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一章 撲了個空,但沒完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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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林恩的幫助下,澤洛把達芙妮的靈體托舉起來,慢慢送回了臥室里。

  詛咒已經解除,但是萬靈藥的療愈效果短時間內很難根治澤洛的眼睛,他的虹膜發白,需要送到醫療部門進行手術才能痊癒。

  達芙妮的靈魂依偎在這個一米九的壯小伙懷裡,好像所有的慍怒和怨恨都消失了,只剩下小鳥依人和驚慌失措。

  「不,不是的...我不是這麼想的...我沒有...」

  澤洛·賽弗癱在沙發上,兩肩冒出粉紅色的蒸汽,前胸背脊剝下來紅彤彤的死皮,在萬靈藥和白夫人製品的幫助下,他已經蛻了六層皮,器官嚴重受損,勉強能開口說話。

  「我不在乎你怎麼想,你已經死了二十七年,失去肉體以後,不能算完整的人,沒有人格和人權,沒有人性也是理所應當。」

  「不必自責或愧疚,這是靈異事務科的工作內容,是我的職務範圍分內之事。」

  林恩聽到拍檔這麼講,只覺得拍檔真他媽靠譜呀...

  這頭爭強好勝的鬥牛工作的時候,也是這麼的認真,令人感到心安。

  「你們要找的那個弗雷德·肖納利...」達芙妮倚在澤洛身邊,含情脈脈的看著這個大男孩,「我可能知道一些事,但我不敢確定...」

  澤洛:「但說無妨。」

  ......

  ......

  這個時候還有點鬧鬼小插曲——

  ——卡西亞蹲在沙發邊,這頭猛鬼再沒有初次見面時那樣氣焰囂張的勁頭。什麼痛苦都比不上澤洛·賽弗闖進火場遭遇的烈火灼燒。

  他憑空幻化出一包薯片,心裡也好奇,想聽一聽二十七年之後的故事。這糟爛的洛杉磯到底發生了什麼怪事,要這兩位貨真價實神通廣大的驅魔人來追查陳年舊案。

  「咔呲咔呲」咀嚼薯片的聲音在客廳迴蕩。

  另一邊,彼得老弟抓來屋子裡的吸塵器,把沙發上的死皮和碎頭髮掃到地上,用吸塵器收拾乾淨了,順道還把入戶落地鏡的碎玻璃掃進垃圾桶里。

  ......

  ......

