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兩個狐狸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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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親大會設在景國皇宮的東苑。

  宮燈沿廊柱次第亮起,將整座庭院照得如同白晝,宮女太監來來往往,奔忙不休。

  蕭烈到得很早,是宮裡的太監收到旨意提前接他入宮的。

  他踏入東苑大門時,宴會上文武百官已經就座,但最中間的兩排席位還空著,應是招親大會的參與者還沒入席。

  蕭烈一身素黑蟒袍,威武不凡。

  剛一踏上台階,滿座賓客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輕蔑的,還有一個三角眼的中年男人,目光中帶著明顯的敵意。

  他沒有理會,只是沿著那條鋪著白玉磚的道路往主位方向走去。

  景國新君姜俊坐在主位上,二十出頭的年紀。

  一身明黃色龍袍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間有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清雋之氣,看起來溫文爾雅。

  他看到蕭烈走近,竟然站了起來,親自走下台階迎了兩步。

  「北疆王遠道而來,朕有失遠迎,失禮失禮。」

  他說話的語氣極為熱絡,一邊說一邊側身示意左手邊一個位置。

  「朕給北疆王設了專座,請坐。」

  那個位置設在主位之下、所有賓客席位之上,只比姜俊的龍椅矮了半階。

  按照景國的禮制,這是接待外國使節的最高規格,幾乎等同於以國禮相待。

  滿座賓客看向那個空位,目光各異。

  「多謝陛下美意。」

  蕭烈沒有推辭,走過去坐了下來。

  他剛坐下,姜俊便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他沒有回自己的龍椅,而是在蕭烈旁邊的客位上坐了下來,姿態親熱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敘舊。

  「北疆王收復北疆五州的事跡,朕早已有所耳聞。」

  「以一城殘兵硬撼北蠻鐵騎,當真是大楚的擎天之柱。」

  他說得極為自然,沒有半點生硬,甚至抬手示意身後的宮人給蕭烈斟酒。

  蕭烈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掛著的笑容,心裡越發覺得不對勁。

  這人明明知道他和姜憫有婚約,卻不承認,當著他的面給姜憫辦招親大會,卻又對他禮遇有加,熱情得過了頭。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矛盾到了極點。

  精神分裂?還是另有玄虛?

  蕭烈沒有喝那杯酒,他看著姜俊。

  「陛下,孤此次前來是為了與憫月公主的婚約。」

  姜俊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換成了一副為難的表情。

  「北疆王,此事……朕確實有些為難。」

  他嘆了口氣。

  「憫月雖然才名在外,但畢竟只是貴妃所出,身份上……恐怕配不上王爺。」

  「況且,皇妹與王爺的婚約,既無父母之命,也無媒妁之言,有失體統啊!」

  「朕以為,如北疆這等人物,也只有皇后所出的嫡系公主才配得上。」

  他拍了拍手。

  「來人,請昭陽公主。」

  珠簾從側廳掀開,一個年輕女子走了出來。

  她比姜憫年幼一兩歲,眉目端莊,舉止雍容,身姿間已隱隱有了幾分母儀天下的氣度。

  她走到席前,在蕭烈面前站定,親手執壺,替他斟滿了面前的酒杯。

  「妾身姜柔,承蒙先帝憐愛,獲封昭陽。」

  「見過北疆王殿下。」

  姜俊看著這一幕,語氣越發自然。

  「昭陽是朕一母同胞的妹妹,皇后所出,身份尊貴,才貌雙全。」

  「北疆王若有意,朕願與北疆乃至大楚永結秦晉之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鋪墊一個更重要的轉折。

  「聽聞北疆的鐵路已經修到了并州,那蒸汽機的圖紙……」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蕭烈終於明白了。

