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接下來幾天，風平浪靜。
新入群的兩百來人像是約好了似的，不急不緩地流進來，每天幾十個，不溫不火。
我估摸著按這個速度，明天差不多就能滿員，到時候再統一分組。也好，省得零零散散地來回折騰。
趁著這段難得的清閒，我帶著朵朵和思慧去了趟遊樂園。
朵朵第一次坐旋轉木馬，小手死死抓著那根金色的柱子，音樂一響，木馬開始上下起伏，她先是嚇得閉緊了眼睛，轉了兩圈之後才慢慢睜開。然後她發現我在圍欄外面舉著手機沖她揮手，就笑了。那種笑跟在家裡看電視時不一樣，是整張臉都在發光。
思慧站在我旁邊，手搭在圍欄上，看著木馬上那個戴著小口罩的女孩一圈一圈地轉。陽光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我看見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她沒說話，只是悄悄把手塞進了我的掌心裡。
從遊樂園出來，又去了動物園。朵朵指著長頸鹿問我它脖子為什麼那麼長，我說因為它要吃樹頂上的葉子。她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那它低頭喝水是不是很費勁。思慧在旁邊撲哧一聲笑出來，彎腰跟朵朵解釋長頸鹿是怎麼叉開腿喝水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朵朵累得連布偶熊都沒抱就睡著了。思慧給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走到客廳在我旁邊坐下，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怎麼了？」
「沒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就是覺得，這才叫活著。」
下午的時候，呂受益突然在組長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老闆，出了點事。今天有人在路上搶了我們兩瓶藥，是個黃毛。】
【被搶的人沒事，人跑了。】
我挑了挑眉。
搶藥？
這玩意兒又不是金子，外人搶了也沒用，除非……自己也是病人。
我回了條消息：【你在群里問問，看看誰認識這人。應該也是病友，不至於平白無故搶。】
沒一會兒，消息就反饋回來了。
彭浩，外號黃毛，農村來的，二十出頭，也是慢粒患者。家裡窮，沒人管，一個人在上海打工，平時就混在病友圈子裡，脾氣臭得很，渾身帶刺，誰都不敢惹。
在屠宰場上班。
【你們去找找他。】我敲字，【單純搶藥就讓他把藥還回來，要是另有隱情，再說。】
我靠在沙發上看完群里的消息。彭浩。黃毛。電影裡程勇那個最後死在車輪底下的兄弟。
現在他還沒遇到程勇，先撞上了我的場子。搶藥這種事，說大不大——就兩瓶；說小也不小——開了這個頭，以後誰有急事都來搶，秩序就亂了，先看看再說吧！
呂受益的動作很快。打聽到黃毛在城郊一家屠宰場上班，他和幾個病友等到天黑才過去。
屠宰場晚上正忙，院子裡全是人，推著掛肉的鐵架子來來往往，空氣里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消毒水的氣味。
黃毛正在水槽邊沖洗膠鞋，抬頭看見呂受益帶著人走進來，愣了一下，扔下膠鞋拔腿就跑。
屠宰場的地又濕又滑，地上到處是水漬和碎肉渣。黃毛跑得很快，但他對這裡太熟了——三拐兩拐竄到冷庫那邊，
差點甩掉追的人。最後還是被人多堵住了去路。他掙扎了幾下，被按在地上，嘴裡還罵罵咧咧的，梗著脖子瞪著呂受益。
幾個人把他架到廠區後面的角落。昏黃的燈泡掛在牆頭，幾隻飛蛾在燈罩上撲棱。
「藥呢？交出來。「呂受益喘著氣問。
黃毛別過臉，下巴緊繃，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沒藥。也沒錢。「
「你——「
「我朋友快死了。「黃毛突然開口，喉結滾了滾，聲音很低，「給他拿的。「
幾個人都愣住了。
按著他的手，不自覺鬆了松。
黃毛趁機掙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夾克上還沾著牆灰和血印子——剛才掙扎的時候蹭破了。他沒看任何人，轉身就要走。
「站住。「
呂受益叫住他，「藥錢你肯定是還不上的。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他走上前，湊到黃毛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給你找個活兒。不過得看老闆同意不同意，這事有點危險，你自己想清楚。」
黃毛轉過身，盯著呂受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膠鞋穿上。
呂受益把這邊的情況在QQ上跟我說了一遍。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屏幕上的字——「他說他朋友快死了」——沉默了幾秒。
一個農村來的白血病患者，自己都快活不起了，還為了朋友去搶藥。搶的時候大概也沒想過後果。
這種人，說好聽叫仗義，說難聽叫不要命。但不管怎麼說，他不欠誰的，他只是想讓自己朋友活著。
我回了呂受益一句：【下次進貨的時候，你把他帶過來，我見見。】
呂受益回了個「好」。
我放下手機。思慧端了杯水過來，看我在想事情，把水放在茶几上，沒出聲。
黃毛。彭浩。就是那個人了。電影裡程勇最得力的幫手，也是最後為了護著程勇把命搭進去的那個。在這個世界裡，我倒想看看，能不能讓他活出個不一樣的結局。
不過能用的人，就得攥在手裡。這人仗義，講義氣，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豁得出去。別人家的孩子闖禍還有個底線，他的底線就是沒有底線——自己的命在他眼裡大概也算不上什麼值錢的東西。這種人在身邊，是一把好刀，但也得給他裝上鞘。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思慧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部對接組長的手機，開始整理明天的藥品統計。
她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仔細地划來划去，頭髮從耳邊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窗外的風把梧桐樹葉吹得嘩嘩響。
