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定罪
那老頭脾氣又臭又倔！卻一輩子沒殺過一個人。
他這輩子把最多的心血花在怎麼從閻王手裡救人上。
他活了一百七十多歲，每天給人配藥，針灸，以修行真氣幫人煉化體內殘毒。
沒人知道他救了多少人。
然後呢。
然後他就被人殺了。
丹房燒了，醫案撕了，一個治病救人的老頭被滅了口，連為什麼死都不知道。
那些黑衣人把他從藥園子裡拖出來，刀插進去的時候大概連一句為什麼都沒讓他問完。
而這座城隍廟底下埋著幾十具屍骨。
這些人被吸乾了扔進坑裡的時候，大概也沒人告訴他們為什麼。
「陸貞。「
「屬下在。「
「去大牢，把劉長卿提出來。「宋喻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帶到這裡來。「
陸貞愣了一下，看了看禁繩外越聚越多的百姓：「……這裡？「
「對。「宋喻說，「就這兒。「
陸貞沒再問，轉身去了。
宋喻在廢墟邊上的半截石墩上坐下來，等著。
日頭越來越高，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股焦腐的氣味被陽光一曬，變得更沖了。
到第七十具的時候，人群中有人哭了出來。
不是因為他們從屍骨中認出了親人。
屍骨已經爛得認不出面目。
是恐懼。
是三年來的疑惑終於有了答案。
那些失蹤的人，那些一夜之間就沒了影的街坊、乞丐、流民，原來都在這裡。
到第九十具的時候，哭聲從一個人變成了一片人。
附近村子裡的老人說，他們村上有一戶人家，姓陳，一家七口人，三年前一夜之間全沒了。
村里人以為是遭了匪，報了官，官沒管。
後來隔壁村也有幾戶人家一夜沒了，再後來大家就習慣了——覺得是流年不利，是命。
「是老陳家的小孫子，」一個老漢的聲音抖得厲害，「這孩子滿月的時候我抱過他，腳腕子上的鐲子是我送的。」
他抬起頭茫然四顧，「誰，誰幹的？」
沒有人回答他，回望他的眼神，或麻木，或悲戚，全無生氣。
宋喻站在廢墟高處，看著下面一片白花花的蒙布。
當最後一具屍骨抬上地面時，廢墟周圍已經沒有人在說話了。
沉默比哭聲更響。
「大人！有情況！」
周仵作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宋喻身邊。
他有些驚慌失措，強行壓了壓心神才繼續說道。
「有一具屍體！丹田周圍的骨骼表面有細密的裂紋，那是咱們鎮魔衛修煉的功法第三層才會留下的真氣淬骨的痕跡！那是咱們的人！」
周仵作突然茫然地又頓了頓，「可咱們這些年，沒人失蹤啊……」
沒人失蹤嗎？
宋喻想到了那個年邁辭官自行家去的再前任千戶。
宋喻從高處走下來，穿過一排排蒙著白布的擔架。
蹲在周仵作說的那具屍體前。
他的肋骨上有兩道陳舊刀傷癒合的痕跡，腰椎處看得出有長期穿戴甲冑的負重磨損。
不到兩刻鐘，人群外傳來一陣騷動。
鎮魔衛拔刀開路。
劉長卿被反剪雙手押著穿過人群，官袍上沾了牢里的草屑和泥漬，頭髮散了一半，看著像是挨了打。
他走得很慢，腿腳有些發軟，但還硬撐著抬頭，目光直直地盯著廢墟中央坐著的宋喻。
人群讓出一塊空地，有人已經認出了眼前這人是誰。
劉長卿被押到宋喻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兩個鎮魔衛按著他肩膀把他壓得跪下來。
膝蓋撞在碎瓦上，悶響，泥水濺了一褲腿。
陸貞上前回話。
「大人，這狗官可不老實！一路上又是咒罵又是喊冤，還敢出言詛咒您，屬下聽不過，揍了他一頓。」
宋喻不置可否。
倒是劉長卿，依舊傲然道，「本官乃從四品知府，你們無權審我。」
押送劉長卿來城隍廟這一路，又跟來了諸多百姓。
人越聚越多，從囚車兩側擠過來的、從巷子裡湧出來的、從城外聞訊趕來的。周婆子和阿九擠在最前面，阿九手裡還攥著一塊石頭。
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頭頂，把廢墟上的每一塊斷磚都曬得發白。
宋喻不願多和劉長卿說話，示意陸貞壓著他，讓他跪向那一眼望去數不過來的屍體。
宋喻往前走了一步，丹田裡那團真氣驟然翻湧，順著經脈湧上喉關。
聲音朝著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本官，瀝州鎮魔司新任千戶宋喻，為查前任千戶方鑒之死，昨日到任。「