  「我的相好,也就是最早包養我的那個姘頭。」達芙妮眼神黯淡,想起以前的事,她又開始緊張焦慮,不由自主的去撫摸澤洛的胸。

  「對,他是第一任屋主?房子是他的麼?」澤洛不動聲色,把達芙妮的手推開。

  達芙妮:「不好意思,我緊張起來就想摸點東西。」

  澤洛:「沒關係,只要你不火就行。」

  達芙妮:「我感覺自己要火了。」

  澤洛連忙把達芙妮的手放回胸前。

  林恩在一旁捧著筆記本,低聲嘀咕著:「她好會占便宜哦。」

  「達芙妮,時間不多,說正事吧」澤洛催促著,「我通過魔藥看到了案發當晚的場景——」

  「——視頻電話里的那個男人,裝修的時候,通過吊裝入戶的方式,把鋼琴和電視機送到客廳里。」

  「沒有哪個租客會這麼做,如果房子不屬於他,下回搬家還得把這些財產吊出去。」

  「我還聽到這個男人說,如果搬運的時候損壞了這些物件,他會很傷心的,所以我推斷,你的這位相好,應該就是屋子的主人。」

  達芙妮:「沒錯...」

  林恩跟著補充說明:「他喜歡電子古董,喜歡老錢風,拍賣會上買奇珍舊貨的怪人——有點小眾收藏愛好。」

  澤洛接著問林恩:「他是一零一九名義上的戶主嗎?」

  林恩再次調用之前搜集到的線索,「地產租售記錄顯示,二十七年前的戶主,名字叫康恩·布徹。」

  達芙妮立刻說:「布徹。」

  澤洛:「布徹?」

  達芙妮:「我的這個情夫,全名叫蘭瑟·布徹。」

  「有點耳熟...」林恩開始轉腦筋——

  ——這一晚上發生了太多事,他已經神智不清。

  澤洛的體能耗盡,大腦也疲憊不堪,幾乎要忘掉這個名字了。

  「警司!」林恩驚呼。

  澤洛同樣感到驚訝:「你說什麼?」


  林恩:「蘭瑟·布徹,文件袋裡負責整理目擊證人證詞的警司,名字就叫蘭瑟·布徹。」

  兩人再次打開文件袋,來到弗雷德失蹤案發生的當晚,目擊證人們提供的線索一欄,有文件筆錄,簽字蓋章覆核信息的人,磁帶盒上的簽名,全都是蘭瑟·布徹。

  達芙妮:「他改行了?現在是警司?」

  事情好像超出了林恩和澤洛的管轄範圍,案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

  澤洛:「據你了解,二十七年前蘭瑟·布徹幹什麼生意?他能包下你這個小明星?」

  「這間房子應該掛在他大哥名下。」達芙妮滿目憂愁,憑空抓來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

  ——她朝彼得揮揮手,彼得立馬掏出打火機管上火。

  「康恩是蘭瑟的大哥,做房地產租售。」

  「我在一場富豪酒會上,通過導演介紹,認識了這兩兄弟。」

  「哥哥康恩繼承家業,弟弟蘭瑟做古董收藏,轉賣藏品當興趣愛好,他們兩個都有家有室。蘭瑟還沒完婚,他看上我的皮囊,把我送到這間公寓裡住著。」

  「我想把攝製組的兄弟們帶來家裡玩,開酒會辦派對——蘭瑟都說,他的大哥要看見房子亂糟糟的,來了那麼多人,會很生氣的。」

  彼得跟著解釋道:「我們敢開一千五百萬的贖金,也是因為達芙妮說,她的未婚夫很有錢,背靠搞地產的大家族。」

  「能讓你大哥安靜一點嗎?」達芙妮聽到啃薯片的「咔呲咔呲「聲越來越響,她也越來越焦慮,「吃上癮了他?」

  彼得:「一定要我轉告?你不能直接和他說清楚嗎?」

  卡西亞蠻不好意思——

  「——哦,我戒了二十七年的毒,有點怪癖...」

  達芙妮翻著白眼:「和他多說半句話,我都感覺自己的嘴巴髒了。」

  眼看這三條死鬼又要吵起來,林恩連忙把魔笛兄弟帶到餐廳去候著。

  回來繼續說案情——

  「——蘭瑟·布徹現在是LAPD的警司。」

  澤洛的手機依然處於失靈狀態,全憑驚人的記憶力搜索著聯絡人信息。

  「整個洛杉磯有一萬多名警員,如果我記得沒錯,他的號碼歸屬南部分局。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靈異事務科沒有這部分權限,查不到警司的個人履歷。」

  達芙妮:「他當警察了?呵...」

  林恩:「達芙妮小姐,聽你的意思,他以前幹了不少壞事?」

  「小朋友,你應該問,他們幹過幾件好事?」達芙妮掐著指頭一個個算過去,「買賣藏品,跨境走私,資助國際盜墓團伙,用古董進行獻金行賄。」

  「我就知道這麼多,蘭瑟和我說起枕邊事,他好像很得意,很開心。把世界各地的文物奇珍偷來搶來,合理合法的變成州議員家裡的景品。然後為康恩的生意大開方便之門。」

  「我記得有一回...」

  達芙妮揉著太陽穴,狠狠吸了一口自己變出來的「香火」,吞雲吐霧喚醒靈力。

  「對,難得看到他親自做飯,就在這間屋子裡。」

  「他做的燉菜太臭了,還要和我捏著鼻子咽下去,他說這些都是奇珍異寶,便宜我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媽的這傢伙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一瓶木乃伊磨成的乾粉,混在燉菜佐料里,當做延年益壽壯陽強身的靈藥。」

  就在此時,就在此刻——

  ——林恩還在和猛鬼卡西亞扳手腕,突然抓不住靈體的手臂。

  魔笛兄弟倆又一次喪失了完整的靈體,陷入失聲形態,靈災濃度平穩下降。

  「澤洛!時間不夠了!」林恩急切的呼喊著。

  澤洛:「還有要補充的嗎?達芙妮?」

  達芙妮:「我很難想起其他事...我...或許明天再來一次?你們明天再來?」

  「不,我不敢保證明天是什麼情況。」澤洛瞥向臥室大門,「要我再下一回油鍋麼?我沒有這個把握——而且你願意回到那個房間裡嗎?達芙妮?」

  達芙妮沉默了。

  靈災通常會周而復始,往返循環,靈能潮汐的規律如此。


  靈體會重複演化死者陷入瀕死狀態的那個瞬間——也是情緒最強烈,最痛苦的時刻。

  就好像電腦按下重啟鍵,明天再來一次,達芙妮會按照死亡程序,再次陷入火場,她還記得什麼?還能恢復理智麼?能在烈火灼燒的痛苦中保持清醒?

