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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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城際高速以後,車窗外的景物飛逝而過。

  林恩陷入了混沌難言的矛盾情緒里,他既是隱隱不安的,又是滿懷憧憬的。

  這種不安來自責任,曾經他的老爸這麼說過——

  ——男人想要在社會上立足,干成一番大事業,最重要的是責任心。

  既然百樂門這家公司僱傭了他,用一個難以拒絕的價格,買斷了林恩的勞動力,他就必須履約,完成公司提出的要求。

  至於憧憬的感覺?

  他猜測著,或許這家公司不只是私營企業那麼簡單。

  從中山醫院把人轉走,只要院方一句話,媽媽就能得到更好的醫療資源。至於學姐說的「特殊之處」,應該就是這些天困擾著林恩的幻覺,也是百樂門選中他的原因。

  「你能看見靈體。」江政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不做任何避諱,「具體來說,是靈魂,精神能量,傳統意義上的鬼魂,玄學層面的髒東西。」

  「真有這玩意啊?」林恩這個時候依然不太敢相信,不太能接受——但他並不害怕。

  江政:「上個月你就見過了,在集訓中心。」

  「什麼時候?」林恩顯得異常興奮,他往前座駕駛位探頭,只怕聽漏了細節:「我是被鬼魂附身了嗎?所以才聽到各種各樣的怪聲兒?當時我感覺自己失控了,也難怪,不都說身體弱的人就容易招惹髒東西麼...」

  「不,學弟。」江政學姐指正道:「不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在集訓中心的遭遇,其實是第一次蛻變。」

  「你的身體好像剛剛甦醒,但是靈感變得異常敏銳。」

  「因為糟糕的乾冷環境和HPS併發症,靈魂都快出竅了,你聽到的看到的,都是靈體偵查到的真實本能。」

  「在那個自習課室里,你直接跳過了質詢環節,通過一些更簡單,更直接的精神側寫,找到了偷竊畫具,對你抱有惡意的人們。」

  林恩:「我有那麼厲害?」

  「這事兒說來也簡單。」江政把車載多媒體打開——

  ——中控屏幕播放著林恩在自習課室里發瘋打人的畫面。

  他終於看清監控攝像里的一幕幕,也愈發驚訝,仿佛那個暴躁易怒蠻不講理的傢伙,抓住一個個安靜如雞的同學揮動拳頭,做出這些行為的人,似乎根本就不是他自己,更像是被猛鬼附身了。

  「獅子不會在乎斑鬣狗說了什麼,它聽不懂斑鬣狗的語言,哪怕這種生物可以通過不同音節來互相溝通,形成一個小社會,組織有效的戰術配合,試圖殺死草原之王的幼崽。」江政接著說:「但是獅子只要聞到斑鬣狗的信息素,在巡視領土的時候察覺到這些要素,出於本能它就會開始驅逐這些懷有惡意的敵對生物。」

  「你越過了語言交涉的這一步,五感已經不管用了。」

  「虛弱的身體讓你變得更敏感,這些陌生人沒來由的惡意,讓你的靈感覆蓋了正常人類應有的五感,跳過了視覺、聽覺、嗅覺的提示——完全靠著靈能感應,通過信息素來識別人們的情緒。」

  「你的耳鼻黏膜還有淚咽管,五官七竅都是互通的。」

  「在那個自習課室里,光是用眼睛掃一邊,這些人說話吹出的水汽,從喉口冒出的飛沫,呼吸時嘴巴也會把心裡真實的想法吐出來——它滲透你的耳周,填充你的鼻腔,漸漸變成了靈感暴走的幻覺。」

  「於是你感覺到了,你能聽到,你能看到。」

  「你越是生氣,他們就越開心,你越是憤怒,他們也開始害怕。」

  「你抓住其中一個,然後揮拳。」

  「來拉架說幾句好話的,他也心虛害怕露了怯,或許自己要變成下一個,卻馬上就變成你的下一個目標。」

  經過學姐這麼一番解釋,林恩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反而鬆了口氣。

  這個不信邪的小伙子頭腦簡單,心地善良,只怕自己真的患上了什麼精神頑疾,得了腦殘大病。

  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啊?他真的能看見鬼,在身體極度虛弱的時候,他能看到人們心底的鬼...

