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藝術的魔性
「Ars longa， vita brevis.」
（藝術長久，生命短暫）
阿蘿拉教授開篇第一句話，是藝術學院非常經典的格言。
不用提醒，夏恩立刻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書寫下這一行大字。
昨天他剛好複習過這句話，自然不會出錯。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粉筆字寫得還算不錯，讓阿蘿拉都多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教授繼續說道。
「這句話想必你們都聽說過。」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一截白生生的手臂舉了起來。
阿蘿拉微微頷首：「克拉拉，你來講講。」
克拉拉站起身，大大方方的開口。
「我想，那是因為，藝術作品在被創作出來後，它們的『美』將會長久的留存下去。」
「而且，每當有人欣賞作品時，也會從中汲取到這種美感。」
「假如因此獲得靈感，創造出了新的作品，就相當於藝術的傳承、演化。」
「這種尺度，自然要遠遠超過創作者的生命本身。」
阿蘿拉輕輕鼓掌：「說得很好。」
「只不過，藝術作品中留存的，只有『美』嗎？」
克拉拉麵露思索：「沒錯，不只是『美』。」
「還有作品本身承載的信息，以及藝術家的思想、技法。」
「更準確來說……」
阿蘿拉接過話頭：「是藝術家想向觀眾傳達的事物。」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無法用圖像記錄，甚至無法用儀器檢測而出，但卻又真實存在。」
這位教授的聲音低沉下來。
「就仿佛藏在帷幕後的陰影。」
「而藝術家所做的，是將那陰影的模樣，以自己的方式詮釋出來。」
「只有極少數的人，能通過藝術作品的『窗』，看到那帷幕後的『真實』。」
她頓了頓，輕聲道。
「但能看見，未必是一件幸運的事……藝術的魔性，正是因此而來。」
偌大的階梯教室，安靜得好似能聽見落針的聲音。
阿卡林大學的學生，多少對「藝術的魔性」有所耳聞。
但像這樣由一位教授在課堂上講出來，還是給他們帶來了不小的衝擊性。
夏恩聽得眼皮微跳。
他牢記保羅的提醒，不敢深入思考這些話語的含義。
隨後，阿蘿拉又講述了一些藝術史上的案例，用於佐證自己的說法。
不得不說。
阿蘿拉教授的講課很有水平，話語時刻在調度聽眾的思維。
讓人下意識的沉浸進去，且絲毫不會覺得枯燥。
「語言的描述終究是片面的。」
「有些事，若非親眼見證，很難有深刻的領悟。」
放下手中的粉筆，阿蘿拉輕聲喚道。
「夏恩助教，請幫我揭開畫幅上的紗布。」
「是。」
夏恩揭開紗布的同時，一名男學生開玩笑似的說道。
「教授，要是我們在看了這幅畫後被『藝術的魔性』污染了怎麼辦？」
「該不會有人因此自殺吧？」
他對阿蘿拉的說法不太相信，仍認為那是一種愚昧的迷信。
「放心，帷幕後的事物，未必就是危險的。」
阿蘿拉語氣平淡的解釋道。
「就好比人有好壞，那些『陰影』也有傾向於秩序，或是混沌的。」
「往往只有後者，才會讓藝術家們走上自毀的道路。」
聽到這話，夏恩心下稍定。
也是。
阿蘿拉奉行的是【心】之準則，比起【蛾】更偏向秩序側。
怎麼也不會故意害死課堂上的學生。
揭開紗布。
畫卷上是個輪廓模糊的背影，那人仿佛站在漆黑的夜幕下，僅有的亮色是夜空中的幾點星辰。
夏恩依舊不敢多看，移開目光後，安靜的站在講台一邊。
「艾米特。」
阿蘿拉點了剛才那個開玩笑的男生。
「你……從這幅畫中看到了什麼？」
艾米特皺了皺眉，認真看了一會兒後，老實答道。
「一片夜晚的荒野？」
……嗯？
夏恩倒是愣了一下。
畫面上這麼大個人呢？
艾米特沒看到嗎？
「請坐。」
阿蘿拉沒有評價艾米特的回答，只是又隨機點了一個學生的名字。
「奧森，你看到了什麼？」
「夜空，星星，還有一些像是影子一樣的東西，但是太黑了看不清。」
「嗯，勞倫，你呢？」
之後，阿蘿拉又接連點了數名學生。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都是夜晚、星空、荒野、陰影之類的意向。
但這似乎不是阿蘿拉想聽到的答案。
又或者說，她在期待某個答案的出現？
「克拉拉。」
終於，阿蘿拉的目光落在了金髮少女身上。
「在你眼中，這幅畫是什麼模樣？」
「唔……」
克拉拉站起來，沉吟片刻後說道。
「我看到了一個背影，星空下的背影。」
