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十年籌謀布局,江兄弟一切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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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江新縣東南,孤雁城,此城為江州南岸最大城池之一。

  城郊七十里,靠近荒敗的角沙古禁地之處。

  山坳間,坐落有一座小院,作風低調不加裝飾,若非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到有人居住。

  院裡乾淨整潔,牆角堆著幾捆柴,外面種著幾壟蔬菜,綠意蔥蔥。

  正是王叢雲下山歷練後的獨居之所。

  遠方山腳下。

  他一身粗布衣,面容瘦削,眉眼分明,氣質硬朗,本是壯年卻已有幾分滄桑風霜之感,肩上扛著具屍體,乾癟枯瘦,四肢扭曲,好似被抽乾了所有生機。

  屍體臉朝下,看不清面容。

  啪!

  他站在挖好的土坑前,將屍體丟入其中,抄起鐵鍬往坑裡填土。

  熟練而沉默,不知道做過多少次。

  土填平了,他沒立碑,只是從懷裡摸出疊黃紙彈指點燃,揚手一灑隨風飄零開,化作點點紙灰餘燼潰散,打著旋兒飄向遠方。

  又一條救不活的人命。

  第多少個了?記不清了。

  他沉吟許久,直到紙灰盡皆消散不見才慢慢起身,步伐穩健轉身離去。

  忽然——唰!

  一道綠光從不遠處的草叢裡躍出,直直跳進掌心裡,王叢雲怔忡低頭看去,只見一隻通體碧綠的小蚱蜢竟主動鑽進手裡。

  他想驅趕,可那蚱蜢觸角動了動,似乎確認了身份,張口一吐,一封信件隨之浮現。

  王叢雲神色一滯,有些狐疑的展開信件看上幾行,瞳孔逐漸放大。

  秦娘子!

  青山湖……蟲靈傳訊?

  他把信從頭到尾讀上一遍,然後是一遍又一遍,山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著點點涼意。

  許久後。

  他把信拋上半空,紙頁嘩啦啦的燒成灰燼,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眼神逐漸複雜,百感交集。

  下山這些年,日子久了,手上的人命多了,他的心正變得越來越冷,他能真正信任的人也在變得越來越少,他不敢做自己,不敢表露真實自我,生怕暴露出一點點就會來個死無葬身之地……

  可這封突然到來的信讓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數千里外正有群被他親手救下之人,為他鋪平退路。

  這種有人時時刻刻惦記著的感覺,難以形容,心中難得的湧現出許多溫暖。

  他快步回了屋,鋪紙提筆。

  開始寫回信時他還在想,要簡短一點,別寫太多,說清楚就行,別嚇到秦娘子了。

  可這一落筆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先寫近況,這些年他先在大江新縣建城,隨後輾轉各地,終於在孤雁城一帶穩定紮根,明面上是道門派遣的下山歷練弟子,替道門處理雜務,暗地裡卻借著這條身份線不斷接觸被道門當耗材的農道一境農夫,能救的救,能藏的藏。

  如今他身邊已聚集了一批同樣不喜道門作為的同伴,有農夫有藥農被救下後自願留下,甚至還有幾位道門底層弟子與他同道並肩,在暗中行對抗道門之事。

  他又寫道門內幕,所謂自願加入道門之農夫,所謂道法淨化之大地,從頭到尾的謊言。

  再寫自身處境,這些年來刻意壓制修為從不顯露,明面上仍是「愚鈍老實」的下山弟子,不爭功不冒進,可他也隱隱察覺到自己太久沒有上進,或許已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又寫小塗雲,「不知那孩子如今是何模樣,可會笑?是否調皮胡鬧?」

  寫到最後,他發現自己洋洋灑灑寫了數十頁,擱筆時天已大黑。

  情之所至,不勝所言,心緒難平啊。

  如此與人情真意切的訴說心聲,太難得了!

  他低頭看著一摞厚厚的信紙,這才想起……這,蟲靈帶得走嗎?

  此時,蟲靈正在他書桌上等著,不聲不響,王叢雲信紙疊好放到面前,蟲靈張口一吸,信紙被一道綠光卷了進去。

  唰!

  蟲靈蹦了兩下,旋即化作綠光遁入土中,轉瞬消失——

  王叢雲心緒稍定。

  過去與人通信,他總要擔心內容落入他人之手,因此百般防範謹言慎行,可蟲靈是天生地長、自能尋路又自能銷毀,他可從沒想過農道修士地盤上能誕生出這等奇異物事。

  道門正統傳承從未有過這等靈物,看來農道修行真是天地獨一份的特殊!遠非道門可比!

  若發展的好,未來之天地廣闊都該屬於農道。

  道門這種腌臢傳承,早該絕了!

