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請江兄弟教我！
偏房內。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冬日寒氣。
江途、周大戶、王叢雲三人圍坐在矮桌前，桌上擱著幾碗熱茶，沒啥香氣但至少暖和。
周大戶和王叢雲都是大難過後，筋疲力竭，面色蠟黃，眼下烏青，還都帶著些許皮肉傷，可兩人誰也沒說要歇息，有些事必須得先說清楚。
王叢雲率先開口：「周爺，江兄弟，我想將這位懷胎婦人還有那四個孩子暫時安置在小沛縣，她們身份未明，也不知是否還有親人活著……眼下這光景，貿然讓她們去別處我也不太放心。」
「周爺，你在大江縣經營多年，在這邊也有老宅，能不能……」
周大戶正要開口答應，話到嘴邊卻停了下來，下意識看向江途。
江途沒表態。
周大戶張張嘴又閉上，默默端起自己的茶碗，低頭喝茶不語。
王叢雲一愣：「周爺？你說話還要先看江兄弟的意思？你倆人關係啥時候成這樣了……？」
周大戶嘆了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小王道長啊……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五年前那樁事……那年大江縣農戶覺醒宿慧，我看著眼饞啊，想著那地方必然有大發展，變賣了小沛縣的不少田宅，帶著錢管事和一大幫人風風火火地趕了過去。」
「那時候我多得意啊！覺得自己有眼光有魄力，抓住了旁人抓不住的機會，可結果呢？錢管事死了！大柳小柳死了！我鍾愛的那三個妾室也全都死了……還有那些跟著我十幾年的老夥計，都沒了。」
「他們都是被我害死的啊！是我帶他們去的那鬼地方。」
「反觀途哥兒，」周大戶看向江途，眼神複雜，「我年年拉他去大江縣發財，年年被他拒絕！五年了愣是一次都沒動搖過……我那時心裡還覺得他傻，守著這窮鄉僻壤能有啥出息……」
「現在想想，傻的是我！人家這才叫大智慧！我這叫啥？謀財害命！啥也不說了！我以後都聽途哥兒的……途哥兒讓我幹啥我幹啥，不讓我乾的我是啥都不敢幹了！」
話到此間，他此前壓抑的所有情緒再也抑制不住，低下頭雙手捂臉低聲抽泣。
「嗚嗚嗚……」
江途拍拍他的背，沒說什麼安慰的話，王叢雲也沉默著。
無需多言。
片刻後，王叢雲認真打量起江途。
兒時的玩伴十多年沒見，模樣變了不少，如今坐在對面，眉目沉著不慌不忙，說話做事有條有理。
大江縣農戶崛起時多少人眼饞，擠破腦袋往那跑，周大戶算一個，還有那些富商、地主，連一些道門弟子都動了心。
可江途不動！
明明是種地好手，手裡也有餘錢，去大江縣未必不能混出名堂，他偏不，偏守著槐樹村莊子十年如一日，大家都覺得他傻，現在呢？
大江縣一夜覆滅！曾經風光無限的人屍骨都找不著了！
而江途還活著，莊子還在，還多了兩進宅院和一百多畝地！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兒時玩伴身上有種奇怪的分寸感，那是種獨特的生存智慧。
周大戶哭了半晌許是累了，竟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過去，江途將他扶到旁邊床上躺好，蓋了件厚棉袍，回過頭卻正對上王叢雲的目光。
眼神意味深長，不知在琢磨什麼。
江途心裡咯噔一下。
他對王叢雲一直心懷警惕，這人表面看救死扶傷像好人，可身份擺在那……
大江縣災難背後處處透著道門影子，這人在這場災難里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放鬆警惕。
江途不動聲色：「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王叢雲勉強扯扯嘴角：「周爺這麼一說，我倒有事兒想單獨請教江兄弟了。」
江途心中警惕拉滿：「打住。」
王叢雲一愣。
「如果你要說的事，牽扯到什麼我不該知道的大秘密，那你最好別開口！我可不想被卷進去。」
