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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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念,Under My Skin,叫人惱火,把我搞瘋,惹人煩,討人厭。」

  澤洛·賽弗坐在病床邊,捧著專業英文的讀物——

  ——林恩跟著復讀短語。

  「Under My Skin,深入我心,打動靈魂。」

  澤洛翻著白眼,把實時翻譯的手機和紙質書丟在床邊。

  「林!你要聽我的!」

  林恩舉雙手投降,但嘴巴很硬,「我提前做了預習,這句俚語有兩種意思——拍檔,你不能專挑著你喜歡的教呀!」

  「你說得對...」澤洛小子臉上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但是無可奈何,他本來想把同個詞組不同意譯的課程放在後面——但是林恩的學習速度太快了。

  「說起來,為什麼你那麼執著要學語言呢?」澤洛問道。

  「因為隔行如隔山,英文這種語種就像一座垃圾山。」林恩把原因慢慢說清楚,「醫療有醫療造詞,機械有機械造詞,前沿科技發展那麼迅速——英語還會衍生出很多新的詞。」

  「我來靈異事務科上班,又不是人人都像丹尼爾老師還有你,你們的漢語說的那麼好。」

  「靈能事務肯定也有很多新造詞,這是最基礎的生存技能,我必須學啊。」

  澤洛翻開這幾天的教學記錄,同時細看手機上的詞庫,他內心驚嘆——林恩記單詞的速度太快了,只這短短三天的住院時間,白毛小子的語言庫多了一千八百條短語,四千多個英語單詞。

  澤洛不禁要問:「你以前在中國接受教育,是那裡的語言學天才麼?」

  林恩猛搖頭,也不知道自己的腦袋瓜發生了什麼驚人的變化——

  「——別別別!我沒那麼厲害,就是因為文化課成績太爛了,沒出路我才硬逼著自己學畫畫。」

  這麼說著,林恩又開始慌張,突飛猛進的腦力變化實在太詭異,感覺像開了個自動翻譯的外掛,以前要死記硬背好幾遍的異國語言,二十六個字母排列組合的符號,如今居然學得那麼快?那麼自然?

  他不免隱隱擔憂,繼續追問——

  「——拍檔,我是不是要死了?腦袋瓜轉得好快!開了超頻模式嗎?我就感覺這幾天吃東西也變多了,還不怎麼長肉,額頭變得燥熱,這樣下去會不會把大腦燒壞啊?我到底怎麼了?」

  澤洛眼神憂愁,突然語氣凝重握緊拳頭,「我會照顧好你的母親,放心吧。葬禮上我還會請一些漂亮姑娘來,讓她們站得遠遠的,默不作聲的抹眼淚——這樣人們都知道,你有許多神秘且風流的往事。」

  「你媽的...」林恩的臉皺巴巴的,只覺得辣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丹尼爾老師敲響房門。

  林恩挺直了身體,把胳膊上的石膏給拆了,露出骨折初愈發麻發癢的小臂,他已經睡了太久,迫不及待想回家看看。

  「老師!我好了!我能回去麼?」

  丹尼爾看上去精神憔悴,意志消沉,這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披著厚重的長衣,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煙味,摘下帽子脫掉手套,抱著三個小盒子來到林恩身邊。

