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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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安靜了一瞬,炸開了鍋。

  靖國這邊的文臣們面面相覷,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皺眉搖頭。

  趙謙之騰地站起來,鬍子都在發抖,

  「雲之殿下!白馬非馬之辯乃是名家千古詭辯,公孫先生在康國儒院專門研究此道多年,傅將軍不過是一介武夫,從未研習過名家之學,拿這樣的辯題來考他,未免有失公允!」

  他轉向靈玉書,深深一躬,「陛下,臣以為此辯題不妥!」

  靈莫邪放下茶杯,聲音有些冷,

  「公孫先生是飽學之士,在擅長的領域拿最拿手的辯題與一個武將辯論,雲之殿下,這合適嗎?」

  她直視雲南之,「傅將軍是本宮靖國的功臣,不是你們康國儒院的入學考生。」

  殿內靖國文臣們紛紛附和,坐在傅青旁邊的郁夫更是氣得臉都紅了,但他爹韓國公郁廣田——比他反應更快。

  這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老國公從座位上站起來,一隻大手伸進鼻孔里摳了摳,然後用那隻剛摳完鼻孔的手指遙遙點著雲南之,

  「雲之殿下!你這事兒辦得太下作了!白馬非馬這種辯題俺老郁也聽過,流傳百年的天下無解之題!」

  「你讓公孫先生欺負傅青,跟讓俺老郁欺負一個三歲小孩有什麼區別?不就是仗著自己學問大欺負沒念過書的人嘛!俺老郁也能欺負三歲小孩,要不要也來辯一辯俺老郁的拳法?」

  這話一出,偏殿裡幾個武將沒忍住笑出了聲。

  郁夫在旁邊趕緊拉他爹的袖子,「爹,你先把手指從鼻子裡拿出來...」

  公孫明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站起來對郁廣田拱了拱手,語氣生硬,

  「韓國公此言差矣,名家之學講究的是邏輯嚴密,傅將軍既然能作出《沁園春》那樣的千古絕唱,想必胸中自有丘壑,怎能與三歲小孩相提並論?」

  「俺老郁沒說傅青是三歲小孩!」

  郁廣田把手從鼻子裡拔出來,聲音又大了幾分,

  「俺是說你用自己研究了好多年的東西去考一個沒研究過的人,不公平!這就好比讓傅青跟你比刀法,傅青一刀就能把你劈成兩半!」

  公孫明的嘴角抽了抽,正要反駁,雲南之抬起手止住了他。

  這位康國公主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傅青。

  偏殿裡吵成一團,趙謙之在抗議,靈莫邪在冷嘲,郁廣田在破口大罵,但傅青始終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茶,表情平靜。

  雲南之看著他,忽然開口,「傅將軍,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轉向傅青。

  傅青放下茶杯站起來,環顧眾人,隨後看著雲南之,輕笑一聲,

  「不必換,就辯這個。」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偏殿中央,對公孫明抱拳,

  「公孫先生,請。」

  偏殿裡再次安靜下來,趙謙之張著嘴,靈莫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郁廣田摳鼻孔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扭頭看著郁夫,

  「你這哥認早了,是個瘋的。」

  郁夫手裡的栗子「啪嗒」掉在地上,他張大了嘴看著傅青的背影,「傅哥,你知不知道白馬非馬是什麼?」

  「知道。」

  傅青頭也沒回,「不就是說白馬不是馬嗎,我今天就讓他自己把這句話吃回去。」

  公孫明冷笑一聲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央,雙手背在身後。

  雲南之給他挑了一個他最拿手的辯題,他在康國儒院研究白馬非馬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說上半個時辰,歷代大儒都在這個辯題上鎩羽而歸,他傅青一個邊關武夫憑什麼破?