教室里響起了低低的私語。
阿蘿拉眼中閃過一抹欣賞，繼續問道。
「還有別的嗎？」
克拉拉認真盯著那幅畫看了許久，有些不確定的說道。
「好像……還有那個人的眼睛？應該是藍色的。」
「抱歉，我只能看到這些了。」
阿蘿拉溫和的點頭：「已經很不錯了，請坐吧。」
克拉拉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能得到阿蘿拉教授的一句表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當眾學生都以為這個問答環節結束時。
這位向來以嚴厲著稱的女教授，卻是看向了講台旁的位置。
「夏恩助教，我看你一副注意力不集中的樣子，是我的課太無聊了嗎？」
夏恩背後瞬間滲出了冷汗。
一般來說，教授可不會管助教上課時發不發呆，只要能聽話的完成本職工作就沒事。
更何況，夏恩只是不想像上位助教那樣陷入生死不知的境地。
這才努力不去看那幅畫，不去深思阿蘿拉的話。
當著教授的面，他當然不敢說出真正的理由，只是說道。
「抱歉，教授，我剛剛確實走神了——因為這幅畫。」
「哦？」
阿蘿拉放下教鞭。
「你對這幅畫有什麼看法？」
面對那帶有壓迫感的注視，夏恩只能硬著頭皮說道。
「我只是在想，為什麼不同人眼裡，這幅畫會呈現出不同的模樣。」
「你的結論是？」
「我本來是想，某些雕塑、繪畫，在不同的角度觀察會出現明顯的偏差——在藝術中，這種技法似乎叫做變形術（Anamorphosis）。」
夏恩頓了頓。
「但我轉變角度後，卻發現這幅畫卻沒有變化，說明差異並不在『角度』，而在……『個體』。」
「我們每個個體對畫上的某種信息，接收的能力不盡相同。」
「就像是紅綠色盲看不到這兩種色彩一樣，我們的感官也欺騙了我們，讓我們無法捕捉到這幅畫的全部信息。」
「每個人只看到了一角，卻都以為是這幅畫的全貌——如同盲人摸象。」
教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年輕的大學生們都沒想到，這個病懨懨的助教說得……還挺有道理的？
克拉拉也瞥了一眼夏恩，眼中略帶驚訝。
以前上課時，可沒見他這麼能說會道。
「說得很好。」
阿蘿拉露出饒有興致的微笑。
「那麼，夏恩助教，能否告訴我——」
「在這幅畫裡，你看到了什麼？」
（藝術長久，生命短暫）
阿蘿拉教授開篇第一句話，是藝術學院非常經典的格言。
不用提醒，夏恩立刻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書寫下這一行大字。
昨天他剛好複習過這句話，自然不會出錯。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粉筆字寫得還算不錯，讓阿蘿拉都多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教授繼續說道。
「這句話想必你們都聽說過。」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一截白生生的手臂舉了起來。
阿蘿拉微微頷首：「克拉拉，你來講講。」
克拉拉站起身，大大方方的開口。
「我想，那是因為，藝術作品在被創作出來後，它們的『美』將會長久的留存下去。」
「而且，每當有人欣賞作品時，也會從中汲取到這種美感。」
「假如因此獲得靈感，創造出了新的作品，就相當於藝術的傳承、演化。」
「這種尺度，自然要遠遠超過創作者的生命本身。」
阿蘿拉輕輕鼓掌：「說得很好。」
「只不過，藝術作品中留存的，只有『美』嗎？」
克拉拉麵露思索：「沒錯，不只是『美』。」
「還有作品本身承載的信息，以及藝術家的思想、技法。」
「更準確來說……」
阿蘿拉接過話頭：「是藝術家想向觀眾傳達的事物。」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無法用圖像記錄，甚至無法用儀器檢測而出，但卻又真實存在。」
這位教授的聲音低沉下來。
「就仿佛藏在帷幕後的陰影。」
「而藝術家所做的，是將那陰影的模樣，以自己的方式詮釋出來。」
「只有極少數的人，能通過藝術作品的『窗』，看到那帷幕後的『真實』。」
她頓了頓，輕聲道。
「但能看見，未必是一件幸運的事……藝術的魔性，正是因此而來。」
偌大的階梯教室，安靜得好似能聽見落針的聲音。
阿卡林大學的學生，多少對「藝術的魔性」有所耳聞。
但像這樣由一位教授在課堂上講出來，還是給他們帶來了不小的衝擊性。
夏恩聽得眼皮微跳。
他牢記保羅的提醒，不敢深入思考這些話語的含義。