  「我的學生,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邁爾斯健身房裡發生的事...」

  這事兒在林恩心裡早就翻篇了,他從沒有責怪過自己的老師。

  「說這個幹什麼?我還得謝謝老師你,要不是林伯帶著你及時趕到,我可能真的會死呀!」

  丹尼爾鬆了一口氣。

  林恩的視力不好,但是離得近了,就看見丹尼爾老師的袖口有血——

  ——他內心料定,老師昨天晚上還在執行外勤任務,身上有傷,血的味道很新鮮。

  丹尼爾:「我給你帶了一份禮物,Boss知道你們遇險,也給你們倆帶了禮物。」

  澤洛感到意外:「我也有?我?我...」

  「別害羞嘛!」林恩杵了杵拍檔的軟肋,「咱倆都通過了培訓考核,老闆肯定很開心。」

  接來丹尼爾老師的小禮盒,林恩拆開一看——

  ——是一支剃鬚刀,摺疊款,黑胡桃木的手柄,刀鋒鋥光瓦亮。

  盒蓋的小鏡子照出林恩愈發成熟的臉,他在醫院躺了整整十天,鬍子邋裡邋遢,毛髮還是白色的,看上去像個奇怪的小老頭。


  澤洛剛想把Boss送來的禮盒打開,丹尼爾老師馬上提醒道。

  「等一等吧,別心急。」

  澤洛:「那什麼時候打開它?」

  丹尼爾:「當著Boss的面拆開禮物比較好。」

  「我現在能出院了嗎?老師?」林恩一邊剃鬚,一邊開口講話。

  丹尼爾的眼神頻頻閃動,特別留意,看向林恩的手——

  ——這孩子拿捏小刀修理毛髮時,喉結和下巴還在聳動,說話也不影響行刀。

  刃口刮蹭皮膚留下一些刺激過敏的淺色紅斑,只一刀下去,就像手指時時刻刻緊跟著下頜開合的角度,一起協同運動,把鬍鬚完完整整的切下來了。

  丹尼爾不動聲色,談起林恩的蛻變。

  「澤洛和我說,這幾天你學英語的速度非常快。」

  「哦!對了!我正想問這個來著!」林恩憋了一肚子的問題,拇指抵著刀背,好像完全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有多麼靈活,「老師?我感覺自己的腦子變得好奇怪...」

  丹尼爾解釋道:「只要保持專注集中的精神狀態,靈體能幫你思考,幫你完成以前難以做到的事。」

  林恩:「那麼玄乎?」

  丹尼爾也不急著走,給兩個學生臨時加了一節概論課——他坐到床邊,耐心的解釋起這種靈能現象。

  「一點都不玄乎,其實沒有靈感的普通人也能得到這種力量,但要經過長久的訓練,不光需要肌肉記憶,還需要腦皮質長期記憶的幫助,是精神元質和肉體元質的高效協作。」

  「靈魂元質可以直接作用於你的神經,操縱你的肉身,它就像一個小幫手,只不過這種精密度也是有限的——不可能讓你徒手加工出精度誤差兩三個絲的機械零件,更不可能手搓光刻機。」

  「體育運動員還有電子競技選手,特別是賽車手,他們保持絕對專注時,處在靈肉合一的狀態,好像進入了全新的世界,所有的噪音都擯除,沒有任何的雜念。」

  「在這個時候,人們把它稱作物我兩忘,喊成人車合一,陷入心流狀態。」

  「要事後採訪這些專業能力極強的運動員,問起他們當時是怎麼想的?」

  「不,他們什麼都沒想,只是把大腦放空,把身體交給精神,然後這兩種元質共同構造的靈魂,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來。」

  「藝術創作也是如此,往往人們說一幅畫,一首歌,或是一本書——這些作品充滿了靈魂。」

  「創作者的千錘百鍊,用堅韌敏感的神經牽扯筋肉施展筆法,把靈魂顯化成具體的藝術作品,它們能傳遞強烈的精神能量,或是讓人們感到喜悅亢奮,或是讓人們內心平靜,或是讓人們悲傷恐懼。」

  「同靈災的決鬥,也是三元質之間的比拼,無論哪一樣都至關重要。」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特例,入夢的狀態下可以得到靈魂的啟示,睡眠時間的腦波活動離死亡非常近。濫用精神藥物也可以產生靈能幻覺——身處夢中,踏入死門,酗酒嗑藥,這些東西都能強化普通人的靈感。」

