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子一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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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風高夜。

  畢陽城亂葬崗,支著一盞提燈。

  二八年華的少女正挖著坑。

  她身旁放著一口杉木棺材,棺蓋未封,裡面躺著一位十七歲少年。

  少年名沈長天,是劍門三公子。

  還沒死。

  但快了。

  ……

  「這死丫頭……」

  沈長天魂魄飄在半空中,眼角抽搐。

  身側還有一位黑衣馬頭男。

  那是酆都陰差。

  它正在把玩腰帶上的幽綠魂燈。

  五年前,沈長天一著不慎,被家中的二夫人和大夫人聯手設計,致使身魂分離,這馬頭男就找上了門,準備收他魂魄,帶去酆都。

  不過,他剛好卡了個酆都律法的bug。

  身魂分離,不算死。

  馬頭男需要陪著他,直到身子徹底死亡之後,才能收走他的魂魄。

  結果,這一陪,就直接陪了他整整五年……

  「終於啊……沈老弟,五年啊……你馬哥我自打當初接了你這單活兒,這五年可是一點兒功德業績都沒有啊……」

  沈長天斜了它一眼:

  「馬哥,我覺得,你還是別太報希望比較好,又不是一次兩次了。」

  「那不一樣,你這劍婢棺材都給你備好了,你還能不死?」

  沈長天沒有回答,默默地看著蘇憐挖坑。

  蘇憐是他六歲時撿回來的丫頭。

  自打他身魂分離之後,就只剩下蘇憐還願意陪在他身旁,照顧他身子吃喝拉撒,夜裡還通過讓渡靈氣的方式,為他身子續命。

  這五年間,蘇憐為了喚醒他,嘗試過無數的法子。

  只是……

  將他全身骨頭全部敲碎……

  用泥漿包裹著他脖子以下部分,文火慢烤……

  讓他跟亂葬崗的腐屍睡了七夜……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離譜。

  誠然,有這麼一個對他不離不棄的劍婢。

  沈長天想說自己很感動。

  但是……

  他身魂分離,五感卻依舊能夠清晰的傳過來啊!

  這死丫頭到底知不知道全身骨頭被打碎有多痛?

  和腐屍睡覺有多臭?

  被當叫花雞一樣烘烤的,到底有多悶?!

  連旁邊見多識廣的馬哥,都屢屢感嘆:「沈老弟,你這劍婢就算放在酆都,最少是獄司曹長級別的陰官,拿捏得那麼精準,折磨卻又不致死。」

  不過……

  沈長天看著躺在棺材裡面的自己,這一次,他也想不出自己還能不死的理由了。

  「唉——馬哥,看起來這次真要跟你走了。」

  「五年前就特麼該跟我走了。」

  一魂一馬閒聊間,蘇憐挖好了坑。

  她將那數百斤的棺材抱起,扔到坑中,而後自己也跳了下去,坐到了沈長天的身側,將他從棺材裡面扶了起來:

  「公子。」

  一聲輕喚。

  蘇憐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個木棍。

  「砰!「

  沈長天只覺後腦風府穴傳來炸裂般的劇痛,耳鳴不斷,意識瞬間就斷了線。

  他身旁的馬哥見他捂著後腦踉蹌一步,魂兒就直接硬生生被身子給吸了進去。

  馬哥伸手想拉他:「啊?」

  沒拉住。

  ……

  棺蓋在靈氣託付下飄了起來,蓋在了棺板上,只留下了一道很細的縫隙。

  蘇憐側過身來抱緊了沈長天的胳膊,身子蜷縮。

  就像十二年前,沈長天在雪夜裡找到她時,她蜷縮在屋檐下的樣子。

  她閉上眼睛,等著。

  倏爾……


  蘇憐感覺到,被雙腿夾住的那隻枯瘦手臂動了。

  「!」

  淡金色的杏眸猛地睜開。

  「蘇…憐…」

  嘶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響起,就如惡鬼低吟。

  蘇憐當即用手輕輕按住沈長天的脖頸,脈搏強有力的躍動,自她指尖傳入胸口。

  緊隨其後的是興奮,是激動:

  「公吃——」

  沈長天抬起手來,精準地捏住了她的臉,用力一扯,直接把他那聲「公子」扯成了「公吃」。

  「你…這…死…丫…頭…」

  沈長天聲嘶力竭,試圖將蘇憐的臉給扯爛,可完全使不上力氣。

  五年沒沾地。

  這肉身比他預想的重許多。

  手從蘇憐的臉上失力地滑了下來。

  「先…把…我…從…棺…材…里…弄…出…去…」

  林間陰風陣陣。

  轟——

  剛剛下土的棺材,棺蓋被一隻穿著繡鞋的小腳,踹飛數十尺。

  蘇憐扶著沈長天坐起身來,見他的腦後滋滋往外冒血。

  愣了下。

  連忙從腰帶里取出了她吃了一半的丹藥,送入沈長天口中。

  然而,沈長天連咀嚼吞咽的力氣都沒有。

  她想了想,用自己的小嘴咬碎丹藥,再以唾液潤成藥膏。

  就乾脆像這五年餵他吃東西時一樣。

  雙唇相接。

  「咕嚕咕嚕……」

  沈長天喉結緩慢地上下浮動,過了好一會兒,身上的無力感也減弱了不少。

  看著蘇憐嘴角殘留的哈喇子,他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憐兒。」

  坐在他身上的蘇憐面無表情地應道:

  「我在。」

  「我承認,我剛剛撿你回來的時候,是對你嚴厲了些,但你沒必要報復我吧?」

  蘇憐沉默片刻:「是治病。」

  「你管把我骨頭敲碎是治病?」

  「方子上寫的。」

  「哪個方子?」

  蘇憐低頭,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紙。

  沈長天接過來借著月光一看——

  《斷骨招魂天合法》

  「骨」還是個錯別字,下面的「月」寫成了「目」。

  一看就是江湖修士隨便寫來騙錢的地攤貨。

  沈長天額角青筋暴起,直接揉搓一團,扔了出去。

  蘇憐伸手沒抓住,弱弱說道:

  「五塊靈石。」

  「這破東西要五塊靈石?」

  「二十塊,我講了價。」

  「……」

  沈長天欲言又止。

  想要訓斥。

  但看著蘇憐擠出淚珠的眼角。

  卻不由胸口一陣苦悶。

  蘇憐守了他整整五年。

  明明她沒必要這麼做。

  她本是懷璧其罪的蘇家遺孤,身負數千年罕見的「玲瓏仙體」。

  若非守著他這個活死人,以她的天賦,這五年早該闖出一片她自己的天了。

  沈長天悠悠吐出了一口氣,揉了揉她的腦袋。

  呼呼——

  這時,陰風颳來,沈長天只覺得後背冷汗直流,就好似有一個黑衣馬頭男在招呼他的祖宗十八代一樣。

  說來,還挺不好意思的。

  「馬哥,對不住啊……讓你白等了五年。」

  ——「沈長天!!你個狗日的!!」

  酣暢淋漓的罵聲,穿透陰陽兩界的邊域,響徹亂葬崗。

  鳥獸驚飛,陰風狂作。


  嗆啷——

  蘇憐直接抽出了背後的劍,驚恐地左右張望起來:

  「鬼?!!」

  沈長天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別慌:

  「是酆都陰差。」

  「殺得了嗎?」

  沈長天不知道:「……應該能吧。」

  蘇憐這才放鬆下來:「那就不怕。」

  沈長天看著這丫頭,一臉無奈,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這五年,你就沒想過一走了之?」

  「言而有信,你教我的。」

  蘇憐搖了搖頭,抬起手來,指著沈長天的鼻尖,複述起十多年前沈長天找到她時,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成為我的人,我幫你報仇。』你說的。」

  沈長天一怔,面露苦笑:

  「是啊……我說的。」

  沈長天長吁一口氣來,望向上空星月,低聲吟道:

  「渡天書……」

  夜幕星河之下,一卷金色的捲軸無聲展開。

  那是本記載著此世所有天機的天書。

  當年,他遠赴萬里之外的寒天北域,救下蘇憐,就是從這本天書上得知的消息。

  這是他的金手指之一。

  之所以說「之一」。

  是因為,除開這卷天書,他還擁先天的劍骨,和天金靈根。

  可惜,劍骨如今被挖走,去了他那血親的大哥身上,天金靈根也在當年他兩位姨母的邪法之下傷了根系。

  如今蘇憐一棒子,給他魂兒打回了身子裡。

  想來繼承他劍骨的大哥,多半已經有所察覺了。

  像是什麼「運氣受阻」、「劍骨不聽話了」之類的……

  劍骨自是要去拿回來的。

  不過,眼下的話……

  沈長天從星月收回視線,看著此刻跨坐在他大腿上的蘇憐:

  他本來給這丫頭養的白白胖胖的。

  這五年,這丫頭可是消瘦了不少,而且也沒怎麼發育。

  明明已經十六歲了,身高也不過四尺四,一馬平川的……

  「憐兒。」

  「我在。」

  「總之,先吃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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