  「學姐,後來呢?我感覺自己好疼!有人在打我!可是錄像里怎麼沒這段呀?」

  「那是一種通感,大多數靈能者都有類似的經歷。」江政接著解釋道:「你沒有受傷,連擦傷都沒有。」


  「你感到疼,其實是這些挨打的人傳遞給你的靈感信號。」

  「不是...」林恩倍感困惑:「我?當時我和他們同用一套痛覺神經啊?」

  江政點了點頭,用手背抵著林恩的腦袋,把小學弟推回后座去——

  「——對,你的肢體虛弱,神經過敏,視覺畏光。」

  「在那個極度憤怒抓狂的狀態下,靈感試著通過這些人搜集信息,為了找到偷你東西的竊賊,它在竭盡全力模擬這些挨揍對象的精神狀態,好像嬰兒剛剛出生,模仿著第一眼看到的東西。」

  「它正在學習,發生蛻變,在高壓狀態下迅速演化。」

  「這種通感天賦很少見,也不算什麼好現象,你是個很溫柔的人,學弟——哪怕腦子轉不動了,被情緒支配著,靈體還是會嘗試著去理解這些陰濕卑鄙的小人,試著和他們感受同樣的痛苦,你不喜歡對他人施加暴力,這不是你擅長的事。」

  「呵呵...」林恩嘴上不願承認,嬉皮笑臉來緩解尷尬,但是內心深處還是有點後怕的——

  ——他和教導主任說的都是真話,在集訓中心的自習課室里逮住這些同學大打出手,揮拳的時候還會後怕,萬一把人打壞了怎麼辦?自己受了傷,又給家裡添麻煩,可是情緒一上來,他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啊,學姐,你怎麼知道的?說得好像當時你就在我身邊?」

  「因為我確實就在你身邊。」江政話音未落——

  ——林恩只覺陰風撲面,那種冷冽的靈感又一次侵染著他的眉心。

  駕駛位空無一人!

  學姐消失了!完全消失了!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變成了透明的空氣?

  連著衣服一起,包括衣飾和手錶,鞋襪和發卡——通通消失不見了?!

  聲音飄忽不定,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

  「這是我的超能力,我的特異功能,靈能賦予我的才華。」

  方向盤自然跟著高速公路的曲線微微矯正轉向,指紋印在盤面的橡膠包邊。

  林恩反覆擦拭著眼睛,他的視力實在太差,再次湊到駕駛位側方,挨下身體去觀察座椅——就看見椅面凹陷的輪廓,學姐確實變成了隱身人,她還在開車呢,只是林恩看不見!

  伏爾加斑斕多彩的星空頂氛圍燈散發出一陣陣水紋狀的漣漪,這些自由散射的光斑迅速匯聚成江政的形體,色彩聚集在一起,好像互相撞擊著,不斷彈跳的煙塵——又一次在林恩面前顯出真身。

  林恩連忙縮回了腦袋,為了觀察座椅的動態,他的鼻子離學姐的大腿就那麼幾厘米,實在有些冒犯。

  「哦!喔喔喔!哇噢!」

  他的大腦投進了幾顆炸彈,好奇寶寶腦袋瓜里的問題越來越多。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不見,我眼神不太好...」

  江政:「沒關係,下次注意點距離感。」

  林恩:「衣服也能跟著一起隱形嗎?」

  江政:「對。」

  林恩:「我也能隱形?以後我也可以擁有這種超能力?」

  江政:「不一定,每個人的靈能特質都是不同的。」

  「哦...」林恩又想起這幾天的經歷,接著追問:「原來學姐一直都在暗中觀察我?」

  江政:「我也要睡覺的,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在看著你。」

  「昨天夜裡...」林恩話還沒說完——

  ——江政搶答道。

  「我守在你身邊,搭了把手,送阿姨上救護車。」

  「晚上你刷完共享單車,我就在提醒你,記得戴頭盔。」

  「你的視力太差了,槐樹林遮著路燈,實在看不清,還要過減速帶,我就按著車頭那個安全帽的卡扣,要它提醒你騎慢點。」

  「回來的時候剛剛好哦。」

  江政說起這個事,林恩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扒我車上了?所以超重咯?」

  江政:「對。」

  林恩的神經粗大,或者說他天生就有一種鈍感力:「哎?學姐,你說我能見鬼?我也沒看見什麼髒東西呀?」


  「哪兒有凌晨三點出來遛彎兒的老頭老太。」江政的語氣有些脫力——

  ——她單知道林恩不信邪,沒想到這麼不信邪呀?!

