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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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陸管事蠻橫粗厲的喝罵聲傳入屋內,顧平安只覺得心臟猛然緊縮,像是被人緊緊握住了一般,一時間難以呼吸。

  「顧平安,趕緊開門!再不開門,你就要賠我修屋門的錢了!」

  面對屋外陸管事的呵斥聲,顧平安雖然心中不願,但為了避免木門再挨幾腳而被踹壞,也只好強壓下心中慌亂。

  接著在簡單回應一聲後,便慢吞吞地拿開那根頂在門後的木條。

  下一刻,隨著木門被一把推開,使得外邊的刺眼陽光湧入屋內。

  就見陸管事帶著兩名稅吏直接跨步而入,讓狹小的茅屋瞬間被一股陰冷的壓迫感填滿。

  而陸管事進來後隨意掃視一圈,見屋內空曠簡陋,一覽無餘,便用傲慢的語氣直接說道:

  「顧平安,鄉里徵收今年的丁稅,人人不得豁免,現在交錢!一百文!」

  顧平安看了看滿臉冷漠的陸管事,又看了看一旁拿著橫刀的兩名官吏,不禁喉結滾動,掌心沁出冷汗。

  然後才垂著頭低聲回道:

  「管,管事,我……我沒錢。」

  「沒錢?」

  陸管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你們這些下賤的泥腿子,個個都只會說沒錢!之前多少人嘴硬,結果還不是被我搜出偷藏的銅板?現在我勸你識相點,主動把錢交出來。

  否則,若是等會被我搜出什麼東西,必少不了你一頓皮肉之苦!」

  陸管事說完,又隨手拿木棍在空氣中虛揮一下,威脅意味十足。

  而兩名帶刀官吏見狀,則是無聊的揮了揮手中的鋒利橫刀,那模樣仿佛在驅趕什麼臭蟲。

  這讓感受到危險的顧平安,更加的心臟狂跳。

  同時滿腦子裡想著的,全是那藏著床上稻草里,裝有銅錢和碎銀的小錢袋,暗暗祈禱著不會被發現。

  因為這是他的希望!

  是他準備用來完成父親囑託,去找人說媒下聘、娶妻生子的全部身家。

  至於主動拿出來交丁稅?

  顧平安相信,只要自己敢拿出來,那麼這些錢就都得被陸管事搶走,拿去還那已經利滾利到不知多少錢的狗屁債務。

  甚至於被搶走後,他還得被對方怪罪故意欠錢不還,而再遭受一頓毒打。

  沉默幾息後,顧平安選擇抱著最後一絲僥倖,低著頭咬牙重複道:

  「陸管事,我,我真的沒錢啊……」

  「哼!冥頑不靈。」

  陸管事面色一冷,不再多言,當即手持木棍蠻橫地在屋內翻找。

  就見堅硬的木棍粗暴戳擊著土牆,掃過地面的浮土,捅入灶台下的炭灰。

  一時間塵土紛飛,讓本就破敗的茅屋愈發狼藉。

  下一刻,就見沾滿灰黑的木棍,突然插向顧平安日常所睡的木床,插進那層鋪得厚厚的稻草堆里,猛地向上一挑!

  瞬間,乾枯的稻草四散紛飛。

  而混雜在漫天稻草中一起飛出來的,還有一隻灰色的小錢袋。

  咚!

  當小錢袋結結實實的砸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就見那僅用一條細繩簡單串著的袋口頓時微敞,將內里裝著的東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而一枚碎銀更是從袋口中蹦出,滾落在一旁的地上。

  這一刻,顧平安看著地上的碎銀,在門外透進來的陽光照耀下所反射出的銀白光澤,只覺得渾身血液仿佛驟然凍結。

  「哦呦呦?這是什麼?!」

  發現碎銀的陸管事則是眼睛一亮,快速上前一步,彎腰將錢袋和碎銀一把抓起。

  接著在手中掂量兩下,感受到袋中沉甸甸的重量後,臉上瞬間露出貪婪的笑意。

  而顧平安見狀,則是瞬間腦子一熱,全然忘記了陸管事剛才的威脅姿態。

  「不!還給我!這是我的錢!」

  對於從小就窮苦到現在的顧平安來說,他窮怕了!

  而這袋小小的錢袋子,裝著顧平安對未來的希望!

  畢竟對於他來說,他不僅想要女人,還想要吃得更好、穿得更好、住得更好,想要活得更好!

  還想要其他所有佃農心中都渴望的一切東西!