明天，群該滿了。新的一批人進來，又得忙一陣。
新入群的兩百來人像是約好了似的，不急不緩地流進來，每天幾十個，不溫不火。
我估摸著按這個速度，明天差不多就能滿員，到時候再統一分組。也好，省得零零散散地來回折騰。
趁著這段難得的清閒，我帶著朵朵和思慧去了趟遊樂園。
朵朵第一次坐旋轉木馬，小手死死抓著那根金色的柱子，音樂一響，木馬開始上下起伏，她先是嚇得閉緊了眼睛，轉了兩圈之後才慢慢睜開。然後她發現我在圍欄外面舉著手機沖她揮手，就笑了。那種笑跟在家裡看電視時不一樣，是整張臉都在發光。
思慧站在我旁邊，手搭在圍欄上，看著木馬上那個戴著小口罩的女孩一圈一圈地轉。陽光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我看見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她沒說話，只是悄悄把手塞進了我的掌心裡。
從遊樂園出來，又去了動物園。朵朵指著長頸鹿問我它脖子為什麼那麼長，我說因為它要吃樹頂上的葉子。她歪著腦袋想了想，說那它低頭喝水是不是很費勁。思慧在旁邊撲哧一聲笑出來，彎腰跟朵朵解釋長頸鹿是怎麼叉開腿喝水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朵朵累得連布偶熊都沒抱就睡著了。思慧給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走到客廳在我旁邊坐下，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怎麼了？」
「沒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就是覺得，這才叫活著。」
下午的時候，呂受益突然在組長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老闆，出了點事。今天有人在路上搶了我們兩瓶藥，是個黃毛。】
【被搶的人沒事，人跑了。】
我挑了挑眉。
搶藥？
這玩意兒又不是金子，外人搶了也沒用，除非……自己也是病人。
我回了條消息：【你在群里問問，看看誰認識這人。應該也是病友，不至於平白無故搶。】
沒一會兒，消息就反饋回來了。
彭浩，外號黃毛，農村來的，二十出頭，也是慢粒患者。家裡窮，沒人管，一個人在上海打工，平時就混在病友圈子裡，脾氣臭得很，渾身帶刺，誰都不敢惹。
在屠宰場上班。
【你們去找找他。】我敲字，【單純搶藥就讓他把藥還回來，要是另有隱情，再說。】
我靠在沙發上看完群里的消息。彭浩。黃毛。電影裡程勇那個最後死在車輪底下的兄弟。
現在他還沒遇到程勇，先撞上了我的場子。搶藥這種事，說大不大——就兩瓶；說小也不小——開了這個頭，以後誰有急事都來搶，秩序就亂了，先看看再說吧！
呂受益的動作很快。打聽到黃毛在城郊一家屠宰場上班，他和幾個病友等到天黑才過去。
屠宰場晚上正忙，院子裡全是人，推著掛肉的鐵架子來來往往，空氣里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消毒水的氣味。
黃毛正在水槽邊沖洗膠鞋，抬頭看見呂受益帶著人走進來，愣了一下，扔下膠鞋拔腿就跑。
屠宰場的地又濕又滑，地上到處是水漬和碎肉渣。黃毛跑得很快，但他對這裡太熟了——三拐兩拐竄到冷庫那邊，
差點甩掉追的人。最後還是被人多堵住了去路。他掙扎了幾下，被按在地上，嘴裡還罵罵咧咧的，梗著脖子瞪著呂受益。
幾個人把他架到廠區後面的角落。昏黃的燈泡掛在牆頭，幾隻飛蛾在燈罩上撲棱。
「藥呢？交出來。「呂受益喘著氣問。
黃毛別過臉，下巴緊繃，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沒藥。也沒錢。「
「你——「
「我朋友快死了。「黃毛突然開口，喉結滾了滾，聲音很低，「給他拿的。「
幾個人都愣住了。
按著他的手，不自覺鬆了松。
黃毛趁機掙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夾克上還沾著牆灰和血印子——剛才掙扎的時候蹭破了。他沒看任何人，轉身就要走。
「站住。「
呂受益叫住他，「藥錢你肯定是還不上的。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他走上前，湊到黃毛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給你找個活兒。不過得看老闆同意不同意，這事有點危險，你自己想清楚。」
黃毛轉過身，盯著呂受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膠鞋穿上。
呂受益把這邊的情況在QQ上跟我說了一遍。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屏幕上的字——「他說他朋友快死了」——沉默了幾秒。
一個農村來的白血病患者，自己都快活不起了，還為了朋友去搶藥。搶的時候大概也沒想過後果。
這種人，說好聽叫仗義，說難聽叫不要命。但不管怎麼說，他不欠誰的，他只是想讓自己朋友活著。
我回了呂受益一句：【下次進貨的時候，你把他帶過來，我見見。】
呂受益回了個「好」。
我放下手機。思慧端了杯水過來，看我在想事情，把水放在茶几上，沒出聲。
黃毛。彭浩。就是那個人了。電影裡程勇最得力的幫手，也是最後為了護著程勇把命搭進去的那個。在這個世界裡，我倒想看看，能不能讓他活出個不一樣的結局。
不過能用的人，就得攥在手裡。這人仗義，講義氣，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豁得出去。別人家的孩子闖禍還有個底線，他的底線就是沒有底線——自己的命在他眼裡大概也算不上什麼值錢的東西。這種人在身邊，是一把好刀，但也得給他裝上鞘。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思慧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部對接組長的手機，開始整理明天的藥品統計。
她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仔細地划來划去，頭髮從耳邊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窗外的風把梧桐樹葉吹得嘩嘩響。
明天，群該滿了。新的一批人進來，又得忙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