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不信邪才能攬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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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口罩摘了,還有帽子,都摘掉,態度端正。」

  教導主任催促著——

  ——林恩不得不把這些遮陽避光的衣飾都摘下。

  他十八歲,恰好是高三最後一年,也是藝考集訓的緊張時期。

  因為一件事,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學校本來安排在BJ的集訓中心,負責人把他送回中山——理由是打架鬥毆,傷害同學。

  他的大腦空白,憋了一肚子火但不知道往哪兒發,離校申請表和學生檔案整整齊齊的躺在教務處辦公桌上,仿佛主任一句話就能決定他的未來,這下別說藝考了,能不能把書讀下去都成了未知數。

  白花花的頭髮,粉紅色的眼睛,虹膜近乎透明——林恩是個白化病人。

  主任平時沒怎麼關注過這個孩子,或者說整個一中那麼多人,要記得每個學生的名字或許有些難為他了,更別提這個平時裹得嚴嚴實實,畏光又內向的小男生。

  「我真不知道說你什麼好...」

  「你有繪畫天賦,藝考是條改變命運的近路,怎麼把這麼重要的集訓機會浪費了?」

  「小林,你在聽我說話嗎?」

  林恩怔怔出神,仿佛靈魂不在身體裡。

  「我在聽。」

  主任沒好氣的訓斥道——

  「——你家裡條件也就一般,怎麼看上去笨笨的?我聽趙老師說,你媽媽很不容易,她也有這個遺傳病,和你一樣身體不好,她一個人把你帶大,付出了多少心血?我...」

  主任話還沒講完,林恩打斷道。

  「我不是怪胎。」

  「嘶...」主任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陰沉,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給打懵了。

  林恩的情緒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粉紅色的眼睛很難找到明確的焦點,在旁人看來,就是時時刻刻保持著「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的語氣平靜,好像在闡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試圖在大人面前從頭到尾,一點點把始末都講清楚。

  「主任,我不是怪胎。」

  「我在一中這裡很好,五十六班的同學們也很好,可能一開始沒有辦法融入進去,但是時間久了,大家都知道我的身體不行,教官也是,所以軍訓的時候我沒有去。」

  「關於這次集訓,我已經提前做足了心理準備,心肺卻適應不了北方的乾燥天氣,所以我不在狀態,我能感覺到這段時間,整個人都萎靡不振,既疲勞又狂躁。」

  「我在集訓的地方認識了很多新朋友,我很想表達友善的態度,但是這些新朋友並不歡迎我。」

  主任耐著性子,要慢慢把林恩的故事聽完,他就這麼看著這個男生,好像在竭盡全力組織語言,要把這次課堂暴力的前因後果都說清楚。

  「起初是我的繪畫工具被人盜用,然後找不著課堂作業,閒散時間的練習,還有我自己的靜物素描,關於課後愛好部分,拍照發去網際網路的一些水彩作品也被塗得亂七八糟。」

  「我用不來數位屏,眼睛盯著電腦屏幕太久就會流眼淚,沒有錢買Pad做繪畫文件,這些畫具有一部分是趙老師贊助的,媽媽支持我畫畫,她知道我喜歡什麼,知道我熱愛什麼。」

  「所以我氣瘋了,我不能理解這些惡意從何而來。」

  「那裡對我而言是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同學們來自天南地北,我在課堂上大聲質問著,我找不到那個鬼——好像它就在我身後,陰仄仄的偷偷看著我,我越是著急,越是生氣,它就越得意。」

  「有人偷了我的東西,而且不止一個人,他們從沒有把我當成集訓夥伴,我們也不是同校,更不是同學,我變成了一件玩具——玩具是不會疼的,玩具也不會反抗,玩具沒有自我,只需要給這些人提供玩樂的情緒價值。」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呢?因為我的頭髮?我的眼睛?我長得和普通人不一樣?」

