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命中注定一根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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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車輛後排,林恩剛剛從壓力中解放。

  他好像乾旱的魚,重新回到了水裡,劇烈運動之後心肺傳來陣陣絞痛,汽車啟動時那突如其來的推背感把他拉回了現實——

  ——說不出來的興奮,沉浸在撲進電梯大門的一瞬間。

  他喜歡這種感覺,身體和精神面臨考驗時,仿佛有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神,幫助他完成了這一切。

  丹尼爾老師的手指靈巧,動作迅捷,拿著鑷子摘取玻璃碎渣的過程實在太快了——他甚至看不清那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外傷處理手法。

  老師一定是個很厲害的外科醫生,這些技巧也是靈能帶來的嗎?

  他忍不住去胡思亂想,因為他自己的肉體也在發生蛻變,在剛才往復奔走的過程中,在高壓環境裡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靈活。

  就在一年前,這個受遺傳病折磨的孩子連體育課的八百米跑都難以完成,超過四個小時連續作畫聯繫,精神力開始崩潰枯竭,根本握不住筆。

  呼吸,呼吸,呼吸對於林恩來說,是一種奢望。

  熱身運動結束以後,他的肢體從未如此聽話——

  ——試著伸展拇指,長期握筆帶來的壓迫性腱鞘炎正在慢慢緩解。

  它本該顫抖,本該酸脹,指頭來到尾指掌骨的位置,就應該發出沙沙彈響。

  現在的身體好像脫胎換骨,他從未感覺如此好,也是從病懨懨的亞健康狀態,頭一回得到了正常人的體驗。

  「老師,我感覺自己不一樣了...」

  「又說不出來哪兒不一樣,手指變靈活了?」

  林恩努努力,試著把腳趾頭分開,鞋子壓迫著足趾,他卻能靈活的指揮每一根腳趾,讓它們單獨抬起,讓它們各自開合。

  這種神經活躍度,這類脊椎中樞暴走的奇特體驗,讓林恩陷入了短暫的狂喜。

  「我操?我操!我操我操...」

  他可憐巴巴的詞庫找不到其他形容,只得用不同聲調的「我操」來抒發感情。

  如果有支筆!給他一支筆!現在的他強得可怕,什麼世界名畫,什麼複雜的筆觸勾線,他都能做到!都能臨摹著畫出來!

  「你正在蛻變,小林。」丹尼爾老師解釋道:「這是每一個靈能者都要經歷的神奇體驗。」

  林恩興奮極了,連連應答。

  「學姐和我說過這個!我在集訓中心發瘋的時候!也是這個精神狀態!」

  「他們偷東西還不承認,背地裡笑話我,我生起氣來什麼都感覺不到了!腦瓜子嗡的一下,回過神來的時候,好多人都倒在地上,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但是這一回,丹尼爾老師!我從沒有如此清醒的感覺到...」

  「好難用語言形容啊!就像是...」

  「我的身體終於願意乖乖聽話,要它幹什麼,它就幹什麼...」

  丹尼爾:「你在重新適應自己的身體,試著控制它們。這是蛻變的第一步。」

  「然後呢?再然後?」林恩滿心好奇,「蛻變?學姐擁有超能力!我也...」

  「再然後,是蟲子的六個階段。」丹尼爾從置物格里拿來一瓶飲料,交到林恩手裡——

  ——他要這個孩子稍安勿躁,把靈魂暫時收回身體裡。

  「蛻變的過程很奇妙,就像幼兒長大成人。」

  「一開始是蟲卵,然後變成若蟲。」

  「緊接著化蛹,吐絲化繭,再然後是羽化,蟲繭里的器官和肢體慢慢聚攏,構成靈魂的必要素材都來到了正確的位置。」

  「最後就是成蟲階段,能夠翩翩起舞振翅高飛的蝴蝶。」

  「至於你說的超能力,江政專員在你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擁有隱藏身形,讓物質失去色彩和紋理,抹去陰影的特殊能力——處於成蟲期完全體才能做到。」

