麼辦呢……如果再有他的蹤跡，我會做好萬全的準備，然後馬上出發，這就是我的責任。也只有親手殺死一頭邪神，我才能完成我的救贖……」
「救贖？」這個詞一出，卡羅爾馬上就感覺到這裡肯定有故事了。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是我的私人恩怨……」維特麗絲擺了擺手，隨後強撐著身體下了床：「……好，我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卡羅爾，你忙你的去吧。」
「行……」
………………
…………
緩緩將維特麗絲的房門帶上，站在走廊內的卡羅爾揉了揉眉心。
壞消息，維特麗絲這個受膏騎士原來是奔著他來佛倫港的，在她身邊工作的風險又加大了。
好消息——至少他現在獲得了這位騎士小姐的信任，得知了真相。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
要不過些天找個理由辭職——不，維特麗絲都說了，來追查邪神666號的騎士有很多，只不過他們彼此獨立互不聯繫而已，逃離開佛倫港又能去哪兒？指不定又撞上一個……
還是不要貿然改變現狀了。
而且，她手裡的那個羅盤也得注意……自己只要在追蹤範圍內展露本體，就會被偵測到，但維持人形時就不會觸發。
但偏偏那個作死的【幸運硬幣】，似乎也能被那個羅盤造型的追蹤器檢測到……
想到這裡，卡羅爾就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
要不是這枚該死的硬幣把維特麗絲引去賭場……卡羅爾也不至於被牽扯進去，繼而折騰了這麼一大圈。
罪魁禍首全是這枚銀幣。
到現在自己唯一撈著的好處，就是弄明白了騎士小姐的秘密，除此之外只有一連串的風險。
對，還有那個萊拉……她也是個大問題。
自己已經二度在她面前整活且兩次逃跑了……而且自己前腳剛跑，後腳她下榻的賭場就莫名其妙地遭遇了場小地震，直接塌了一半……如果自己第三次再出現在她面前，恐怕真就沒辦法跑路了。
…………
最糟的是，事已至此，那枚銀幣居然還沒回到她的手上……這算哪門子的幸運了？
但，仔細想想，這也是他自找的……要是他沒這個喜歡多管閒事的壞毛病，別因為一瞬之間泛濫的憐憫和自負做什麼蠢事，事情也不至於發展成這樣。
想到這兒時，卡羅爾忽然一個踉蹌險些從樓梯上摔下去——似乎是絆倒了神殿階梯上什麼凸起的東西，搞得他一個踉蹌。
如果是以往，他肯定不會遇到這樣的意外，但現在的他精神渙散而且非常虛弱。
畢竟，跟騎士小姐的那場戰鬥，對他這個邪神來說也是巨大的消耗。
而他可不是受膏騎士，這些人受了重傷後，吃頓飯睡一覺就能從瀕死恢復到活蹦亂跳。但邪神的恢復僅靠進食睡眠可遠遠不夠，他需要願力——需要信徒們的祭祀、供奉、祈禱產生的精神力量，而現在他壓根就沒有任何信徒，他也不可能動用那些過於「禁忌」的手段汲取精神力量。
所以，現在只能硬扛了。
「居然站都站不住了……」
想到這裡，卡羅爾苦笑了一聲，只覺得自己的處境糟糕得一塌糊塗，同時回過了頭，想看看到底什麼玩意兒絆了他一跤。
但剛一回頭，他便愣住了。
那是枚卡在木製樓梯裂隙中的銀幣。
緩緩將銀幣撿起後，感受著那熟悉的觸感，他立即意識到，這就是那枚銀幣。
這枚銀幣在落入了維特麗絲口袋之後，並沒有在後續的戰鬥中遺失，而是隨著她一同被卡羅爾帶回了神殿，且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樓梯上，這時候才被它的主人發現。
在被卡羅爾拿起之後，硬幣光潔的表面終於出現了變化——正面浮現的，是一張卡通造型的女性肖像，雖然寥寥幾筆但看得出是個美人，而且魅眼中帶著三分讓卡羅爾印象深刻的傲慢，自然是那位海神教會的大神官萊拉。
而硬幣反面的花紋就有些奇怪了——畫得非常非常精細，得眯著眼才能勉強辨識清楚：是好幾個跪著雙手合十、不停祈禱的小火柴人，它們正對著一輪有著觸鬚般日冕的太陽頂禮膜拜。
這是什麼意思？
…………
疑惑之餘，卡羅爾忽然發現，那原本如灌鉛般沉重的身體，正漸漸地變得輕盈。疲憊感正在減退，渙散的精神重新振奮……而他的本體，那個掩藏在人形之下的本體，像是乾涸龜裂的大地忽然得到了一場暴雨的滋潤，憑空出現了一股能量正在滋養他。
【信徒們正在向你祈禱……卡羅爾，你的力量正在恢復……】
【這還不夠……你還需要更多……】
那個沉寂了兩周的低語聲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但這次並沒有之前那般令人厭煩的聒噪，而只有平平淡淡的兩句陳述，搞得卡羅爾更蒙了。
信徒……向我祈禱？我哪兒來的信徒？
等等……是那群被我救出去的奴隸？！
………………
…………
……
此時，佛倫港西側，就有人在對卡羅爾祈禱。
原本，港城的繁華、富裕都集中在靠海的那一側。揚帆起航抵達新大陸的居民們在望向這座港口城市時，首先看到的便是那些恢弘巍峨的神殿、喧囂繁忙的海港、琳琅滿目的商街……在白日晴空下熠熠生輝。
這一切都很令人嚮往，體面、富裕、美好，就算有些腌臢的玩意兒，也只敢在黑暗中遊蕩，這兒才是真正的佛倫港。
但在城市以西，靠近內陸的一側，則是截然不同的面貌——港城真正貧窮、糟糕的社區基本都集中在這附近。
這兒是不存在、不被注意的佛倫港。
這裡擠滿了破敗、擁擠且胡亂堆積的老舊屋舍。各種在港城混不下去又沒法離開的人：失去自留地的原住民、破產了的平民、失去勞動力的工人、別有用心的罪犯、人渣……基本都會聚集在這裡。
但這裡，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位置：
斷了腿丟了工作的人馬郵差可以加入黑幫，擔當某個老大的瘸腿坐騎，陪著他作威作福；
失去了家園的犬科獸人原住民，會動用在老家的烹飪手藝，在這兒售賣不知是什麼生物的肉類製作的小吃，以此維生；
帶著黑帽的矮人商販會在午夜時分出沒於逼仄的巷道，向周圍的住戶兜售他用垃圾攢出的武器……
總督府基本上從不多管這裡的是非，涇渭分明的幫派在這些混亂無序的街區中劃分了彼此的勢力範圍，反正，依靠繁榮的港城殘留下的那些殘羹剩飯，這裡的居民便能糊弄著活下去。
而前天晚上，從紅鬍子賭場內逃出的那些奴隸，就有不少本能地逃到了這裡。
畢竟，哪怕是一個從未來過港城的人，也能憑藉本能的直覺，感受到那些和他境遇相似的人所產生的氣息——而城西貧民區的幫派也慷慨地接納了他們。
就這樣，有關那個「在地動山搖的地震時出現、釋放了所有的奴隸後悄然離去的怪物」的傳說，也已經在這裡不脛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