  「我真的不理解,似乎恨一個人不需要什麼理由。欺負一個人也不需要理由。

  「我感覺自己失控了,聽到耳邊有鬼鬼祟祟的聲音!」

  「它在罵我,它說——」

  「——怪胎,怪物,白頭髮的怪東西」

  「病懨懨的癆鬼,晨跑的時候咳咳咳咳個不停,會不會傳染給我呀?」

  「跑集訓中心要飯來了?會畫畫嗎?你就畫?」


  主任聽到這裡有些動容,這個中年漢子也不忍心接著去呵斥林恩,他沒有去過那個地方,更不知道當時是什麼情況。

  不過照現在這孩子的談吐來看,事情肯定比負責人說的要更加複雜。

  這麼想著,主任又一次翻開林恩的檔案,翻開部分美術作品,這孩子的繪畫天賦確實不錯,或是在集訓中心遭人嫉恨,畢竟形象特殊的人不論在哪,都會變成焦點——更何況這孩子身體弱,看上去就好欺負。

  「我聽到好多好多奇怪的聲音。」林恩接著說:「我越激動,那種笑聲就越刺耳,躲在暗地裡看我笑話的鬼就越開心,於是我逮住笑聲最大的,我就揍他,把他揍出血,我也挨了打,我也在流血。」

  「有人來拉架,我聽到這傢伙也在辱罵我,邊罵邊笑。」

  「他罵我小畜牲,家裡沒爹娘教養的狗種。」

  「我又和這個拉架的打起來,我最恨別人罵我父母,特別是我媽媽。」

  「越來越多的聲音湧進我的腦子裡,好多人都在跟著起鬨,我不知道具體是誰,於是就一個一個全都抓過來...」

  「我聽到他們說,活該東西被偷,脾氣那麼古怪,說不定有精神病呢?怎麼就抓著一個人偷呢?不是你的問題麼!?」

  「後來就是負責人講的,我在集訓中心打架鬥毆,這個我認錯也認罰,我不該動手,我有錯。」

  「你這個情況我...」主任欲言又止,暗自思付了一陣,終於想好如何措辭,「我不好處理,小林,畢竟這也不是一個人兩個人,那邊負責人說,你把同一個課堂上十二個同學揍得鼻青臉腫,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

  林恩緊張起來,開口追問著:「要辦休學嗎?還是要勸退我?」

  「處分肯定少不了。」主任嘆了口氣,「要看監控,我要知道當時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而且你這孩子,怎麼就那麼倔呢?」

  「你,你啊,你就不能服服軟?他們笑話你,瞧不起你,覺得你特殊,排斥你,那你跟著傻樂呵,稍稍低個頭——等到混熟了,他們就知道你不是特別的,你只是有遺傳病。」

  「整個高三那麼緊張,集訓窗口期那麼短,散夥了天各一方再也不見,要說偷你畫具毀你作業的小壞蛋,他機靈得很,他清楚,他知道犯罪成本低,不容易被抓住...」

  林恩忽然反問——

  「——主任的意思是,我要理解這個鬼?體諒這個鬼?因為我看上去比較好欺負,所以我活該嗎?」

  「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不是和稀泥,我就想讓你好好保護自己,我沒說你有問題...」主任連忙改口道:「小林,你得信邪呀...」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林恩沒去接,主任卻像下了刑場,仿佛找到台階,連忙借坡下驢結束了這個話題。

  「這樣,小林。」

  「應該是你媽媽來電話了,要不等幾天?等我通知你?我們回頭再和趙老師一起就你這個問題談一談?」

  林恩沒有回話,把口罩和帽子戴上,拿著手機走出辦公室大門。

  主任鬆了一口氣,在這個孩子面前,他好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心靈壓力——

  ——是的,就是壓力。

  在領導面前,他這個混辦公室的老油條也極少感覺到精神壓迫,但是剛才林恩那種詭異的神態,講出來那些話,卻像烙鐵在燙他的心。

  「也不容易。」主任自言自語著,他看到趙老師的家訪記錄——

  ——林恩是單親家庭,五歲的時候父母離婚,跟了母親。

  原因說來複雜,卻也很簡單,很現實。

  ......

  ......

