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果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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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天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只要進入訓練的節奏,時間就過得飛快。」

  手機的冷光照亮了桑拿室干蒸房,感應爐紅彤彤的線圈把石頭烘得滾燙。

  「噗呲...噗呲...」

  「冷水澆進去,蒸汽冒出來。」

  林恩早一步來到泡池,把身體浸入冰涼的零度冷水。

  他赤身裸體趴在池邊,拿起手機寫備忘錄。

  「老師說,桑拿是芬蘭人的傳統文化瑰寶。」

  「在六十攝氏度的干蒸房裡呆十分鐘,然後來到冷水池浸泡身體。」

  「血管反覆擴張收縮,能增強血管彈性,加上藥油熏蒸,有強烈的鎮痛效果。」

  「鋼鐵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用極熱的火煅燒,用溫暖的油脂和極冷的水淬鍊。」

  「長肌肉的感覺很奇妙,每一天身體都有新的變化,好像肚子總是餓得咕咕叫。」

  「雞蛋,肉,蔬菜,只有一些鹽和油脂當佐料,食譜里的果糖都很少見。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台機器,進食就是拆下老舊的零件,換上嶄新的蛋白纖維,增補骨骼的鈣質——它實在太難吃了,前幾天澤洛還在抱怨這個事,丹尼爾老師請來另一個營養師,結果變得更難吃。」

  寫到這裡,林恩抬起胳膊。

  小臂變得越來越粗,穩步增長的尺骨和橈骨掛住了膨脹迅速的肌肉。

  看向[歡欣蜜糖],他一直都戴著這塊手錶,對比一個月前的手臂尺寸,現如今腕帶要多鬆開三個扣。

  「無論是衣服、褲子,還是腰帶,手錶的腕帶,好像這些東西都小了一整圈。」

  「發現這種變化的時候,我總是驚訝得說不出話,鏡子裡的人一天一個樣。」

  「丹尼爾老師說,這是正常的。來到強身健體的甜點期,圍度增長異常迅猛,只要按照科學方法有計劃的鍛鍊,攝入足夠的蛋白質。像我這種還在發育期的男生,脫離了亞健康的狀態——有白夫人製品和百事當補劑,就應該是這個效果。」

  「每天的訓練都伴隨著疼痛,強烈的,難以忍受的疼痛。「

  「喚醒核心,提升代謝水平,鬍鬚和頭髮長得特別快,跟著丹尼爾老師和他請來的助教們,一天有十四個小時都在高強度的運動,沒有多少文化課,暑假的時間被這些綜合測訓填滿了。」

  「力量舉,耐力,越野,涉水,泅渡,跳水。」

  「有規則的綜合格鬥,還有無規則的持械格鬥。」

  「射擊課程,CQC綜合技術,CQB室內到巷戰的快速反應射擊課,保證人質安全和識別危化品爆炸物的實踐課,有關靈災的基礎理論課。」

  「丹尼爾老師的面子果實強得可怕,他給我們找來的助教,在各個領域幾乎都是世界頂尖的那批人,上一個給我們做健身餐的營養師,也是IFBB世界男子健美錦標賽的常客,他的老師曾經教過施瓦辛格州長怎麼擼鐵。手上有兩張不同標準,應用在不同賽制的營養師證書。不光能告訴學生怎麼練,還能根據學生的體質來制定營養餐,教學生怎麼吃。」

  「丹尼爾老師自己就是IPSC國際實用射擊聯盟比賽的評委,也是北美地區許多槍械工作室的貴賓。」

  「不只如此,這一個月的時間,通過林伯這個中間人,青英事務所的健身區來了很多傳統武術大師——並不是網際網路賣課的那種大師,而是各個國家,不同地區地域傳承格鬥技擊的專業學者。」

  「有教德劍和迅捷劍的,也有教菲律賓魔術棍的,有中國的雙手劍和單刀,還有SAS和海豹的軍官來教我們怎麼用生存短刀,這些知識又多又雜,得虧是神奇的靈能,勉強讓我趕上了學習進度——能記得那麼多不同面孔不同種族,不同語言的老師。」

  「要說花了多少錢?有多少資源傾注在我們身上?」

  「當我問起這個的時候,心裡還有些忐忑,在中文網際網路的環境裡,這種心態叫做[不配得感],意思是我總是在懷疑自己,我值得擁有這種東西嗎?我到底配不配呢?孱弱的身體在拖慢這顆心...」