  「在此之前,我們很難通過肉眼觀察到靈能天賦,靈能者都帶著極強的個性,你現在處於蟲卵的階段,外界對你施加的精神壓力,讓你迅速蛻變成長,要從卵鞘里掙扎出來。」

  現實不像遊戲那樣,沒有經驗條來提醒林恩。

  根據丹尼爾老師的說法,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哪個階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蛻變成功。


  根據Boss提供的靈能概論入門材料,導言是這麼記述的——蟲卵是靈能者的第一階段,它蘊含著無限的可能性。

  林恩的繪畫天賦由此而來,他的視力極差,本就不擅長觀察線條輪廓有嚴格標準的繪畫作品,但是他的水彩畫得很好,對顏色異常敏感。

  每一位靈能者都有各自的人生經歷,有不同的出身,有與生俱來的天賦。這項技能或多或少會加速覺醒靈能的過程,性格顯得怪異,在社會裡格格不入,離群索居的生活壓力會讓他們更早的醒來。

  「我現在算是...」

  林恩接來飲料,打開拉環。

  「蛻變成功了?」

  丹尼爾:「不,還不夠明顯。」

  蛻變的過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也不像什麼打怪升級的網絡小說——

  ——孩子從七八歲來到青春期,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任誰都說不清楚他們是怎麼長大的,可是每一天,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旺盛的生命力從這些少年的身體中溢出來。

  他們的骨骼發育,毛髮生長,激素水平產生強烈的變化,靈能者的六個階段也是如此。越來越多的靈異特質會慢慢顯現出來。

  如果一定要給這種能力貼個標籤,那麼先前林恩掌握的技能時靈時不靈。

  他在體能衰竭意識模糊的時候,便有一部分靈魂挾持著肉身,幫他完成了一些肢體調度的工作,作戰技能得到了強化。

  他的靜態視力幾乎為零,但是在靈感的強化之下,對運動物體特別敏銳。

  在深夜時分,過了凌晨三點以後,靈災濃度直線上升的醫院裡,他能見到傳統意義上的鬼魂。

  在精神高壓狀態下,他有一部分讀心能力,思維卻不受控制的暴走,經常陷入譫妄,分不清幻覺和現實。

  這就是林恩半個月之前的所有技能,經過今天丹尼爾老師的第一課——他的肉體變得更聽話了。

  遠心端缺血的肢體,特別是手指和腳趾,這二十根指頭曾經是困擾林恩老大難的問題。

  控制不住手指,他難以掌握畫筆,也沒有什麼未來期望的生活。

  控制不住腳趾,他連路都走不穩,更沒有什麼苟且當下的生存。

  他愈發確信,丹尼爾老師外科急救的手法,也是靈魂蛻變帶來的力量,這種精確的控制力實在太迷人。

  喝下飲料的一瞬間,林恩的瞳孔放大。

  易拉罐沒有食品安全標籤,百樂門的兔猻經理成它了商標。

  焦糖碳酸飲料流進喉嚨,他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鎮靜狀態,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精神亢奮的感覺離他遠去,緊接著便是深深的疲憊感。

  「這是什麼?老師?你給我喝了什麼?」

  丹尼爾:「百樂門的可樂。」

  林恩:「不會加了冰吧?」

  丹尼爾:「哪種冰?」

  林恩使勁搖晃腦袋,眼皮沉重困意來襲。

  丹尼爾:「裡面有一類蛋白酶,是生物提取物,促進消化改善腸胃。」

  林恩:「我好睏...」

  丹尼爾:「小睡一會兒,到地方了我喊醒你。」

  林恩倚著靠枕,入睡的過程非常快。他歪過腦袋,眼睛終於適應了昏暗的車內環境。卻看見後排坐著另一個人。

  不止他一位學員,靈異事務科給他安排了同行者。

  只是他過於興奮,過於專注,上車以後甚至沒感覺到這個夥伴的存在。

  輪胎壓過洛杉磯郊區的碎石路段,車內傳來蜿蜒山道的風聲,輕微的鼻鼾,還有飛蟲撞上擋風玻璃的散碎動靜。

  林世英突然開口問——

  「——丹?還滿意嗎?這個學生?」

  丹尼爾:「說不上多滿意,在他這個年紀,還有很多比他優秀的例子。」

  林世英:「Boss把血檢結果發給我了。」

  丹尼爾:「怎麼樣?」

  林世英:「身體弱了點,但元質構成很棒——特別是精神元質和靈魂元質。」

  林伯和丹尼爾老師討論的話題主要內容,是文藝復興初期的鍊金師、醫師、自然哲學家——菲利普斯·奧里歐勒斯·德奧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馮·霍恩海姆。由這位先賢提出的「元質理論」,劃分出人類本身的三要素。