  林恩聽得半懂不懂,他先是琢磨了一陣,後來像是感悟了。

  「也就是說,我變得更厲害了?變得更成熟了?」

  丹尼爾點了點頭——

  「——你踏上了蛻變之路,來到了第一個階段,也就是若蟲期。」

  「你的身體還在適應靈體,它要追上你的思想,震盪頻率極高的伽馬型腦電波在刺激你的大腦,神經元反覆組合出新的突觸。」

  澤洛向丹尼爾發問:「老師,林的學習速度非常快...」

  講到此處,這頭倔牛還是要分個勝負,比出高低。

  「他只用了三天時間,記下四千多個單詞,我剛來美國的時候也在蛻變階段,我花了整整半個月...」

  「澤洛,收起你的傲慢,你知道普通人精通一門語言需要多久嗎?」丹尼爾打斷道:「只要踏上蛻變之路,靈能者的語言天賦都會變得非同尋常。」

  「語言是人類社會傳遞精神能量的橋樑,西方的巫師和魔女要念咒,東方的道士僧人要誦經,它是靈能者表達本性最重要的工具。」

  「眼耳口鼻貪婪的吞噬著自然環境裡近乎無限的信息——嗅探、查看、舔舐、聆聽,這些行為都在索取,都在吸收。」


  「只有一股極強的能量從口中傳出,變成聲音,變成怒吼和咆哮,變成歡呼和哭泣,變成語言,變成音樂和詩句。」

  「這十幾天的時間說明不了什麼,你們之間的差距不是什麼難以逾越的鴻溝,恰恰相反的是——以我的靈能生涯來評判你們的天賦。」

  「澤洛·賽弗,你的肉體元質要比林恩強得多,拳擊力量在七百七十磅,踢腿超過千磅。核心爆發接近八百公斤,一百八十八公分的身長,九十一公斤的體重,血氣旺盛精神亢奮。」

  「如此豐沛的肉體元質,野蠻的血肉能養育出強壯的精神。」

  「你只是不夠集中,把專注力都浪費在別的地方了,靈魂不在你的身體裡,在你仇恨的對象身上。」

  「至於林恩?他就像一個殘疾人,剛剛學會走路,HPS白化病的併發症還在折磨他,從蟲卵到若蟲的蛻變,也僅僅只是讓他看上去變得更健康,拿回了他應該有的天賦。」

  「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到岸邊,當然要大口大口的呼吸,以前他有肺病腦缺氧看不清聽不懂,根本學不了——所以現在他的學習能力變得特別強。」

  澤洛·賽弗打消了心底的疑慮,林恩則是愈發的驚訝,也越來越敬佩丹尼爾老師。

  以前在中山一中,趙老師也是個很有耐心的人,處理學生問題和授課方面,願意把課堂內外的道理一點點講清。但是五十六班有那麼多學生,再多的精力也不夠分的。現代教育有太多課堂只說答案,只講考點。

  在林恩眼裡,丹尼爾老師慢條斯理解釋靈能的樣子,就好像麵點師傅在精雕細作,老師既不想觸怒拍檔,又要把問題逐步分解,這種耐心真的很帥氣!