  這個時候,小林拿起手機往綜合樓出口去。

  一中還在放暑假,要不是這檔子事,主任也不會匆匆忙忙趕回學校,走廊沒有一個人。

  他接起電話,並不是媽媽打來的,而是一個陌生號碼——

  「——餵?」

  電話另一頭傳來了熱情洋溢的女聲。

  「您好!這邊有一份工作推薦給您!~請問是林先生嗎?」

  林恩不假思索掛斷了電話,這已經是這個月以來第六十五通騷擾電話了,頻率越來越高,說辭越來越離譜。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信息到底是怎麼泄露出去的,剛剛辦完身份證,社會上的電詐分子就給他準備了成年大禮包。

  ......

  ......

  另一邊,主任埋頭翻看著家訪記錄,內心唏噓。

  林恩的白化病是家族遺傳,仿佛受詛的血。

  不只是畏光和視力問題,早年這位母親離異的主要原因,就是家裡負擔不起高昂的治療費——這個不開玩笑,有醫保也不行,遠遠不夠。

  肺部纖維化使這類群體青年到中年的死亡率極高,根據趙老師收集的家訪記錄所描述,林恩的爸爸當年還是很負責的,沒離婚以前給林恩的媽媽花了不少錢,陪護到下床,後來實在沒有能力,欠了一屁股債——最後貧賤夫妻百日哀,大難臨頭各自飛。

  主任打開微信,恰好收到集訓中心那邊發來的監控錄像,還有一張張觸目驚心的傷情照片。

  「怎麼會這樣?嘶!哎?這不對啊?」

  「怎麼...」

  主任越看越不對勁——

  「——怎麼會這樣?」

  課堂里的林恩情緒激動,並不像這孩子說的...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辱罵他,嘲笑他,教室里的同學們顯得既緊張又嚴肅,仿佛看不懂林恩的所作所為,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在執著什麼,又在質問什麼...

  監控的錄音完整,沒有拼接合成,自二零四零年前後教改,要求各個地方執行文明課堂的新標準——教室內外的監控是校園暴力的克星。

  沒有AI後期痕跡,仿佛剛才林恩說的那些東西,都是憑空想像的...

  他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嗎?不...

  和一群看不見的人隔空對罵?這小子心理出問題了?

  等到主任追出去的時候,林恩已經走遠了。

  主任再想打電話把林恩喊回來,卻顯示一直在忙線——

  ——臉上的冷汗越來越多,莫名憤慨和暴躁。

  主任不理解這個學生為什麼要撒謊,冷冰冰的監控畫面訴說著一段歇斯底里的獵奇故事,林恩就這麼抓住默不作聲的同學,然後挨個都打了一頓。

  傷情照片更是離了個大譜,這十二個同學來自各個不同的省份,有反抗還手的,也有抱頭蹲防的,無一例外被林恩揍得滿臉開花,受傷最嚴重的那個掉了兩顆牙,萬幸是沒有毀容。

  但是不像林恩說的,這小子根本就沒流血,甚至沒有擦傷。

  可是他為什麼會說自己也受傷了呢?妄想症嗎?他摘了口罩以後,臉上看不見任何受傷的痕跡。

  接下來幾條聊天記錄,讓主任越來越疑惑。

  集訓負責人那邊發來的記錄是釘釘消息。

  事情已經過去將近一周,這十二個挨打的受害人前後找到集訓中心的老師,或主動或被動的承認了——他們承認自己曾經幹過一些很不好的事。

  主動的意思很好理解,他們坦白了盜竊和毀壞畫作的行為。

  被動的意思,是負責人在宿管的協助之下,確實在宿舍各個地方找到了林恩的作業,包括被盜的顏料畫具。

  林恩沒有打錯人,他確確實實靠著這種模糊的靈感,找到了聯合起來整蠱他的鬼。這些人好像成群結隊的斑鬣狗,試圖撕扯獵物那樣,把這個看上去病態柔弱的白化病人給排擠到集訓課業之外。

  雖然過程全都錯——

  ——但是結果全都對。

  ......

  ......