  肉體與精神,以及肉體和精神共同構成的靈魂。

  經過這條脈絡循序漸進的發展,鍊金術和醫學邁入了現代,變成現代醫學和化學。

  「他很勇敢,甚至有些魯莽了。」丹尼爾形容著林恩在廊道里的表現:「不吃半點壓力,只要輕輕一推,他就會往前狂奔。」

  「別那麼吝嗇!丹!~」林伯拍打著靈能導師的肩,「說點好話你會死麼?」

  丹尼爾老師不情不願的說——

  「——他做得很好,意志頑強。看起來斯斯文文,到了決定命運的緊要時刻,就變成一匹烈馬,他需要一位經驗豐富的馬夫來調教,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這個職務,我沒多少信心。」

  「但是...」

  林伯:「哦!又要說但是了。」

  丹尼爾:「眾妙之門可能不太適合他,快刀才是他的歸宿。」

  一直沉默不語,在後排一言不發的同學突然抬起了頭。

  「丹尼爾老師,我和他誰比較強?誰更有天賦?」

  前排的兩個大人不約而同透過後視鏡觀察著這位新人——與林恩同一期來到唐人街接受靈異事務科的培訓,這個小伙子和林恩一樣大,都是剛滿十八歲。

  大男孩有一頭漂亮的黑髮,眉眼五官是典型的東歐人。皮膚粗糙毛髮旺盛,氣質顯得陰柔,在車內多媒體的微弱燈光下,眼神愈發的陰冷壓抑。

  他斜眼看向熟睡的林恩,看著這個白頭髮紅眼睛的怪人,緊接著向丹尼爾老師咄咄逼人的追問。

  「出發以前,你和我說——」

  「——編號001的試用任務結束以後,只會留下一個學員。」

  「就從我和他之間,視任務表現來選一個。」

  「找到更直觀的線索,用手機拍下靈體也好,用繪畫工具把它們畫下來也罷,什麼方法都行,誰能收集更多的信息,誰就有資格留在靈異事務科。」

  丹尼爾剛要談起這件事,他試圖安撫學生的情緒——

  「——澤洛,現在你們是拍檔...」

  真名澤洛·賽弗,這個男孩子同樣處於蟲卵時期。

  他顯得焦躁不安,陷入了思維迷宮,完全無法接受丹尼爾老師的說法。

  「他不是我的拍檔,他是一頭牛。」

  澤洛咬牙切齒的說著——

  「——生活就是這樣,要麼它挑死我,要麼我斗過它。」

  「接下來的調查任務里,我可不會把他當成拍檔,機會只有一次,席位也只有一人。」

  靈能者們都有強烈的個性,哪怕是蟲卵,這些天賦異稟的孩子各有各的想法——澤洛·賽弗是個異常好鬥的人。

  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滿了怨恨,澤洛小子已經把林恩當做競爭對象。

  他吃滿了壓力,從一開始就秉持著競賽的想法,看著林恩上車,正準備好好觀察這個對手——沒想到對方完全無視了自己,就這麼傻樂呵的分享著靈感體驗,追著丹尼爾老師問東問西。

  最重要的是——

  ——這傢伙眼裡好像完全沒有我呀?

  他難道看不到後排還有一個人麼?還有一個大活人?