  澤洛說的沒錯——

  ——鬼魂是一種現象,一種災難,喪失肉身以後,已經沒有人格和人權,更沒有多少人性。

  通過魔術來調和,短暫喚醒亡靈的人性,也只是為了後來的超度儀式,為了驅魔儀式做好無害化處理。

  如果今晚達芙妮就此跟隨著靈災濃度的下降而消散,澤洛和林恩也不敢保證第二天能完整的把達芙妮帶出來。甚至他們自己的人身安全都成問題——澤洛的眼睛需要長久的療養,哪怕有神藥相助,也得養上十天半個月。

  達芙妮:「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對嗎?我好捨不得...」

  澤洛:「我的拍檔和我說,人死以後不會消失。」

  達芙妮:「變成鬼了?只叫人感到恐怖,厭恨和憎惡,醜陋的,陰冷又噁心的東西...」

  「不,他不怕鬼,他不這麼認為。我之前覺得,那只是一種自我安慰的想法,很簡單也很幼稚。」澤洛搖了搖頭,抿著嘴,他把達芙妮抱得更緊了,「屍體埋進泥土裡,被微生物分解,然後變成肥料,變成泥壤和草木莖稈。」

  「變成大樹,變成蟲子,變成蝴蝶。」

  「達芙妮,你還是能看到我,你一直都能看到我,而且不只是我。」

  「我很羨慕林恩,這是他的母親和他說的——他有個很溫柔的媽媽,他們都有白化病,很難根治的那種,伴隨終生的疾病。」

  「好像他們隨時都會撒手人寰,隨時都要互相道別。」

  達芙妮的靈體抵著澤洛的肉身,額頭頂著胸膛。

  「好溫暖,澤洛...」

  「我想變成小蝴蝶...」

  「好疼啊,好疼...」

  「噗」的一聲——

  ——達芙妮的靈魂爆炸了。

  就像煙花,她碎成了一萬片,沒有留下遺願。

  魔笛兄弟要林恩和澤洛幫忙照看母親,達芙妮似乎沒有在意的親人了,她與澤洛·賽弗的肉身緊緊貼靠在一起,通過慈悲魔藥的催化,隨時都能侵入澤洛的思維,跳過投射階段,直接進入附身階段——

  ——她只是淺淺品嘗了一口,透過回憶的小窗一眼看過去,立刻疼得淚流滿面,不敢再去窺探這個小伙子的內心世界。

  起初靈力潮汐的渦流捲起這些散碎的煙火,把它們變成蝙蝠的虛影。熱風裹挾著煙霧,不斷扭曲變形,從中透出金燦燦的火光來,好像黑脈金斑蝶,在落地窗的倒影之中,類似膠片負片的顯色——這些蝴蝶照出深藍的輝光,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好久沒喝過可樂了,能幫我買瓶可樂嗎?林恩?」彼得張合嘴巴,攪動舌頭,但是發不出聲音。

  不過沒有關係,林恩在丹尼爾老師的指導下,聽得懂一部分唇語。

  他著急忙慌跑出去,還沒跨出大門——

  ——彼得老弟的靈體也爆炸了。

  緊接著是卡西亞,這頭猛鬼好像變成了虔誠的信徒,雙手合十,碎成滿屋子的光斑。

  「這麼突然的?說走就走啊?」林恩不知所措。

  澤洛朝林恩揮手,「來扶我一把,拍檔,我站不穩。」

  林恩感受不到任何靈能潮汐,環境的靈災濃度斷崖式的下跌,氣溫也恢復正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表顯時間來到凌晨三點四十五分。手機再次有了信號。