  「丹尼爾老師說,靈能者是極少數群體,歷史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巫師薩滿,雲遊四方的道士僧侶——他們樂善好施,用自己的靈能技藝排除萬難,為各個地方的老百姓驅趕野獸,送靈治鬼,擊敗妖魔。」

  「這些人通常按照自己的個性來行事,瞧不起金銀財寶物質回報,把險惡的自然環境當做修煉肉身和靈魂的道場,有一天算一天的四處流浪。」


  「他們等不到那個虛無縹緲的來生,相信善惡必有現世報——性格古怪,只講自己的理,不願留下姓名,無名氏就是這麼來的。」

  「來到現代社會,沒有靈感的普通人在靈災面前,幾乎喪失了還手的能力。把凡俗世界的教育資源傾注在靈能者身上,最終送給我們的禮物,也只有這一身強壯的肉體元質——就好比古時候得救的村鎮店家,要把後廚的好酒好肉送給打殺妖魔鬥敗猛虎的遊俠,要他吃飽喝足,充滿力氣和勇氣,去面對下一個難關。」

  「這個時候,我才隱約明白肩上要承擔的責任。」

  「保護人們不受靈災的侵害,打倒吸人血吃人肉的怪物。」

  「其實各個州的軍隊也會協同靈能者完成這些任務,在現代火器面前,露西·劉易斯也得低頭做鬼,它們見不得光——工業革命世界大戰以後,這個時代的人類是絕對的主角。」

  「最厲害的武器,是看不見的武器,最難對付的敵人,是找不到的敵人。」

  「世界衛生組織旗下有商神杖這個商標當皮包公司,利用國際人道主義援助的名義組織靈異事務科,聯合北美本地的對靈災特種部隊,這兩個部門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靈能者召集起來,培訓成搜捕妖魔的靈能特工,管控靈災誘發的大瘟疫,阻止大規模邪教活動,滅絕隱藏在人類社會裡的珀灰蝶,找出偽人,放逐魔鬼。」

  「靈異事務科在幹員培訓環節投下重注,每一個眾妙之門的情報調查員身上,都掛著將近五十多萬美金的便衣裝備——這行是極危崗位。」

  「關於訓練方面的內容,堅持了半個月,有兩三回我差點死在這種高強度連軸轉的課程里,心臟負荷太大,每天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伴有譫妄幻覺,突然心衰昏迷。」

  「還好有白夫人製品和萬靈藥,丹尼爾老師用它們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然後又像沒事兒人一樣,休息個幾分鐘繼續跟練。」

  「至於百事可樂?」

  林恩寫到這裡,把手邊的白罐可樂一飲而盡。

  「這種飲品很神奇,萬靈藥和白夫人製品也是類似的東西,據經理所說,它們和鑽石裝甲一樣,都有神靈的祝福。」

  「靈能概論課簡單介紹了白夫人的來歷,它的名字來自民俗傳說,無論東方還是西方,維納斯的雕塑與紅山文化的女媧石,都存在著一種葫蘆形狀的肥胖豐腴雕塑——用來讚頌生命的源泉,母親或Vita(生命)的含義,人們把它稱為白夫人。」

  「它就像女媧大神用來捏人的泥,能夠填補我們身體的損傷。」

  「至於百事可樂?這玩意的口感很像網友調侃的那個藍罐潔廁靈。丹尼爾老師說,它有助消化的作用,能調動身體裡的三套能量系統,磷酸原、有氧氧化,特別是糖酵解系統。」

  「其中蛋白酶元質溶劑,就是百事(Pepsi)的直譯。」

  「我和澤洛在健身房裡掙扎了那麼久,我幾乎累到脫水,他被露西吸走至少一千三百毫升的血,我們還能維持神智,體能沒有崩潰,大腦依然清醒——全靠這瓶飲料在調度能量,後來我從病床爬下來的時候,瘦了整整七斤。」