  「賽弗先生?你恨他麼?」林伯突然問起這個事,「後視鏡里看過去,你的表情實在太嚇人了,好像恨不得把這個陌生人的皮給剝下來...」

  澤洛·賽弗不作掩飾,坦言答道。

  「我就喜歡和人斗,恨是一種強大的精神能量...」

  「它可以催生我的靈能,讓我的感知更敏銳,身體也更聽話。」

  「為了戰勝對手,我必須恨他,這很正常吧?再合理不過了?」

  「考生碰見難題,會痛恨出題人。遇見實力相當的對手,會嫉恨對方的才能。」

  「看見有錢人,就恨他的錢為什麼不是我的?!」

  「如果靈能天賦和社會地位相差太遠,連恨都恨不起來了,我就感覺到空虛...」

  丹尼爾語氣苛厲,反覆提醒著。

  「澤洛,我再次提醒你,進入邁爾斯健身俱樂部範圍,你們就是搭檔——哪怕是臨時搭檔。」


  林世英踩下剎車——

  ——健身俱樂部的停車場燈火通明。

  「我給你們倆一人準備了一支武器,手槍對靈體不管用,別想著用子彈槍斃幽靈,它只能對付兇犯,更不是用來瞄準夥伴爭取優勢的工具。如果遇見無法處理的鬼怪,第一時間應該想到的就是逃跑,眾妙之門的工作流程大多如此,進入險地偵查靈災,然後保存生命呼叫支援。」丹尼爾給澤洛·賽弗同樣遞去一瓶白罐可樂,語重心長的囑咐道:「我讀過你的背景資料,澤洛,你的家庭...」

  「競賽開始了嗎?第二條規則,別說垃圾話。」澤洛不耐煩的催促著——

  ——他把可樂罐往林恩耳邊遞送。

  鋁皮貼在臉頰上,冰涼的觸感立刻喚醒了熟睡的林恩。

  「我操...」

  林恩還沒完全醒過來,頭皮發麻意識模糊,喚醒靈體的往返跑訓練消耗了太多精神力。

  「同學。」澤洛·賽弗一改之前陰鬱猙獰的表情,擠出和善友好的笑容,「我們走吧?」

  「哦!好!我睡了多久呀?沒耽擱事吧?老師?」林恩趕忙推開車門,看清楚停車場的大GG牌,提前下了車。

  丹尼爾老師有種脫力感——

  ——這個學生什麼都好,只是單純得像一張紙。

  「我要提醒你,林恩,任務結束以後,你和澤洛·賽弗只能有一個人通過測驗,我和林伯在停車場待機,給你們提供醫療援助,無論結果如何,安全問題是最重要的問題,保護好你們自己。」

  林恩揉著眼睛,夜裡看不清東西。他聽到老師這麼講,好像完全不在乎末位淘汰的說法——反而朝身邊這位同學伸出手。

  「澤洛!你好!我叫林恩!中國人!」

  澤洛跟著林恩下了車,卻沒有握手的意思。他笑眯眯的喝起飲料,緊接著陷入鎮靜狀態。

  「你好。」

  ......

  ......

  時間來到夜晚九點二十五分,邁爾斯健身房馬上要關門了。

  林世英和丹尼爾留在車上,車輛熄燈以後亮起兩個香菸的紅點。

  「他們不會有事吧?」丹尼爾老師一改之前雷厲風行的教學態度,他表現得像個死了丈夫的單親寡婦,「林伯?」

  林世英:「這種等級的靈災,你一個人就能搞定了,我來負責清潔工作——別擔心,人總有第一次。」

  丹尼爾只吸了一口,把菸頭彈向窗外。

  「你覺得澤洛這個孩子,真的能勝任這份工作嗎?我很擔心,這種性格太容易走極端...」

  「他來自白俄羅斯的一個驅魔人家庭,母親被魔鬼殺死了,父親現在還在瘋人院裡。」林世英這個中間人談起澤洛·賽弗的身世,「沒人教他怎麼做,他想變得更強大,要追查十年前的靈災舊案,必須親手抓住真兇。」

  「每這片土地的神放棄一個孩子,魔鬼就會收走一個孩子,此消彼長,邪神得兩分。」

  「我們不能放棄他,丹。」

  「你說什麼他就信什麼,他很尊重你,把這次培訓任務當做改變命運的機會,施加的所有壓力,都完完整整的變成糧食,吞進肚子裡。」

  「澤洛·賽弗只是一根筋,不像你想的那麼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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