王叢云：「……」
拒絕的這麼果斷？！江兄弟……也太謹慎了吧？小時候一起撒尿和泥的交情呢？
但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強人所難，只是點點頭。
他確實有太多話想問，可道門的那些事兒，他自己都沒搞清楚，說出來的確只會害了別人。
「那好，我不問那些……我只問眼前之事。」
「那位婦人和她肚中孩兒，以及那四個稚童，我該如何處置？實不相瞞，我已看出來那位婦人也是位覺醒宿慧的「農夫」，除卻被選入我門的農家弟子外，她很可能是大江縣僅存的火種。」
「我是該將她留在小沛縣，還是該……將她帶回道門？」
江途眉心跳了跳。
帶回道門？
你特麼還想把她們母子帶回道門？
大江縣的教訓還不夠慘？你特麼是真傻還是在這裡裝傻呢？想徹底絕了農道的根是吧！
可這些話不可能直說，他必須要保證自身不暴露也不沾染上麻煩的情況下，保住農道的最後火種。
他假裝思考，沉吟好一會兒，才有了決定。
「不妥。」
江途斟酌著措辭，「詭災爆發得毫無徵兆，來得又快又狠，偏偏衝著大江縣，你不覺得這裡面有問題？那些覺醒宿慧的農戶會不會就是被盯上的目標？大規模的農道修士聚集，是否會招惹詭怪注意？」
王叢雲眼皮一跳，若有所思。
這想法……和他不謀而合，他也覺得詭怪就是因農道崛起才會聚集到一起的。
江兄弟果然有些遠見，有生存智慧！
「你把她們留在小沛縣，萬一那東西追過來怎麼辦？今日大江縣之災，就是明日小沛縣之禍！這裡也是你的家鄉，你難道要看著此地化作一片血海？」
這話說的義正言辭，光明正大，可他心裡清楚，不讓婦人母子留下的原因比這複雜，可能會吸引來詭災危險只是其一。
農道序列傳播是以點及面擴散。
如果這根獨苗留在小沛縣，那這片土地就會成為新的農道核心，到那時不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可避免地要被卷進來，暴露秘密只是早晚的事，所以他必須拒絕，堅決拒絕！
「至於道門，我完全不了解，不好評價……如果，你真覺得道門是穩妥去處，那也可以帶她們回去，畢竟山上還有不少被選入的農戶，大家同是「農夫」相互扶持，也算有個照應。」
他說完，目不轉睛地看著王叢雲。
這是試探。
他想看看，王叢雲對道門的真實態度到底是怎樣的。
果然，王叢雲臉色變了。
掙扎，痛苦，神情相當複雜，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願意提及的隱晦。
這次他沉默很久才低聲道：「……不，不帶她們回道門。」
「我設法將她們還有四個稚童一起帶到遠離小沛縣的僻靜之地，越遠越好，遠離詭怪遠離大江縣，遠離人煙，儘量不讓任何人發現她們的特殊……如果她們能就這樣平淡地過完一生，那就最好了。」
江途點點頭。
這答案就是目前的最優解。
把明面上的「農夫」藏到暗處，悄然紮根，慢慢發展，最為穩妥，大江縣之所以覆滅，歸根結底就是因為陳存從根子上就太招搖太顯眼，靶子立得太大。
隱藏在暗處悄然發展才能活得更久，何況還有「生生不息」的恩賜在。
只要火種不滅，日後早晚燎原。
看來王叢雲目前和道門不是一條心，但他已然得道門傳承，未來多半會是一條船上的人。
該防還是得防一手！
王叢雲長出口氣：「江兄弟，還有一事我不妨直說，實不相瞞，我已然察覺到如今道門有些……」
「停！」江途立刻打斷他。
王叢云：「……」
江途堅決道：「你的那些問題，不該讓我知道。」
王叢雲嘴唇動了動，把話又咽回去：「行……我不說那些，但我有個問題請江兄弟務必教我！」
他坐直身體，目光懇切，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
通過方才周爺那番話，還有江途在婦人一事上的態度，別的事他不敢說，但在如何活命這件事上，江兄弟絕對是行家！
這特麼就是個生存大師啊！
而他……恰恰不知道該怎麼生存！
「接下來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安安穩穩在門中活下去？請江兄弟教我！」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冬日寒氣。
