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七品·「本草待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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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窮高處。

  江途俯瞰著一幕幕紛亂景象,心中震撼難平。

  五年光陰飛速掠過,爆發的風雪夜,那句「農奴之怒血濺五步!」,高亢有力擲地有聲,蘊藏著奴隸們內心積壓的血與火,令他內心久久無法平復。

  其實,他最初對李石頭這一角色的判斷是不甘於平凡的「野心家」,趁羅錦閉關,暗中拉攏勢力意圖篡權。

  可這一路看下來,李石頭的隱忍與忠誠讓他深感動容。

  這人分明有掀桌子的能力卻始終不掀,被關禁閉時親信來救他拒絕,羅大壯當面辱罵他沉默,他明明能帶親信心腹另立門戶卻選擇等羅錦出關。

  最後站出來時,他說的也是「要守住堂主閉關之地」。

  這不是野心家,而是一個有明確判斷,從不打算背叛的忠誠者,是另一個不亞於羅錦的領袖人物。

  奴隸里還真是臥虎藏龍出人才啊!

  再看羅大壯,要說他做錯了嗎?

  他也沒錯。

  他只是能力不夠,眼界太窄,對羅錦盲目愚忠,這種人放任何組織都是雙刃劍,忠心可靠,但愚忠往往比叛變更讓人頭疼,關鍵時刻顯得拎不清,可恨。

  當然,江途最在意的還是羅錦。

  這次閉關足足五年還沒結果,顯然不是八品晉升那種水到渠成,這或許說明七品和前兩個品級存在某種本質區別……九品是入門,八品是初步掌握術法,七品可能觸及更高的超凡所以才如此艱難。

  羅錦能否在最關鍵的時刻出關?

  江途拭目以待。

  ……

  ……

  【第32年】

  瑞土,新苹城。

  寒冬,朔風如刀。

  一場倉促的起義在暗夜中轟然爆發。

  李石頭帶上百九品「農夫」、兩位八品「田畯」,從老農堂總部出發。

  他沒有直接衝殺,而是先將城中一處隱秘地下據點飛速改頭換面,放出口風說那才是老農堂總部。

  佛道修士的眼線果然聞風而至,被李石頭提前安排的人堵了個正著。

  然後,他一刀砍斷樑柱,放火燒穿據點,烈火騰空而起。

  轟!!

  「老農堂堂主在此——!」

  火光中,他一聲暴喝。

  「世間皆以我等為奴為仆!但今日,我等農奴反了——!你們給老子記好了,老子名叫李石頭,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老農堂堂主!你們不是想殺我們嗎?那便看看鹿死誰手!」

  身後百餘人同時響應,喊聲震天,紛紛默契配合,衝殺而出!

  「堂主!反的好!」

  「反他娘的!早該反了!!」

  「殺——!有堂主率領我們,今日就將新苹城掀他個天翻地覆!!」

  一石激起千層浪。

  隨著眾「農夫」正面殺入各家大戶,那些被欺壓多年的奴隸、農戶、藥農,看到烈火,聽到喊聲,也是如乾柴遇烈火,從一條條街巷裡湧出來。

  他們扛著鋤頭,舉著鐵鍬,有的什麼都沒拿,赤手空拳衝出家門,匯入那支飛速壯大的人流。

  「農奴之怒——血濺五步!」

  口號聲震徹夜空。

  大戶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佛堂道觀迅速召集人手,可那些佛子道孫面對的不再是溫順的奴隸和聽話的農戶,而是成千上萬雙通紅的眼睛,所有人都殺紅了眼!

  放火。

  殺人。

  砸門。

  搶掠。

  長久積壓的怨氣徹底引爆,巷子裡、院牆下、佛堂門口,到處打鬥喊殺,有人被砍倒,有人被踩死,一地泥濘血污,那屍體根本分不清是無辜者還是大戶權貴。

  李石頭想控制住局面,可如今局勢已然一片大亂,他眼睜睜看著原本的反抗飛速滑向屠殺,看著無辜者也在亂中被卷進去卻無計可施。

  這是一場戰爭!

  他點燃了火,卻控制不住火勢了。

  可此刻也顧不上這些了,只能繼續火上澆油!


  不知多久。

  恍惚間,他環顧四周。

  加入他們的底層之人已聚眾過萬,這股力量在末法時代的瑞土足以掀翻一座城,也許真能趁勢推翻佛道統治,讓農道徹底在新苹城紮根?

  一念及此,他一咬牙。

  「快!隨我殺向佛堂——!」

  人流黑壓壓恍如大潮,湧向城中那座最大的佛堂。

  ……

  ……

  老農堂總部,羅錦閉關處附近。

  羅大壯剛從繩索中掙出,周邊親信炸開了鍋。

  「李石頭果然反了!」

  「我就說他不是好東西!趁堂主閉關搞什麼串聯、拉攏農戶商人,現在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這就是反叛!等我們出去,一定要宰了他!」

  「要不要告知堂主?堂主就在隔壁……可閉關之際貿然打擾,會不會出事?」

  羅大壯猛地站起來,二話不說掄起胳膊給了說話的親信一人一巴掌。

  啪!