  景國三皇子姜泰被下獄,卻沒有將從姜憫那裡得到的技術交出,這才逼得姜俊現在想跳過中間商,直接跟蕭烈這個正主談生意。


  而為了切斷蕭烈的三皇子姜泰的聯繫,直接把和親的人換成了這個昭陽公主。

  只要蕭烈點頭合作,姜泰就失去了最後的利用價值,恐怕當夜就會在獄中「自盡」。

  蕭烈從昭陽公主手中接過酒杯,扭頭仔細打量著這位俏麗的公主。

  「公主花容月貌,皓齒明眸,一顰一笑皆如皎月流光。」

  「孤若能得公主垂青,自是幸事……」

  蕭烈端起那杯昭陽公主倒的酒,沒有喝,放在手裡轉了轉。

  「不過,在下不是個言而無信之人,既於貴國憫月公主有約在先,便也只能辜負陛下和公主的美意了。」

  蕭烈話音剛落,剛剛還笑顏如花的姜柔表情一僵,眼中閃過一絲嫉妒。

  至於景帝,則像是沒聽見一般,繼續笑呵呵的說道。

  「殿下,朕這位皇妹煮茶可是一絕,等這招親大會完了,你可別著急走,留下嘗嘗。」

  見姜俊還在和自己裝傻充愣,蕭烈也不在繞彎子。

  「陛下,孤只有一個條件。」

  「婚約照舊!」

  「姜憫嫁給孤,三皇子姜泰,放出來,送到北疆。」

  「孤保證,他們兄妹此生不會再踏足景國半步。」

  「作為回報……」

  他把酒杯放下。

  「北疆所有的技術,孤以聘禮的名義,全部奉上。」

  姜俊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但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然後便自然而然地盤算起來。

  就在他正要開口之際,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十多個世家公子在內侍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最前面的,是一個錦衣公子,他穿過迴廊,步履不疾不徐,身姿優雅。

  一身雪白衣袍,衣角用金線繡著雲紋,衣襟上用銀線繡著雛鳳翔天的圖案,腰間掛著一塊品質極佳的羊脂白玉。

  他一進門便徑直走向蕭烈面前的空地,站定之後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從蕭烈身上掃過,像是打量一件不算太值錢的擺件。

  姜俊適時開口。

  「北疆王,這位是大司馬司馬元辰之子,司馬純風。」

  「這可是我景國今年的狀元郎,也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向朕請求賜婚憫月公主的人。」

  「就在前些日子,是大司馬司馬元辰將軍親自提的親。」

  司馬純風朝蕭烈微微一拱手,姿態優雅,但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在下久聞北疆王威名,今日一見,果然英武不凡。」

  「只是……」

  他笑了一下,手中摺扇輕搖。

  「憫月公主乃天下第一才女,她的夫婿,總該是能與她琴瑟和鳴的人物。」

  「北疆王雖功勳卓著,但想必也知道,楚國在天下人眼中,向來是『蠻夷之地』,只知刀兵,不通文墨。」

  「在下並無不敬之意,只是擔心……」

  他又笑了一下。

  「公主嫁過去,會委屈了。」

  他這番話說完,四周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的輕笑聲,像是早就排練好的。

  蕭烈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司馬純風一眼,而是轉頭看向姜俊。

  「陛下,本王有一個問題想問……」

  他伸手指了指司馬純風。

  「景國自詡為天下文脈,欽點的狀元竟如此不懂禮法?」

  「景國天子尚且對孤禮遇有加,他一個狀元郎,就敢如此放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場每一個人耳朵里。

  「孤想問問,這景國是姓姜,還是姓司馬?」

  蕭烈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和老朋友開玩笑一般。

  但司馬純風的臉色卻變了!

  他連忙轉身朝姜俊的方向躬身。

  「陛下,臣只是求娶憫月公主心切,一時失言,還請陛下降罪。」


  姜俊擺了擺手,打著哈哈。

  「狀元郎年輕氣盛,也是愛慕難抑,北疆王不必與他計較。」

  他轉回蕭烈這邊,語氣依然熱絡。

  「北疆王若願意與昭陽結親,朕願將採風司作為嫁妝相贈。」

  「風司的情報網絡遍布天下,對北疆的發展必定大有裨益。」

  這是,之前那個對蕭烈滿眼敵視的三角眼男人起身抱拳。

  「殿下若得了採風司,必然如虎添翼,恐怕無需半年,便可執掌大楚,登臨九五!」

  蕭烈循聲看去,冷哼一聲。

  「閣下是?」

  男人微微拱手。

  「微臣景國大司馬——司馬元辰。」

  蕭烈哈哈大笑,舉杯仰頭飲盡,扭頭便向姜俊道賀。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手下執掌兵馬的大臣,居然開口就是勸別國的臣子登臨九五!」

  「這等線程,實在是……忠心耿耿!」

  「對!就憑他姓司馬,就忠心耿耿!」

  蕭烈毫不注意形象,拍這大腿哈哈大笑,比起王爺,更像是個土匪。

  景帝姜俊臉色一僵,但轉瞬之間就笑了起來。

  「殿下真實風趣!」

  「這等玩笑可開不得,若朕是個心胸狹窄的帝王,司馬愛卿怕是要自證清白咯。」

  蕭烈和姜俊對視一眼,又一齊笑了起來。

  蕭烈此時便在心中斷定,這司馬家,就是幫助姜俊登基的最大助力!