  夜深了。

  他沒有進屋,而是去了後山,真氣吞吐間腳下步步生蓮,轉眼數十里瞬息而至。

  山壁外有道暗門偽裝成山岩,王叢雲行至近前在石壁上敲下暗語,三長兩短,石壁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條通向地下的石階——

  秘洞內,火光通明。

  有幾人守著洞口,見他進來紛紛起身。

  「道長!」

  王叢雲點頭示意,環顧一圈兒,有兩個道門弟子,三個農戶漢子,跟隨他多年可以信任。

  一農戶湊上前來道。

  「道長,新一批一境農夫共一百七十五人,是被道門送來要填入角沙古禁地淨化禁地之耗材,屠殺後咱們僅救下了其中一百三十三人,目前已有二十八人傷勢太重不治身亡。」

  「餘下之人呢?」

  「有數十人重症在身卻已然清醒了,但其中有幾個……狀態不太對,即便經歷了道門屠殺他們仍不願相信咱們,反而覺得咱們是害他們,嚷著要向道門匯報咱們的惡行。」

  「他們真是昏了頭啊!明明道門要拿他們的命去填禁地,他們卻反而把咱們當惡人!?」

  「真是憋屈的緊,咱們費勁巴力救人就救了個這?!」

  氣氛短暫安靜片刻,燭影搖曳,幾人神色盡皆默然。

  王叢雲閉了下眼睛,深吸口氣,沉默良久才做出了殘忍的決定。

  「最後再對其勸說一次,將真正的情況,還有大江新縣之隱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若他們能幡然醒悟就好生救治培養,若他們仍不信……把他們送回角沙禁地去吧。」

  沒人說話。

  有幾個人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啥,最終無言以對。

  這是最正確的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

  「這世道並非所有人都能活著,也並非所有人都能接受真相,與其偏執救人,不如送他們最後一程。」

  他都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做出同樣的決定了。

  每次做出決定後,他都會在夜裡輾轉難眠,夢見那些冤死之人與無辜者,夢見他們痴纏著他,要向他索命,午夜夢回心緒難安,可他更清楚,他現在要在意的不只是他一人之生死。

  更是整條地下救贖線上所有人的命!

  如果他暴露了,所有人都會死!

  亂世之下聖母之心不可取,經過當年江兄弟教導後,他早已明白,救人可以,但救人的前提是要保證自己人都能安穩的活下去,不做沒用的犧牲。

  有些時候還是要尊重他人命運,放下助人情節。

  「下去安排吧。」

  眾人散去,秘洞裡只剩王叢雲和一個道門弟子,那人叫嚴新,是他們中最早明悟道門惡毒的人之一,私下與他結盟多年,彼此共托生死,均以暗中籌謀推翻道門為己任。

  嚴新看出他心情沉重,寬慰道。

  「道長,你也不必太過自責,道門在東方十州地位無可撼動,是天下正統,早已深入人心……並非所有人都能看出其偽善之下潛藏的真面目。」

  「要怪只能怪百姓愚昧,受其蠱惑矇騙,這不是你的錯。」

  王叢雲沉吟道;「這些我都懂。」

  「我只望來日世人都能擺脫道門之陰影,光明正大地在日頭下活著,男耕女織,歌舞昇平,我只望來日世上再無詭災詭怪,千里無人煙,屍骨斃於野之事再也不要發生……」

  「若真如此,縱使我背負萬千罪孽,永不入輪迴超生,又何懼之?」

  「一路走來,我唯求個無愧於心而已。」

  見嚴新還要再說什麼,他隨口打斷。

  「好了,閒話不多說,新一批值得栽培的農夫儘快培養好,儘快轉移上路,宜早不宜遲,否則恐怕夜長夢多……近日我心中隱隱不安,總覺得我那好師父在暗中盯著我。」


  「十年如一日留在山下歷練,不進不退,恐怕已惹來懷疑了。」

  「是,道長一切小心。」

  ……

  ……

  許久後,深夜。

  王叢雲離開秘洞,返回家中。

  夜風微涼。

  行至近前,他剛要推開院門入內,腳步卻忽然一頓。

  月光下,院內站著一人。

  那人一身道袍,面容微黑,身形比記憶中略瘦一些,正是闊別多年的同門道友李小冰。

  王叢雲心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幾步迎上前行了道禮。

  「李道兄,你——」

  話未說完就被打斷了,李小冰見到是他很是驚喜,竟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袖口。

  「道兄!王道兄!快請你救救我!我悔不該當初未曾聽道兄之言,這才鑄下大錯害了多少同門性命!」

  「如今我與道門根結已深,到底該如何自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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