  太陽最毒的下午兩點,林恩在樓下等到了同學。

  「哎!兵!」

  王文兵是林恩的髮小,一個單元樓里從小到大的玩伴。

  「你怎麼不上樓啊?我剛在家裡刷題,喊我來幹嘛?」

  林恩拿起手機,展示著一長串的通話記錄,全是騷擾來電。

  「你知道怎麼把它加進黑名單嗎?它老打我電話,莫名其妙的。」

  兵哥拿來林恩的手機一陣搗鼓。

  「加了,完事兒!多簡單!你不會用手機嗎?瘋狂原始人?」


  林恩翻到黑名單功能,起初沒細看,補充說明——

  「——不管用,我之前加過了,所以才問你來著。」

  王文兵咋咋呼呼回應著:「搞咩鬼吔?就為這點事把我喊出來啊?三十九度!火焰山哎!」

  「因為QQ給你發消息,截圖你看不明白啊...」林恩撓著頭,把黑名單的詳情頁點開,滿臉嫌棄,「哎!你什麼神人!都沒拉進去!」

  王文兵皺著眉,寸頭撓得咔呲咔呲響,指著詳情頁里的號碼。

  「不是要拉黑這個嗎?」

  林恩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

  「——這個是肉攤老闆娘的號碼,我昨天幫媽媽帶肉,加微信付款的時候打了個電話。不是這個,後來有好多騷擾電話打進來,拉黑都沒用,都是同一個...」

  說到這裡,林恩突然渾身起了一層白毛汗。

  王文兵見到小林這個神態,突然沒來由的慌亂——

  「——哪兒啊?哪兒有什麼號碼?就這一個,記錄很乾淨,集訓要收手機嗎?我這看,你沒打過幾通電話。」

  林恩一點點翻過去,把手機的通話記錄展示出來,包括未接來電和已接來電,一行行紅色的黑色的數字,它們在兵哥眼前滑動著。

  「你...」

  「看不到嗎?」

  電話鈴聲又一次響起,陌生號碼出現在林恩眼中。

  他沒有接,也沒有繼續追問。

  王文兵好像完全看不到這些東西——

  「——沒有啊?看什麼?你怎麼一下子那麼緊張?搞得我也緊張起來了...」

  「哦。」林恩無視了鈴聲,跳到微信界面去——

  「——當時我光顧著加肉檔老闆娘的微信,忘記轉帳了,這就把錢轉過去。」

  王文兵:「哎!一驚一乍的...」

  林恩沒說話,他想到了什麼,卻不願相信,或許是他的精神狀態出了一點小小的問題,卻不能大肆聲張。

  媽媽病過一次,那一次花了很多很多錢,爸爸欠了一屁股債,好像人生中有很多問題,但最後只能無奈的說一句「沒辦法」,再不濟也只能補充一句「就這樣」。

  他不能再病倒,絕不能,他不知道這種跡象代表著什麼,或許是肺部纖維化愈發嚴重的徵兆,同時精神方面也出現了癔症——但是哪怕有病,他也得裝作正常的樣子。

  「我先回去刷題了啊。」王同學起身要走,「你準備考到哪裡去?哎!不說了,發消息給我!多大點事網上還說不清楚...」

  手機里的未接來電還在往上刷新,林恩的掌心黏糊糊的,都是大熱天催出來的汗。

  他不理解,這也是他為什麼用QQ截圖沒辦法把事情說清楚的原因,現在倒好,把兵哥拉來面前,兩人就一台手機捯飭半天,最終依然說不清。

  思索再三,他還是選擇接聽電話,因為他不信邪。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癔症,是他的腦子在求救,這一切都是幻覺,那也是身體發出的警告。

  「餵。」

  電話另一頭的女聲依然甜美,好像永遠都有無限的活力——

  ——哪怕被拒絕一萬次。

  「您好!請問是林先生嗎?」

  「這邊有一份工作推薦給您!~」

  林恩頭一次主動回應,他說起話結結巴巴。

  「我還...我...我高中還沒畢業...」

  電話另一頭的熱情姑娘滿不在乎——

  「——就要您這種不信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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