隨後，阿蘿拉又講述了一些藝術史上的案例，用於佐證自己的說法。
不得不說。
阿蘿拉教授的講課很有水平，話語時刻在調度聽眾的思維。
讓人下意識的沉浸進去，且絲毫不會覺得枯燥。
「語言的描述終究是片面的。」
「有些事，若非親眼見證，很難有深刻的領悟。」
放下手中的粉筆，阿蘿拉輕聲喚道。
「夏恩助教，請幫我揭開畫幅上的紗布。」
「是。」
夏恩揭開紗布的同時，一名男學生開玩笑似的說道。
「教授，要是我們在看了這幅畫後被『藝術的魔性』污染了怎麼辦？」
「該不會有人因此自殺吧？」
他對阿蘿拉的說法不太相信，仍認為那是一種愚昧的迷信。
「放心，帷幕後的事物，未必就是危險的。」
阿蘿拉語氣平淡的解釋道。
「就好比人有好壞，那些『陰影』也有傾向於秩序，或是混沌的。」
「往往只有後者，才會讓藝術家們走上自毀的道路。」
聽到這話，夏恩心下稍定。
也是。
阿蘿拉奉行的是【心】之準則，比起【蛾】更偏向秩序側。
怎麼也不會故意害死課堂上的學生。
揭開紗布。
畫卷上是個輪廓模糊的背影，那人仿佛站在漆黑的夜幕下，僅有的亮色是夜空中的幾點星辰。
夏恩依舊不敢多看，移開目光後，安靜的站在講台一邊。
「艾米特。」
阿蘿拉點了剛才那個開玩笑的男生。
「你……從這幅畫中看到了什麼？」
艾米特皺了皺眉，認真看了一會兒後，老實答道。
「一片夜晚的荒野？」
……嗯？
夏恩倒是愣了一下。
畫面上這麼大個人呢？
艾米特沒看到嗎？
「請坐。」
阿蘿拉沒有評價艾米特的回答，只是又隨機點了一個學生的名字。
「奧森，你看到了什麼？」
「夜空，星星，還有一些像是影子一樣的東西，但是太黑了看不清。」
「嗯，勞倫，你呢？」
之後，阿蘿拉又接連點了數名學生。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都是夜晚、星空、荒野、陰影之類的意向。
但這似乎不是阿蘿拉想聽到的答案。
又或者說，她在期待某個答案的出現？
「克拉拉。」
終於，阿蘿拉的目光落在了金髮少女身上。
「在你眼中，這幅畫是什麼模樣？」
「唔……」
克拉拉站起來，沉吟片刻後說道。
「我看到了一個背影，星空下的背影。」
教室里響起了低低的私語。
阿蘿拉眼中閃過一抹欣賞，繼續問道。
「還有別的嗎？」
克拉拉認真盯著那幅畫看了許久，有些不確定的說道。
「好像……還有那個人的眼睛？應該是藍色的。」
「抱歉，我只能看到這些了。」
阿蘿拉溫和的點頭：「已經很不錯了，請坐吧。」
克拉拉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能得到阿蘿拉教授的一句表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當眾學生都以為這個問答環節結束時。
這位向來以嚴厲著稱的女教授，卻是看向了講台旁的位置。
「夏恩助教，我看你一副注意力不集中的樣子，是我的課太無聊了嗎？」
夏恩背後瞬間滲出了冷汗。
一般來說，教授可不會管助教上課時發不發呆，只要能聽話的完成本職工作就沒事。
更何況，夏恩只是不想像上位助教那樣陷入生死不知的境地。
這才努力不去看那幅畫，不去深思阿蘿拉的話。
當著教授的面，他當然不敢說出真正的理由，只是說道。
「抱歉，教授，我剛剛確實走神了——因為這幅畫。」
「哦？」
阿蘿拉放下教鞭。
「你對這幅畫有什麼看法？」
面對那帶有壓迫感的注視，夏恩只能硬著頭皮說道。
「我只是在想，為什麼不同人眼裡，這幅畫會呈現出不同的模樣。」
「你的結論是？」
「我本來是想，某些雕塑、繪畫，在不同的角度觀察會出現明顯的偏差——在藝術中，這種技法似乎叫做變形術（Anamorphosis）。」
夏恩頓了頓。
「但我轉變角度後，卻發現這幅畫卻沒有變化，說明差異並不在『角度』，而在……『個體』。」
「我們每個個體對畫上的某種信息，接收的能力不盡相同。」
「就像是紅綠色盲看不到這兩種色彩一樣，我們的感官也欺騙了我們，讓我們無法捕捉到這幅畫的全部信息。」
「每個人只看到了一角，卻都以為是這幅畫的全貌——如同盲人摸象。」
教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年輕的大學生們都沒想到，這個病懨懨的助教說得……還挺有道理的？
克拉拉也瞥了一眼夏恩，眼中略帶驚訝。
以前上課時，可沒見他這麼能說會道。
「說得很好。」
阿蘿拉露出饒有興致的微笑。
「那麼，夏恩助教，能否告訴我——」
「在這幅畫裡，你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