江途、周大戶、王叢雲三人圍坐在矮桌前，桌上擱著幾碗熱茶，沒啥香氣但至少暖和。
周大戶和王叢雲都是大難過後，筋疲力竭，面色蠟黃，眼下烏青，還都帶著些許皮肉傷，可兩人誰也沒說要歇息，有些事必須得先說清楚。
王叢雲率先開口：「周爺，江兄弟，我想將這位懷胎婦人還有那四個孩子暫時安置在小沛縣，她們身份未明，也不知是否還有親人活著……眼下這光景，貿然讓她們去別處我也不太放心。」
「周爺，你在大江縣經營多年，在這邊也有老宅，能不能……」
周大戶正要開口答應，話到嘴邊卻停了下來，下意識看向江途。
江途沒表態。
周大戶張張嘴又閉上，默默端起自己的茶碗，低頭喝茶不語。
王叢雲一愣：「周爺？你說話還要先看江兄弟的意思？你倆人關係啥時候成這樣了……？」
周大戶嘆了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小王道長啊……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五年前那樁事……那年大江縣農戶覺醒宿慧，我看著眼饞啊，想著那地方必然有大發展，變賣了小沛縣的不少田宅，帶著錢管事和一大幫人風風火火地趕了過去。」
「那時候我多得意啊！覺得自己有眼光有魄力，抓住了旁人抓不住的機會，可結果呢？錢管事死了！大柳小柳死了！我鍾愛的那三個妾室也全都死了……還有那些跟著我十幾年的老夥計，都沒了。」
「他們都是被我害死的啊！是我帶他們去的那鬼地方。」
「反觀途哥兒，」周大戶看向江途，眼神複雜，「我年年拉他去大江縣發財，年年被他拒絕！五年了愣是一次都沒動搖過……我那時心裡還覺得他傻，守著這窮鄉僻壤能有啥出息……」
「現在想想，傻的是我！人家這才叫大智慧！我這叫啥？謀財害命！啥也不說了！我以後都聽途哥兒的……途哥兒讓我幹啥我幹啥，不讓我乾的我是啥都不敢幹了！」
話到此間，他此前壓抑的所有情緒再也抑制不住，低下頭雙手捂臉低聲抽泣。
「嗚嗚嗚……」
江途拍拍他的背，沒說什麼安慰的話，王叢雲也沉默著。
無需多言。
片刻後，王叢雲認真打量起江途。
兒時的玩伴十多年沒見，模樣變了不少，如今坐在對面，眉目沉著不慌不忙，說話做事有條有理。
大江縣農戶崛起時多少人眼饞，擠破腦袋往那跑，周大戶算一個，還有那些富商、地主，連一些道門弟子都動了心。
可江途不動！
明明是種地好手，手裡也有餘錢，去大江縣未必不能混出名堂，他偏不，偏守著槐樹村莊子十年如一日，大家都覺得他傻，現在呢？
大江縣一夜覆滅！曾經風光無限的人屍骨都找不著了！
而江途還活著，莊子還在，還多了兩進宅院和一百多畝地！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兒時玩伴身上有種奇怪的分寸感，那是種獨特的生存智慧。
周大戶哭了半晌許是累了，竟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過去，江途將他扶到旁邊床上躺好，蓋了件厚棉袍，回過頭卻正對上王叢雲的目光。
眼神意味深長，不知在琢磨什麼。
江途心裡咯噔一下。
他對王叢雲一直心懷警惕，這人表面看救死扶傷像好人，可身份擺在那……
大江縣災難背後處處透著道門影子，這人在這場災難里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放鬆警惕。
江途不動聲色：「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王叢雲勉強扯扯嘴角：「周爺這麼一說，我倒有事兒想單獨請教江兄弟了。」
江途心中警惕拉滿：「打住。」
王叢雲一愣。
「如果你要說的事，牽扯到什麼我不該知道的大秘密，那你最好別開口！我可不想被卷進去。」
王叢云：「……」
拒絕的這麼果斷？！江兄弟……也太謹慎了吧？小時候一起撒尿和泥的交情呢？