  「喔...」林恩捂著嘴,這才回過神:「夜裡我從中庭廊道回來的時候...」

  「那些和你打招呼的人,大多都已經...」江政換了個比較委婉的說法:「要麼走了,要麼是身體虛弱,我們東方的玄學來講,一天最陰的時候就是亥時——受老年病的影響,他們睡不安穩,喜歡做夢。」

  「靈體提前離開了身體,就在病房不遠的地方遊蕩。」

  「他們看著你夜裡出去,也不知道你要幹什麼,感應燈一開始點不亮,那是一樓總開關沒打開。」

  「有個做衛生的老阿姨擔心你,根據我後來的調查,她其實走了挺久,放心不下院裡,處理醫療垃圾是個很費人的活兒,她一直在中庭待著,幫後來頂崗的新人捯飭垃圾分類的工作,回來的時候給你留了燈。」

  林恩聽到這番解釋,更加不怕了——

  「——哎?這些爺爺奶奶還挺有人情味兒呀!」

  進入機場道路,林恩心裡的疑惑打消了大半。

  江政學姐反過來問林恩:「感覺怎麼樣?」

  林恩:「我還得消化一會兒...」

  江政:「很忐忑吧?」

  林恩:「對,以前我就想過,我要能抓住阿飄(鬼),怎麼著也得給它拍幾條抖音。」

  「抖音?」江政聽到這個說法,金燦燦的眼睛在後視鏡里冒出大大的問號:「拍抖音?你不怕鬼麼?不怕這些超自然現象?」

  「對!那不一下子就發財了嗎?」林恩直言不諱:「我怕窮!我家裡實在太窮了!我一直在想,買彩票肯定沒戲,想一夜暴富,還得整點絕活。」

  「要是有個阿飄找到我,我倆一合計,我掙人民幣,再給它整點天地銀行的外匯,我倆通力合作,每天給觀眾整陰間活,有了流量就拍GG帶貨,我操!~」

  「只要能掙錢,我怕什麼?要我十幾二十年陽壽,把媽媽的病治好了,剩下能活多久不都是純賺?」

  說到這裡,江政學姐有些難以啟齒,她好像被這個學弟敲了一悶棍,在人事部接人待物,要妥善且溫和的引薦這些靈能者,避免這些超自然力量變成不受控制的靈災——沒有哪個新人像林恩這樣,拖著遺傳病的身體,過著陰間生活,願望卻過於樸實,對生活的態度保持著積極樂觀。

  她想起了佳慧阿姨,林恩肯定是泡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里長大的。

  「學弟,你就不好奇嗎?」

  林恩立馬應道:「我好奇呀!但是學姐說了,問題得一個一個問,這不還沒消化完麼?」

  「第一筆發給你的預付款是六百六十六萬人民幣。」江政先給林恩把這筆錢講清楚:「是給你的勞務費,用來支付西湖中學最後一個學年的費用,包括生活起居日常開銷,還有佳慧阿姨的治療費。」

  林恩大大咧咧答道:「這個我知道,杭州嘛!西湖!我老早就想去了!一直都沒這個條件...」

  「不,不是杭州西湖。」江政緊接著說:「是洛杉磯西湖中學。」

  「洛什麼山雞?」林恩以為自己聽錯了。

  江政:「聖弗朗西斯科,舊金山的洛杉磯,美國南加州。」

  林恩:「要出國啊?要...那...」

  江政:「語言問題你不必擔心,有專業相關的老師會對你進行培訓。」

  林恩:「不是...我?頭一天上班就跨國出差?」

  「佳慧阿姨要轉去唐人街的華人醫院,我們特別看重靈能者的家庭聯繫,她會一直在你身邊,安全也會得到保障。」江政接著補充道:「地方有福州幫與三合會組織,還有一些秘密結社,這些老鄉也會照顧你。」

  「你要完成學業,然後幫助LAPD地方的警員,還有靈異事務科的前輩,運用你的天賦,與你的其他隊友們一起,偵破加州各個地方的靈災懸案。」

  「我怎麼就...」林恩終於意識到,問題有點大,他預想中的百樂門,或許是一個掛著皮包公司招牌,為政府招募靈能者的前台窗口。

  他怎麼就出國了呢?還有國際援助的說法?