他頓了頓，喉間那口氣沒散，聲音又沉了一分。
「三年來，瀝州百姓失蹤之事時有發生，報官無用，自救無門，今日本官便告訴你罪魁禍首！正是你們眼前這位瀝州知府，劉長卿！」
話音剛落，場面譁然。
縱然百姓們能想到這狗官不為民做主，卻沒想過罪魁禍首竟然是他。
老百姓茫然啊，若父母官起著頭兒的害他們，他們能咋辦呢？
苦澀，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咽不下。
他們不知道眼前這位突然出現的千戶大人，又是個什麼官呢？
宋喻並不想要這些人關注自己，可是他心裡總有個聲音在叫囂，那灰袍人也好，劉長卿也罷，他不想再看他們這樣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叫囂！
「你胡說！宋喻！你血口噴人！」劉長卿此時臉上汗都下來了，再沒有了剛才的從容，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他不死也得脫層皮！
宋喻卻懶得聽他說話。
見他皺眉，顧秋立刻上前，直接卸了劉長卿的下巴。
「不僅如此。」宋喻繼續說道。
「這三年來，你們唯一的希望鎮魔司的兩人千戶，都因調查此事死在了這賊人手裡！」
人群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著眼，沒人發出聲音。
「既然今日，眾位百姓在場，我便公布這賊人的罪行！」
「第一罪！謀殺鎮魔司千戶，罪同謀逆！」
「第二罪！妄圖燒毀方千戶的屍首毀滅證據，欺瞞本官，本官代天子查案，罪同欺君！」
劉長卿再也跪不住了！
他掙扎著想沖向宋喻，卻被守在一旁的鎮魔衛一把按了回去。
他雙眼赤紅暴突，額角青筋如蚯蚓般扭動，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串含混的嗚咽。
這罪名若是被宋喻給他坐實了，一家老小都不夠他殺的！
「第三罪！坐視邪祟滋生，資助血祭，殘害人命。實乃瀆職壞政！有負天子之託！乃瀆職之罪！」
「更有貪污腐敗謀財害命數十條罪狀實屬罄竹難書！」
「今日本官就要代朝廷誅殺此賊！可有人提此人叫屈！」
他這輩子把最多的心血花在怎麼從閻王手裡救人上。
他活了一百七十多歲，每天給人配藥，針灸，以修行真氣幫人煉化體內殘毒。
沒人知道他救了多少人。
然後呢。
然後他就被人殺了。
丹房燒了，醫案撕了，一個治病救人的老頭被滅了口，連為什麼死都不知道。
那些黑衣人把他從藥園子裡拖出來，刀插進去的時候大概連一句為什麼都沒讓他問完。
而這座城隍廟底下埋著幾十具屍骨。
這些人被吸乾了扔進坑裡的時候，大概也沒人告訴他們為什麼。
「陸貞。「
「屬下在。「
「去大牢，把劉長卿提出來。「宋喻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帶到這裡來。「
陸貞愣了一下，看了看禁繩外越聚越多的百姓：「……這裡？「
「對。「宋喻說，「就這兒。「
陸貞沒再問，轉身去了。
宋喻在廢墟邊上的半截石墩上坐下來，等著。
日頭越來越高，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股焦腐的氣味被陽光一曬，變得更沖了。
到第七十具的時候，人群中有人哭了出來。
不是因為他們從屍骨中認出了親人。
屍骨已經爛得認不出面目。
是恐懼。
是三年來的疑惑終於有了答案。
那些失蹤的人，那些一夜之間就沒了影的街坊、乞丐、流民，原來都在這裡。
到第九十具的時候，哭聲從一個人變成了一片人。
附近村子裡的老人說，他們村上有一戶人家，姓陳，一家七口人，三年前一夜之間全沒了。
村里人以為是遭了匪，報了官，官沒管。
後來隔壁村也有幾戶人家一夜沒了，再後來大家就習慣了——覺得是流年不利，是命。
「是老陳家的小孫子，」一個老漢的聲音抖得厲害，「這孩子滿月的時候我抱過他，腳腕子上的鐲子是我送的。」
他抬起頭茫然四顧，「誰，誰幹的？」
沒有人回答他，回望他的眼神，或麻木，或悲戚，全無生氣。
宋喻站在廢墟高處，看著下面一片白花花的蒙布。
當最後一具屍骨抬上地面時，廢墟周圍已經沒有人在說話了。
沉默比哭聲更響。
「大人！有情況！」