  「還有疑問嗎?」丹尼爾掐著表,是時候動身返回百樂門述職了。

  林恩連忙換掉病號服,手腳還有點不聽使喚——

  ——他在重新適應自己的肉身,呼喚核心發力的感覺變得特別陌生,腰杆和胸腹變得更有力了。

  澤洛扶著林恩下床,走出病房門以後,林恩就越走越快,好像爬出卵殼的小蟲子,大腿小腿越來越靈活。

  「路上說!路上說!」林恩就像個好奇寶寶,提前要丹尼爾準備好下一節課。

  出院手續有人代辦,林恩往綜合櫃檯看了一眼,江政學姐倚著台面,朝林恩比了個OK的手勢,沒有開口打招呼,只是眼神交流。

  來到地下停車場,林恩已經嘰里呱啦問了一大串問題。

  「老師,健身房裡那個老闆娘是什麼玩意啊?她還是人類嗎?」

  「為什麼她不怕子彈?樓梯機是怎麼動起來的?明明沒電了呀?」

  「一開始還看不清,那個環境太黑了,結案材料里有照片,我就看到好多蟲子啊!好噁心!」

  「我聽澤洛說,邁爾斯教練也在辦公室里?他後來怎麼樣了?」

  汽車駛出停車場,來到唐人街的核心街區,往百樂門所在的社區巷道開過去。

  丹尼爾聽到林恩這麼多問題,重新排列順序,分出輕重緩急,方便學生消化這些基礎常識。

  「幽靈是不怕子彈的,純粹的精神能量無法用物質殺死。」

  「但它們也怕子彈,聽上去像一句廢話文學——要好好思考,為什麼會這樣。」

  「全威力步槍彈的槍口焰有八百攝氏度左右的高溫,有九十分貝以上的噪音。」

  「沒有血肉的支撐,純粹的靈體害怕火光和聲波,離槍口越近,它們就越難以維持完整的形體,鬼魂就像一道陰風,來無影也去無蹤。」

  「彈頭確實無法給幽靈帶去傷口。但是用觸媒釀造的酒,祝聖儀式增持的油膏,還有浸泡聖骸布這類通靈道具的水性溶媒,它們都可以為子彈賦予靈力。」

  林恩:「聽上去好鬼扯啊...」

  「那麼我換個說法,林恩。」丹尼爾立馬改口,「我這裡有一瓶一八六六年梵蒂岡主教的血,已經風乾凝固,變成粉末狀的固態觸媒——是非常棒的賦靈材料。」

  「我可以把它塗抹在箭頭上,混合我的血,擦在劍上,把它溶入香油抹在標槍上。」

  「聽上去非常傳統?對麼?就像你在遊戲裡操縱主角,為武器祈禱,賜予它們斬妖除魔的力量。」

  林恩:「對哦...」

  丹尼爾:「那麼為什麼不能把觸媒用在子彈上?是太殘忍了?妖魔鬼怪保護協會要投訴我?我傷害了國家一級保護魔物?」


  「哈哈哈哈哈哈!沒有,沒有沒有...」林恩這才反應過來:「老師你真有意思。」

  「你來自東方,應該知道,鞭炮聲能嚇走靈體殘缺的鬼魂。聽到老虎的吼叫聲,鬼怪都要繞道走。」

  「遇見殺人如麻的官兵和武將,鬼魂也害怕這些精神意志強大,血肉元質豐沛的普通人,哪怕他們沒有靈感。」丹尼爾抓住重點接著說:「血是萬用溶媒,你們的傳統文化里,用五黑犬鎮宅,這些護院大狗的血就能逼退瘟神趕走妖怪。」

  「有精神意念極強的靈能者,道士和法師用血來畫符,寫下神秘符號,念誦咒語,用這些儀式放大身體裡的靈能。」

  「亞洲區的打法偏委婉,對付妖怪之前,要說明來意,出師有名,講個替天行道的理由。」

  「歐美區就不一樣了,我們更願意十二響震撼彈開路,不做前戲直接干。」

  「火焰是最原始,最基礎的賦靈手段,也是為數不多,凡人能掌握的,驅趕怪獸擊敗鬼魂的力量。」

  「至於露西·劉易斯是什麼東西?她屬於哪種怪物?為什麼她有血有肉,用手槍彈難以殺死?」

  「這節課得留到述職程序以後,Boss要帶你們去體檢。」

  「提前祝賀你!澤洛·賽弗——」

  「——你正式加入了靈異事務科·眾妙之門情報調查組。」

  聽到老師這麼說,澤洛幾乎興奮得站起來,天靈蓋狠狠撞了車頂一下。

  林恩沒什麼情緒,就像預料之中——

  ——他這麼想著,止不住的落寞。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培訓任務要二選一,澤洛·賽弗比他更適合這份工作。

  丹尼爾老師說了那麼多,都在夸澤洛的元質要更好,身體強壯神經堅韌,只是需要系統性的學習,把那股牛脾氣改一改,未來可期啊。

  況且...

  林恩抓著褲腿,又想到自己狼狽不堪,在樓梯機上翻滾的慘狀。

  他沒能站著走出健身房,身受重傷,消耗了不知道多少醫療資源,對比澤洛·賽弗的表現,他甚至連辦公室都進不去。在設施區外圍就被露西抓住,狠狠進行拷打。

  他釋然了,百樂門給他發了幾百萬的預付薪水,不如把大部分現錢還回去。然後找個工作慢慢還剩下的——老爸的債償清了,媽媽有個地方養病,回中山找個工作,不念書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丹尼爾接著說——

  「——還有你,林恩,如果體檢沒問題。」

  「你將加入快刀武裝行動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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