  「他們就這麼...走了?」

  澤洛:「對,不需要觸媒道具,不需要儀式、聖水和油膏。」

  林恩:「這算什麼?咱倆用嘴巴把鬼魂說沒了?說沒就沒?」

  澤洛:「不是的,林恩,有個很基礎很簡單,既殘酷又溫柔的魔術定理,丹尼爾老師沒有教,但是我的爸爸媽媽教過我。」

  林恩:「那是什麼?」

  澤洛:「在紅閃蝶和珀灰蝶眼裡,這些食人族和魔鬼看來,人就是最好的觸媒。我們自身就是最好的儀式道具——用我們的靈魂當藥液,這些死魂靈的痛苦得到了療愈。」


  一零一九房的驚魂夜過去了,靈魂困在這間屋子裡長達二十七年,每天都重複著同一個噩夢——漸漸變得麻木,什麼都感覺不到。

  林恩這麼想著,他們的願望或許很簡單。

  能得到尊重,能被人記得,或是從無始無終的虛無感里解脫出來。

  能吃到一包薯片,打掃乾淨屋子,抽一支煙。

  有個人來擁抱,和朋友們扳一次手腕,開幾句玩笑。

  不需要多麼快樂,只是不想那麼痛苦而已。

  林恩:「你還要回臥室嗎?」

  澤洛主動拽著林恩往臥室走,沒有出門的意思。

  「死人的故事聽完了,回到陽間來,拍檔。」

  拿出錄音機和空磁帶,澤洛按下錄音鍵——

  ——這是弗雷德警員的心愛之物,引導著兩個幹員找到一零一九房。排除場外干擾,現在是它最佳的工況區間。

  澤洛一邊錄音,一邊把錄音機的麥克風朝向室內轉了一圈。就好像聲吶雷達在收集信號。

  「二十七年前,蘭瑟·布徹和達芙妮談好這筆皮肉生意,因為一場意外,這間價值八百萬美刀的公寓變成了凶宅。」

  「房子重新裝修,價格暴跌,不說房產本身,客廳的鋼琴不見了,電視機換了新的。蘭瑟·布徹直接損失了上千萬資產——就因為沒有答應劫匪的條件,他不打算付一千五百萬的贖金,也不打算報警。」

  「他沒把達芙妮當人,也沒把魔笛兄弟放在眼裡,好像路邊的幾條野狗,任他們在房子裡互相撕咬——結果就是損失最大化。」

  「資產幾經易手,通過哥哥康恩的運作,幫蘭瑟擦乾淨屁股,但是二十七年過去了,一零一九的靈災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成了另一樁失蹤案的起點。」

  「弗雷德·肖納利警員進入公寓電梯以後人間蒸發,線索就在這裡斷開。」

  「咔噠!——」

  錄音結束,澤洛按下播放鍵,開始偵聽環境裡微弱的靈能潮汐。

  林恩不免擔憂:「如果還是沒有線索怎麼辦?」

  澤洛面不改色:「我就把這台錄音機磨碎了,配鹿脂和聖水一起分三十六劑送服,如果弗雷德死了,一定會回應我的。」

  「你是一點不挑食啊...」林恩嘀咕著:「這是否有點...」

  「林恩,你想清楚,現在這間房子的價值至少回到了八百萬美刀。」澤洛打斷道:「我們為LAPD服務,如果警員的隊伍里出現了蛀蟲,他們另有所圖,為了一己私慾委託靈異事務科的幹員幫他們驅魔——用十四萬捐助款當成任務經費,撬動八百萬的地產?做這種大生意?」

  「我一定要追查到底,弗雷德很可能不是死於靈災,而是死於謀殺陷害。」

  「想到這件事,我就開始焦慮,我到底在幫什麼人查案?這些死難者更像是受害者,被南加州的地產富豪欺凌辱虐——他們生前是拐賣兒童作奸犯科的人渣敗類,是臭不要臉攀炎附勢的騙子婊子!但是有個魔鬼,比他們更凶更惡,把他們關在鬥獸籠里,最後一把火燒死了。」

  「你說得對,我得恭喜你。」林恩想緩和一下氣氛,與拍檔開起玩笑:「你在焦慮比賽里擊敗了全國百分之九十五的對手...」

  「嗯?!還有百分之五?」澤洛咬牙切齒:「不!我不能輸!」

  亞歷山大真就是壓力山大,這也能比的?

  錄音播放到一半,底噪雜音變得越來越明顯。

  林恩:「就是這裡!」

  澤洛跟著錄音機指示的方位,來到床頭櫃旁邊。

  裡面有很多雜物,沒有新房客入住,後來做硬裝修,重新拉線的電工師傅留下了一些開關面板和螺栓。

  翻開這些雜物,便看見一個扁平的,類似書本形狀的空心首飾盒。

  「這是...」澤洛打開封面。

  林恩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塊主體發灰發白的石頭,琺瑯質感,包裹著一部分昆蟲外骨骼幾丁質的油膏,透著金綠的暗紋,只有拇指大小。

  達芙妮和魔笛兄弟的靈體保存了二十七年那麼久,答案就在這個首飾盒裡。

  是蘭瑟·布徹的奇珍藏品之一。

  「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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