但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強人所難，只是點點頭。
他確實有太多話想問，可道門的那些事兒，他自己都沒搞清楚，說出來的確只會害了別人。
「那好，我不問那些……我只問眼前之事。」
「那位婦人和她肚中孩兒，以及那四個稚童，我該如何處置？實不相瞞，我已看出來那位婦人也是位覺醒宿慧的「農夫」，除卻被選入我門的農家弟子外，她很可能是大江縣僅存的火種。」
「我是該將她留在小沛縣，還是該……將她帶回道門？」
江途眉心跳了跳。
帶回道門？
你特麼還想把她們母子帶回道門？
大江縣的教訓還不夠慘？你特麼是真傻還是在這裡裝傻呢？想徹底絕了農道的根是吧！
可這些話不可能直說，他必須要保證自身不暴露也不沾染上麻煩的情況下，保住農道的最後火種。
他假裝思考，沉吟好一會兒，才有了決定。
「不妥。」
江途斟酌著措辭，「詭災爆發得毫無徵兆，來得又快又狠，偏偏衝著大江縣，你不覺得這裡面有問題？那些覺醒宿慧的農戶會不會就是被盯上的目標？大規模的農道修士聚集，是否會招惹詭怪注意？」
王叢雲眼皮一跳，若有所思。
這想法……和他不謀而合，他也覺得詭怪就是因農道崛起才會聚集到一起的。
江兄弟果然有些遠見，有生存智慧！
「你把她們留在小沛縣，萬一那東西追過來怎麼辦？今日大江縣之災，就是明日小沛縣之禍！這裡也是你的家鄉，你難道要看著此地化作一片血海？」
這話說的義正言辭，光明正大，可他心裡清楚，不讓婦人母子留下的原因比這複雜，可能會吸引來詭災危險只是其一。
農道序列傳播是以點及面擴散。
如果這根獨苗留在小沛縣，那這片土地就會成為新的農道核心，到那時不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可避免地要被卷進來，暴露秘密只是早晚的事，所以他必須拒絕，堅決拒絕！
「至於道門，我完全不了解，不好評價……如果，你真覺得道門是穩妥去處，那也可以帶她們回去，畢竟山上還有不少被選入的農戶，大家同是「農夫」相互扶持，也算有個照應。」
他說完，目不轉睛地看著王叢雲。
這是試探。
他想看看，王叢雲對道門的真實態度到底是怎樣的。
果然，王叢雲臉色變了。
掙扎，痛苦，神情相當複雜，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願意提及的隱晦。
這次他沉默很久才低聲道：「……不，不帶她們回道門。」
「我設法將她們還有四個稚童一起帶到遠離小沛縣的僻靜之地，越遠越好，遠離詭怪遠離大江縣，遠離人煙，儘量不讓任何人發現她們的特殊……如果她們能就這樣平淡地過完一生，那就最好了。」
江途點點頭。
這答案就是目前的最優解。
把明面上的「農夫」藏到暗處，悄然紮根，慢慢發展，最為穩妥，大江縣之所以覆滅，歸根結底就是因為陳存從根子上就太招搖太顯眼，靶子立得太大。
隱藏在暗處悄然發展才能活得更久，何況還有「生生不息」的恩賜在。
只要火種不滅，日後早晚燎原。
看來王叢雲目前和道門不是一條心，但他已然得道門傳承，未來多半會是一條船上的人。
該防還是得防一手！
王叢雲長出口氣：「江兄弟，還有一事我不妨直說，實不相瞞，我已然察覺到如今道門有些……」
「停！」江途立刻打斷他。
王叢云：「……」
江途堅決道：「你的那些問題，不該讓我知道。」
王叢雲嘴唇動了動，把話又咽回去：「行……我不說那些，但我有個問題請江兄弟務必教我！」
他坐直身體，目光懇切，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
通過方才周爺那番話，還有江途在婦人一事上的態度，別的事他不敢說，但在如何活命這件事上，江兄弟絕對是行家！
這特麼就是個生存大師啊！
而他……恰恰不知道該怎麼生存！
「接下來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安安穩穩在門中活下去？請江兄弟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