  「混帳!」他怒罵道,「你們他娘的是不是蠢貨?!」

  親信們捂著臉都懵了。

  「大、大壯哥……」

  「李石頭真要反叛,犯得著把咱們關到這裡守著堂主?直接一刀把咱們都宰了不就完了?還用得著繞彎子嗎?」

  這一刻,羅大壯滿頭冷汗,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想明白,李石頭說外面有人要動手怕是真的。

  「他娘的……」羅大壯罵了句,轉身就走。

  「大壯哥,你去哪兒?」

  「你們幾個,繼續守住總部和堂主,除非堂主破關而出,否則任何人都不許打擾!誰敢靠近格殺勿論!」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去找李石頭——!」

  「什麼?」

  「他要是死了,而且是因為我蠢死的——」羅大壯咬著牙,「我特麼死都沒臉見堂主!他可以死,但必須死在老子後面!!」

  下一刻,他雙腳一踩,土遁沒入地下,轉眼消失無蹤。

  唰!

  ……

  ……

  唰!

  轟隆隆——!

  佛堂外,烈火沖天。

  高門大院的青磚牆被撞開個大洞,黑煙滾滾,將半片夜空染成暗紅,處處斷壁殘垣,倒地佛像被砸碎了半邊披著烈火。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有農戶的,也有佛子佛眾的。

  血流成河,冒出絲絲白氣。

  起初,那些佛堂弟子確實悍勇,末法時代雖無修為神通,可他們常年習武筋骨紮實,尋常農人三五個都近不了身,一個持棍佛子就能守住半條走廊,硬生生打退十幾人,李石頭一方很快出現大量傷亡。

  可人太多了。

  一批倒下又一批湧上來,個個一腔血勇紅著眼睛悍不畏死。

  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人填進來,完全是人海戰術!

  有人抱住佛子的腿,有人從背後撲上,有人甚至張嘴咬住對方,這群地里的農夫們第一次發現自己也能殺人,而且還比想像中兇狠的多!

  終於,佛堂弟子開始陸續潰敗,有人扔下棍棒往內院跑,有人翻牆逃走,還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噗!

  李石頭砍殺一個佛子大步穿過前院,正要殺向後宅。

  忽然——

  一道金光從佛堂深處沖天而起!

  空中,一個巨大的「卍」字符緩緩旋轉,金光暗夜烈日般騰空而起,飛流直下。

  緊接著,恢弘佛音梵唱從虛空中傳來,字字沉重如山,恢弘震撼。

  「嗡——嘛——呢——叭——咪——吽——」

  最前排十幾個農戶當場七竅流血,耳膜炸裂,慘叫著捂住頭倒在地上,有人頭顱猛地炸開,血肉飛濺,無頭身子還在劇烈抽搐。

  那佛音穿透耳膜直入腦海,好似有攪火棍在腦子裡攪,極劇痛苦!

  李石頭瞳孔驟縮。

  不可能!

  仙路已斷,世間不該還有能施展如此恐怖佛法的修士!那些舊時代佛門大修早已消亡殆盡,頂多剩下些筋骨強健的護院武僧,這種強度的佛音梵唱怎麼可能還存在?

  「捂住耳朵!撤!!快撤!!」

  他嘶聲大吼,可佛音無孔不入,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

  身邊「農夫」毫無抵抗之力,一個接一個倒地,身體在金光中炸開,血肉滲入大地,染紅佛堂前的大片石階長廊。

  李石頭自己也七竅流血,皮膚寸寸撕裂,衣袍炸開,他還在喊,還在指揮,還在試圖把人往後拽,可他的身體也開始搖搖欲墜,步履虛浮。

  要死了嗎?

  就這麼死了?

  對不起,堂主……他眼前發黑,意識開始模糊。

  忽然——

  腳下土層猛地一動,一隻手從地下伸出,精準攥住他的腳踝。

  唰!

  一股大力將他往下拖,泥土飛速分開又合攏。

  這一刻,李石頭昏沉中看見的是羅大壯那張漲紅的臉,對方滿頭大汗眼神兇狠,「他娘的,佛堂里居然還藏著這種狠角色——!我早就和你說了,要穩著來你偏不聽!!」

  ……

  ……

  老農堂總部,閉關之所。

  羅錦已在此盤坐整整五年,那扇無形的七品之門始終紋絲不動。

  他穩住心神,不急不躁,日復一日沖關。

  可方才,一陣強烈心悸毫無徵兆的湧上來。

  眼前黑暗中,竟毫無根由的浮現一幕幕畫面,一個農夫倒地,頭顱炸開,血肉融入大地……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死狀各異,悽慘異常,那些面孔他也熟悉,很多是追隨他多年的老農堂兄弟。

  每一幅畫面浮現,他周身氣息就猛地漲高一截。

  連續不斷的死亡,卻好似是這片大地在把這些死去之人的修為硬生生回灌給他,氣息粗糲、滾燙、洶湧澎湃,甚至還帶著一股臨死前的不甘!

  羅錦心中大震。

  出事了!?

  老農堂出事了!

  可他不能停……那股氣息還在源源不斷湧入,將他推向七品大門,他只能強行穩住心神,借著這股不可逆轉的洪流向七品發起最後的衝擊。

  轟——

  下一刻,如黃鐘大呂炸開,枷鎖寸寸破碎!門扉豁然洞開!

  璀璨綠光湧出將他完全吞沒,那些在田壟間積累的、在土壤中沉澱的、在每株良品作物中蘊藏的農道氣韻,全部悍然沸騰,通通融入他的身體,大地在回饋他最熾烈的力量!

  他的感知猛然擴展,似與大地合二為一!

  地下水脈、凍土裂縫、草根伸展,清晰可辨……還有那些死去之人的血肉,還在不斷滲入大地,在地下生根發芽。

  唰!

  他猛地睜開了眼,眼中似有農道生機沸騰。

  ——七品·「本草待詔」。

  他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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