周仵作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宋喻身邊。
他有些驚慌失措，強行壓了壓心神才繼續說道。
「有一具屍體！丹田周圍的骨骼表面有細密的裂紋，那是咱們鎮魔衛修煉的功法第三層才會留下的真氣淬骨的痕跡！那是咱們的人！」
周仵作突然茫然地又頓了頓，「可咱們這些年，沒人失蹤啊……」
沒人失蹤嗎？
宋喻想到了那個年邁辭官自行家去的再前任千戶。
宋喻從高處走下來，穿過一排排蒙著白布的擔架。
蹲在周仵作說的那具屍體前。
他的肋骨上有兩道陳舊刀傷癒合的痕跡，腰椎處看得出有長期穿戴甲冑的負重磨損。
不到兩刻鐘，人群外傳來一陣騷動。
鎮魔衛拔刀開路。
劉長卿被反剪雙手押著穿過人群，官袍上沾了牢里的草屑和泥漬，頭髮散了一半，看著像是挨了打。
他走得很慢，腿腳有些發軟，但還硬撐著抬頭，目光直直地盯著廢墟中央坐著的宋喻。
人群讓出一塊空地，有人已經認出了眼前這人是誰。
劉長卿被押到宋喻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兩個鎮魔衛按著他肩膀把他壓得跪下來。
膝蓋撞在碎瓦上，悶響，泥水濺了一褲腿。
陸貞上前回話。
「大人，這狗官可不老實！一路上又是咒罵又是喊冤，還敢出言詛咒您，屬下聽不過，揍了他一頓。」
宋喻不置可否。
倒是劉長卿，依舊傲然道，「本官乃從四品知府，你們無權審我。」
押送劉長卿來城隍廟這一路，又跟來了諸多百姓。
人越聚越多，從囚車兩側擠過來的、從巷子裡湧出來的、從城外聞訊趕來的。周婆子和阿九擠在最前面，阿九手裡還攥著一塊石頭。
日頭已經升到了正頭頂，把廢墟上的每一塊斷磚都曬得發白。
宋喻不願多和劉長卿說話，示意陸貞壓著他，讓他跪向那一眼望去數不過來的屍體。
宋喻往前走了一步，丹田裡那團真氣驟然翻湧，順著經脈湧上喉關。
聲音朝著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本官，瀝州鎮魔司新任千戶宋喻，為查前任千戶方鑒之死，昨日到任。「
他頓了頓，喉間那口氣沒散，聲音又沉了一分。
「三年來，瀝州百姓失蹤之事時有發生，報官無用，自救無門，今日本官便告訴你罪魁禍首！正是你們眼前這位瀝州知府，劉長卿！」
話音剛落，場面譁然。
縱然百姓們能想到這狗官不為民做主，卻沒想過罪魁禍首竟然是他。
老百姓茫然啊，若父母官起著頭兒的害他們，他們能咋辦呢？
苦澀，卡在喉嚨里，說不出，咽不下。
他們不知道眼前這位突然出現的千戶大人，又是個什麼官呢？
宋喻並不想要這些人關注自己，可是他心裡總有個聲音在叫囂，那灰袍人也好，劉長卿也罷，他不想再看他們這樣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叫囂！
「你胡說！宋喻！你血口噴人！」劉長卿此時臉上汗都下來了，再沒有了剛才的從容，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他不死也得脫層皮！
宋喻卻懶得聽他說話。
見他皺眉，顧秋立刻上前，直接卸了劉長卿的下巴。
「不僅如此。」宋喻繼續說道。
「這三年來，你們唯一的希望鎮魔司的兩人千戶，都因調查此事死在了這賊人手裡！」
人群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著眼，沒人發出聲音。
「既然今日，眾位百姓在場，我便公布這賊人的罪行！」
「第一罪！謀殺鎮魔司千戶，罪同謀逆！」
「第二罪！妄圖燒毀方千戶的屍首毀滅證據，欺瞞本官，本官代天子查案，罪同欺君！」
劉長卿再也跪不住了！
他掙扎著想沖向宋喻，卻被守在一旁的鎮魔衛一把按了回去。
他雙眼赤紅暴突，額角青筋如蚯蚓般扭動，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串含混的嗚咽。
這罪名若是被宋喻給他坐實了，一家老小都不夠他殺的！
「第三罪！坐視邪祟滋生，資助血祭，殘害人命。實乃瀆職壞政！有負天子之託！乃瀆職之罪！」
「更有貪污腐敗謀財害命數十條罪狀實屬罄竹難書！」
「今日本官就要代朝廷誅殺此賊！可有人提此人叫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