  「如果沒有東西吃,沒有燃料來補充體能,我們就開始吃自己,這是蛋白酶可樂的副作用——但總比死了強。」

  腕錶的計時結束,林恩撐著身體爬出泡池,再一次來到鋼鐵熱循環的階段。

  「澤洛!換你了!」

  喊拍檔,拍檔沒有應——

  ——林恩捂著腦門,猜都猜得到。

  他迅速打開桑拿房的門,把昏迷不醒的澤洛·賽弗拽了出來。

  干蒸房裡的儀表直衝七十五攝氏度,這頭倔牛好像在這種地方也要和林恩分個高低,一定要比林恩熱上那麼一點,呆在蒸汽室里的時間更久一點。

  把白夫人製品兌好水,灌進澤洛的嘴,再往鼻孔里潑,林恩揭開澤洛的眼皮,看見擴散的瞳孔漸漸縮小,似乎從昏厥的狀態回到了快速眼動睡眠階段,已經脫離危險。

  「喂!拍檔!醒一醒!」

  他沒有做急救,也掌握不好力量——

  ——冷泡室的日光燈照在林恩的身上,能看到褐紅色的斑紋層層疊疊爬上皮膚。

  百樂門提供的蛋白酶可樂好比點石成金的催化劑,在管理能量促進消化這方面,擁有不可思議的神力。

  他的背闊肌群撐開皮肉,生長速度過快的元質擠壓著筋膜,前鋸肌飽滿有力,兩條手臂抬起來就能擋住整個側臉,護住太陽穴和部分後腦——從剛下病床六十三公斤左右的瘦竹竿,變成七十三公斤的體態。


  這些天他弄壞了好多東西,早上洗漱的時候掰斷牙刷,喝水捏碎瓷杯,給媽媽送飯擰下養護病房的門把手,在射擊靶場裡奔跑時撞上內嵌鋼樑的牆壁,都能把自己撞得骨裂。

  這時候給澤洛來一套心肺復甦,他只怕自己收不住手。

  澤洛的呼吸越來越深沉有力,藥液嗆得他開始咳嗽,終於從體溫過熱的狀態復甦。

  「你這個情況很危險的,要不是我發現及時,那麼高的溫度都給你腦子蒸熟了。」林恩面朝鏡子,觀察著身體的狀態。

  皮膚的光澤很不錯,昨天的體測結果顯示百分之十七的含脂量,恰好能撐起一部分體能開銷。

  兩條大腿稍稍往前抬起,從股四頭肌分開的線條清晰明朗,好像蘊含著爆炸的力量。他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看起來軟弱無力的白化病人了。

  原本枯草般的灰白色頭髮,如今變成了油亮的銀白色。

  缺血的眼睛也從粉紅色,漸漸轉成桃紅,暗光環境下,近乎透明的瞳孔好像在發光。

  「我沒死!我沒死!」澤洛掙扎著爬起來,頭腦昏沉,又慢慢滑進冷泡池,「是我贏了!林恩!我贏!」

  「對,你贏你贏...」林恩撫摸著飽滿的胸肌,盯著鏡子裡的腹肌腰線——

  ——他幾乎沉溺在這種美好的肉體裡,不能自拔。

  銀灰色的凌亂毛髮越長越快,只是一天沒有修理就蓋住了耳朵和眉毛。

  身體的變化影響著精神狀態,激素水平上來了,正如邁爾斯教練對林恩的評價——洗刷乾淨,吃飽喝足的駿馬,正在閃閃發光的湖泊邊,審視著自己的倒影。

  「我實在是太帥了...」

  當然了,他真的是這麼認為的,發自內心,毫不掩飾。

  「做了幾輪桑拿,毛孔緊縮以後,我的胳膊和大腿白到發光,昨天的抗擊打訓練留下的痛苦全都消失了,丹尼爾老師真厲害啊...」

  他盯著臂膀和肘關節的皮膚,有器械訓練留下的舊傷痕,好比泰拳擊打香蕉樹和椰樹的訓練,使部分神經末梢壞死,捨棄一部分疼痛感——不只是手臂,他的小腿脛骨也有這些訓練痕跡。