  而這位看似風光無限的經過天子,實際上卻是外強中乾,甚至這姓司馬的話語權都比他這個天子更大!

  至於姜俊,此時也在心中下定決心,一定要想辦法搞定蕭烈,然後壯大力量,解決司馬家這個麻煩!

  兩隻狐狸一個對視,心裡都打好了算盤。

  姜俊舉杯遙敬。

  「不知這結親之事,殿下考慮的如何?」

  蕭烈沒有回答,他只是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場中安靜了一瞬。

  他比司馬純風高出近一個頭,肩背寬闊,純純的猛將身材,站在燈火下整個人像一堵沉默的牆。

  他低頭看著司馬純風,目光冷得如同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蕭烈一身殺氣那都是從戰場上用無數鮮血澆灌出來了,司馬純風哪裡頂得住?

  只是一眼,司馬純風就被蕭烈看得渾身發毛,本能連退數步。

  蕭烈笑了一下,扭頭看向姜俊。

  那眼神中的意識在明顯不過——看見這廢物沒?要想收拾司馬家,先從他動手!

  姜俊哪見過蕭烈這般兒戲的「進諫」,一下沒繃住,笑出了聲。

  蕭烈又看向一旁裝聾作啞的司馬元辰,故意挑釁道。

  「大司馬掌管一國兵馬,司馬純風怎麼說也是出身將門,就這?」

  「不知道司馬家這家學,傳授的是不是女紅啊?」

  「看看司馬公子這衣裳,自己親手繡的吧?」

  司馬純風的臉色由白轉青又轉紅,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口。

  蕭烈沒有等他開口,已經轉回了姜俊面前,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

  「陛下,合作可以。」

  「孤也可以退一步……但還是兩個條件。」

  「第一,孤要參加招親大會。」

  「第二,孤成婚之日,要三皇子姜泰前往北疆做證婚人。」

  他頓了頓。

  「北疆的所有技術,孤以聘禮相贈。」

  「成與不成,全在陛下一念之間。」

  姜俊坐在那裡看著他,手指在酒杯邊緣摩挲了一下,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亮得嚇人!

  「北疆王快人快語!」

  「既然如此,朕便命人安排比試的章程。」

  他朝旁邊的太監點了點頭。


  「招親大會,推遲一日,明日正式開始。」

  「對了,到時候請憫月公主親臨,好好看看王爺的風姿!」

  散席之後,蕭烈剛走出東苑,在外等候的碧酥就迎了上來。

  「王爺,怎麼樣?」

  「見到姜憫姐姐了嗎?」

  蕭烈聞言一愣,有些詫異。

  「姜憫姐姐?你幾時與她這麼親近了?」

  碧酥支支吾吾半天,最後氣得一跺腳。

  「哎呀!王爺!」

  「女兒家的事兒您就別問了!」

  「現在救姜憫姐姐要緊啊!」

  蕭烈敲了敲碧酥的頭。

  「大膽!」

  「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姜憫的事,基本搞定了,放心吧。」

  蕭烈把東苑裡的事給碧酥說了一遍,小丫頭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不對啊!」

  「王爺,你只是有了參加招親大會的資格,也不是贏定了呀!」

  「奴婢聽說景國人喜歡的都是那種文筆驚世的才子,您這樣的少年將軍,不一定行得通啊。」

  蕭烈被碧酥氣得想笑。

  「你以為招親大會還真是招親啊?」

  「司馬家幫姜俊登上皇位,姜憫就是姜俊答應司馬家的回禮!」

  「司馬家掌握景國兵權,再通過姜憫這個天下第一才女籠絡文人,或者憑藉姜憫再創一個採風司都行!」

  「到那個時候,他司馬家絕對造反!」

  「如今,孤和那景帝已經形成了默契,本王幫他擺平司馬家,他就放了姜憫和姜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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