  他清了清嗓子,

  「傅將軍,請聽。」

  他從名家宗師公孫龍子的《白馬論》講起,邏輯層層遞進,

  「『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馬非馬,傅將軍且聽——『馬』這個字,只定義了形體,『白』這個字,定義了顏色。」

  「『白馬』同時定義了形體與顏色,而『馬』只定義了形體,所以『白馬』與『馬』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既非同物,則白馬非馬,此其一也。」


  他一邊說一邊在殿中走著,手指在空中虛點,

  「其二是求『馬』,黃馬、黑馬皆可;求『白馬』,黃馬、黑馬不可,若白馬是馬,則求白馬與求馬無異..傅將軍,這是名家先賢千錘百鍊之論,你如何破?」

  話音落下,偏殿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康國使團的幾個文士相視而笑,公孫明這番論述滴水不漏,從內涵到外延把白馬從「馬」的概念里剝離出來,邏輯鏈條環環相扣,毫無破綻。

  趙謙之的額頭滲出汗來,低聲對旁邊的孫仲文開口,

  「公孫明這番論述老夫在禮部的藏書閣里翻過不知多少遍,每次都覺得無懈可擊。」

  大學士孫仲文捋著鬍子一言不發,靈莫邪的目光落在傅青身上,微微眯眼。

  傅青站在殿中央雙手抱胸,從頭到尾聽完了公孫明的長篇大論,緩緩開口,「公孫先生家裡有沒有一匹白馬?」

  公孫明愣了下,呵呵一笑。

  他在康國儒院跟無數挑戰者辯過白馬非馬,每一個挑戰者都是從這個問題開始的。

  他從容作答,「老夫確有一匹坐騎,通體雪白,名曰『雪驄』,不過這與辯題何干?白馬非馬,辯的是概念,非實物也,傅將軍若想用實物來駁名家之學,恐怕...」

  「有關係。」

  傅青打斷他,「公孫先生,你說白馬不是馬,那你的雪驄是不是馬?」

  「唉~此言差矣,雪驄是白馬,不是馬。」公孫明不假思索開口,

  「好。」

  傅青點了點頭,然後對著殿外喊了一聲,「來人!去公孫先生的馬廄里把他的雪驄牽過來!」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這是要幹什麼?

  公孫明也皺起了眉頭。

  龍椅上的靈玉書微微點頭,兩名侍衛出去了。

  ...

  不一會兒兩個禁衛把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牽到了偏殿門口。

  那匹馬確實漂亮,四蹄修長,站在殿門口打了個響鼻。

  傅青走到白馬旁邊拍了拍馬脖子,

  「公孫先生,你的白馬就在這兒,我現在問你,如果有人拿一匹黑馬來換你的雪驄,你換不換?」

  「當然不換!雪驄是老夫的坐騎,白色的馬,豈能拿一匹黑馬相換?」

  公孫明提高了聲音,「黑白黃馬皆非雪驄,這恰恰證明了白馬非馬...」

  「那你剛才說『老夫要的是雪驄——白色的馬』。」

  傅青轉過身來看著公孫明,「公孫先生,你剛才親口說了『馬』這個字,你說你要的是白色的馬,不是白色的『非馬』,是白色的馬,你自己把『馬』這個字用在了雪驄身上。」

  公孫明張了張嘴,呆住了。

  「你嘴上說白馬不是馬,但你的每一個行為都在承認雪驄是一匹馬,你之所以在乎黑馬黃馬不能替代它,不是因為『白馬不是馬』,而恰恰因為它是你養了多年的一匹馬。」

  「否則它不過是一個『非馬的白物』,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符號,你又何必如此在意?」

  傅青鬆開韁繩走到公孫明面前,直視對方的眼睛,

  「你可以在紙面上把白馬從『馬』這個概念里剝離出來,但在現實中,你家裡有沒有專門給雪驄蓋的馬廄?如果有,那個馬廄的門牌上寫的是『馬廄』還是『白馬廄』?」

  「你給雪驄釘馬蹄鐵時,會給鐵匠說釘『白馬蹄鐵』嗎?」

  偏殿裡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公孫明額頭滲出汗來,他張開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的邏輯鏈條出問題了。

  他不能否認自己確實把雪驄當馬看待,因為每一個行為的邏輯都指向「雪驄是一匹馬」,而不是「雪驄是一個非馬的白物」。

  傅青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公孫先生,名家之學是邏輯的極致,但邏輯和現實之間有一道鴻溝,你能用邏輯證明白馬不是馬,這是你的本事。」

  「但你無法用邏輯阻止自己在下雨天給雪驄披上馬衣,因為你心裡清清楚楚,雪驄就是一匹馬...」

  「當你為它戴上馬鞍時,你相信的是手裡這匹活生生的馬,還是腦子裡那個『非馬』的概念?」

  公孫明哆嗦了一下,緩緩低頭,「老夫……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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