  「這就是我一直耿耿於懷的...」澤洛貼著泡池邊緣,說起他自己的故事:「我絕不能放棄靈異事務科的工作,不能錯失這個機會。」

  「百樂門提供的靈能教育是一條晉升的捷徑,如果沒有丹尼爾老師來教我,我該怎麼辦?我要怎麼報仇?」

  喝下一罐百事,澤洛惡狠狠的接著說。

  「林恩,我眼睜睜的看著媽媽,被魔鬼附身的爸爸殺死了,我什麼都做不到...」

  「那時候我只有十一歲,微弱的靈感連魔鬼的樣子都看不清,我記不住...」

  「它是誰?它來自哪裡?用什麼手段完成投射?最後又是怎麼附身在爸爸身上的?」

  「我甚至不知道找誰報仇,你能理解這種心情嗎?八年過去了,靠著仇恨我才活到現在,仇恨給了我動力,仇恨塑造了我。」

  林恩換上乾爽的衣服,聽到拍檔這麼說,不免內心唏噓——

  ——澤洛的父親瘋了,很難想像他是怎麼一點一點熬過這八年的。

  「抱歉,澤洛,要說理解你的心情...」

  「我能感覺到你很痛苦,但我不能說完全理解你,我沒有經歷過這些——如果輕輕鬆鬆隨口講[我理解],就像在騙人,我不想騙你。」

  聽到林恩這麼回答,澤洛反倒平靜下來,好像壓力緩解了一些,好像從困境裡走了出來。

  「丹尼爾老師願意聽我說這些,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再後來我察覺到,老師經常受傷,他在無名氏攻堅隊服役——恐怕也是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能聽我說這些,我真的很感謝你。」

  林恩笑呵呵的:「客氣個什麼!」

  「不,我要指正你。」澤洛的牛脾氣上來了,「這不是你們東方文化傳統里的客套,而是一種交易。」

  「如果沒有人願意聽我講話,陰暗的能量無處釋放,會讓我崩潰的。」

  「我能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有嚴重的性格缺陷,如果不找到什麼東西來恨——」

  「——我就像一頭曬飽了太陽的牛,癱在路邊根本就不願動彈半步了。」


  「我害怕自己不再往前沖,林恩,我很害怕...」

  「如果有一天,我想,就這樣算了吧。要說殺死媽媽的元兇,以我的能力,根本就沒希望抓住它,連影子都找不到,我朝著一塊不存在的紅布瞎使勁...」

  「好像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我的靈能都要消失...」

  「澤洛...」林恩總算想明白了。

  做體測的時候,丹尼爾老師念出了澤洛的真名。

  冠父姓是亞歷山大德羅維奇,只要把這個名字念出來,澤洛就會陷入痛苦的漩渦,他以前靈感微弱,眼裡看不見魔鬼,是父親殺害了母親。

  突然之間,桑拿房大門口飛來兩封文件袋,滑到澤洛和林恩面前。

  「看文件,有新的委託。我還有任務,先走了。」丹尼爾老師來得突然,走得也快,他幾乎全副武裝。有一套尼奧革編織的立領長衣,有完整的護領和面盔。彈掛齊全背著兩支長槍,步履匆匆跑了出去。

  林恩顯得興奮,催促澤洛趕緊換衣服。

  「有活幹了!拍檔!」

  澤洛趕去更衣室的這段時間裡,林恩給媽媽發了一段報平安的視頻,緊接著把家用手機切換到飛行模式,在工作手機百樂門的內部APP掛上執勤狀態。

  兩個年輕人湊到桑拿房的前台邊,翻開了新的靈災案件。

  澤洛還有點緊張,雖然看起來他比林恩強壯,但是童年創傷讓他本能的恐懼這些靈體和妖魔。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林恩拿到卷宗文件的時候,竟然有一種...

  期待感?希冀?躍躍欲試的感覺?

  強身健體的結果,帶來了一顆果敢心。

  林恩不假思索,跳了過程,直接說答案——

  「——我媽還在等我回去,我怎麼可能會死?」

  澤洛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心靈傷害是這個遊戲最真實的傷害。

  他眉頭緊皺青筋鼓脹,剛才還刷上來一點拍檔的好感度,立刻就清零了。

  表情平靜情緒沸騰,滿肚子的火都變成工作的動力,又一次吃滿了壓力。

  說「不理解」是真的「不理解」啊?

  你可以回頭看,但那裡沒有人在等你了!你沒媽了!澤洛!

  神了吧!林!

  憋了半天,澤洛敲打著文件袋,再也沒有絲毫顧慮,只剩下對工作績效的渴望。

  「看文件...我們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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