  「我...不是,學姐,這對嗎?這是敏感話題嗎?能直接談嗎?」


  「不敏感,因為如今的美國工業衰退經濟下滑,犯罪率飆升。」江政有話直說:「排除一部分建國以後不能成精的說法,國內這方面的事業編啊,排到不知道多少年後才有崗位留給你了。」

  「那頭黃賭毒泛濫,是靈災的溫床,邪魔的樂園,欲望在那片土地上無限的膨脹。試想一下,如果你擁有靈能天賦,在太平洋另一邊長大,你能健健康康的活到十八歲嗎?」

  「你的天賦會用來幹什麼?是助人為樂?當蜘蛛俠?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還是及時行樂?人生苦短?社會叢林?弱肉強食?」

  「百樂門確實有國際援助的任務扛在肩上,是安理會和世衛旗下的公益組織——這股力量一直都在服務於全人類。」

  「預付款換成美元,在加州找個地方安頓下來,西湖中學的學費可不便宜,過兩個月,你應該就是LAPD靈異事務科的幹員了。」

  「所以這個活兒,沒你想像中的那麼輕鬆,也不用你專門去哪個科研機構接受切片研究。」江政講到這裡,把副駕駛位的一個錦盒送到林恩懷裡,「這是Boss給你的見面禮,帶著它去面試吧。」

  「如果我們這類人,好像外星生物那樣稀有。」

  「那麼活著的外星人,肯定比死掉的更有研究價值。」

  「我...」林恩聽完這番說辭,更加的困惑了,「我當警員?專門抓鬼的警員?」

  江政:「一開始肯定不會讓你上火線,譬如用你的天賦去搜集線索,查清楚冤假錯案,或是一些社區的家政服務——比如鬧鬼的屋子,教堂方面碰見的驅魔疑難雜症。」

  林恩接來禮物,沒著急拆。

  「你讓我捋一捋。」

  江政:「好,那你捋一捋。」

  不過一分鐘的功夫,林恩捋清楚了,他坦然接受了這份工作,也只有這種工作,這種半工半讀的環境,才配得上六百六十六萬的見面禮。這一切開銷百樂門都算好了,確實需要這麼多錢——其中大半都是工作經費,用來落地加州的差旅費用。

  根據他剛剛從網際網路上收集來的信息,哈佛西湖中學起碼要準備五萬刀的學費,需要父母同住監管,不提供ESL語言課程。

  他是百樂門送到加州地方警署的外援,作為靈能者,協助LAPD偵破靈災相關的案件,他更像緩和國際關係的使節,聽學姐的意思是,應該還有和他一樣的靈能者,也是百樂門到處搜集徵召,送到治安混亂靈災頻發的北美洲——來這裡降妖除魔。

  「哎!學姐!我得出外勤是麼?」林恩決定接下這份工作,要提前問清楚未來的工作內容:「我想起來那段錄像里,就我暴打同學那一段。」

  江政:「嗯?」

  「什麼時候我變得那麼神勇了?」林恩還有點不太自信,總感覺是猛鬼附體才有那麼厲害的拳腳,接著問道:「我怎麼做到的?是靈體在幫我嗎?」

  江政:「這個你得問你的靈能概論老師,個體差異不同,具體表現也不同。」

  「是不是它在幫我呀?我其實很能打?但是我不知道?」林恩說起這個特別來勁,「就一下子悟了!我頓悟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但是身體它就懂了!」

  江政又一次打開錄像,仔細查看——

  「——嗯,你不像悟了。」

  林恩:「不像嗎?」

  學姐開著玩笑——

  「——你像沒忘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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