  這讓顧平安下意識地就嘶吼起來,瘋狂地向面前的陸管事撲去,想要搶回自己唯一的積蓄。

  「放肆!區區賤民,也敢在小爺面前造次?」

  就在顧平安剛剛前撲的瞬間,從小就習過幾分武藝的陸管事,則搶在顧平安之前就一腳踢出,狠狠踹在顧平安的小腹。

  而長期營養不良的顧平安,又哪裡頂得住膀大腰圓的陸管事一腳。

  當即,就見身形瘦弱的顧平安一聲悶哼,直接狼狽地摔在堅硬的黃土地上。

  緊接著,冰冷的靴底、堅硬的木棍,全都如雨點般落在顧平安的後背與肩頭。

  一時間拳打腳踢的痛感,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

  而蜷縮在地上的顧平安,則死咬著牙,倔強地不肯發出慘叫。

  直到片刻後,陸管事停手了,顧平安才無力地抬起頭,用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對方。

  對於顧平安的目光,陸管事全然無視。

  就見陸管事慢條斯理地捏著錢袋,當著顧平安的面打開。

  然後簡單數了數裡面的銅錢和碎銀,便肆意地笑著譏諷道:

  「足足三兩碎銀啊?有意思,你一個卑賤的窮鬼佃農,哪來的碎銀?不用想,這肯定是偷來的贓款!說不定就是偷我們陸家的錢!既然如此,這錢只能算物歸原主。」

  陸管事說著,目光掃了掃仍舊癱在地上的顧平安,就繼續慢悠悠地說道。

  「至於你今年的丁稅,我就大人有大量,先讓你記在帳上,不過記帳歸記帳,但每年的利息可一分都不能少!」

  對於陸管事的說辭,顧平安當即反駁。

  「你,你血口噴人!這不是我偷的!是我拼命才攢下來的!」

  顧平安一邊聲音沙啞地喊著,一邊從地上勉強支起半個身子,眼眶通紅。

  「這都是我準備用來娶老婆的錢!還給我!」

  這話一出,陸管事像是聽見了此生最好笑的笑話一樣,當即仰頭,放肆大笑。

  這笑聲,刻薄又刺耳。

  「哈哈哈……娶老婆?!」

  當笑聲停止,就見陸管事用手中的木棍輕輕拍了拍顧平安的臉。

  然後眼神輕蔑地俯視著顧平安說道:

  「就你這吃不飽、穿不暖的死窮鬼,也配碰女人?也敢想著娶妻生子?就問哪個女人會願意跟著你天天受苦?

  我今天就告訴你,像你這樣的賤種生來就該斷子絕孫!一輩子都沒有資格碰女人!哈哈哈……」

  陸管事說完,更是用一口唾沫,狠狠地啐在顧平安的臉上。

  而顧平安感受著臉上傳來的黏膩,只覺得這一刻無盡的羞辱如同一條巨蟒,死死地纏住了自己。

  只是,顧平安雖然氣得渾身顫抖,氣得雙拳死死攥緊,氣得指甲嵌進掌中滲出血絲。

  但此刻的顧平安,在挨了一頓打,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衝動後,卻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和冷靜。

  畢竟錢被搶了,以後還能想辦法再弄。

  但命丟了可就真的丟了,沒辦法再活一世!

  而現在的局面,他只要再敢反抗,那麼陸管事絕對會當場把自己亂棍打死。

  至於陸管事身旁那兩名持刀稅吏,則會如之前一樣視而不見,不會給自己任何幫助。

  畢竟在這塊地界上,陸家作為當地有數的大地主,萬安縣的三大世家之一。

  便是高坐一方的知縣大老爺,也要給陸家面子,要和顏悅色的哄著陸家,就更別說兩個小小的稅吏了。

  只有這樣,他堂堂知縣大老爺的政令,才能在世家們的配合下傳出縣城,才能傳到這個被陸家占據的福安鄉,傳入鄉里的每一個農莊。

  不過,顧平安雖然選擇隱忍,但陸管事的惡意卻沒有停止。

  因為欺負人,尤其是欺負想反抗,卻又無能為力的人,對於陸管事而言,本就是一種享受和發泄。

  畢竟在他搬出陸府之前,身為庶出子弟的他就經常受到幾個嫡出哥哥的嘲笑。


  常常笑話他連一個經脈竅穴都無法沖開,就別在這繼續浪費家族資源,妄想著能夠成為氣血武者。

  不如早早出去打理陸家事務,為家族做出貢獻。

  為此,心中充滿不快的他,才會主動跑來農莊裡,親自欺壓這些泥腿子作為宣洩。

  很快,當陸管事的目光,在掃過屋內角落中那簡陋的祭奠石台後,就緩步走了過去。

  然後冷冷看著台上兩塊刻著顧平安父母名字的小木牌,充滿玩味地說道:

  「呵呵,我想起來了,你那個病死鬼的爹當初下葬的時候,你曾來我陸府外面跪了一天一夜,祈求能夠借你一些錢財置辦白事。

  結果,我們陸家好心借你的錢財,時至今日,這筆欠款你卻分毫未還!」

  陸管事越說,語氣就越是冰冷。

  說完,更是用手中木棍將祭台上的兩個木牌打落在地,然後抬腳而起,狠狠踩下。

  咔!

  當清脆的斷裂聲響起,兩塊承載著顧平安對父母全部念想的小木牌,就被瞬間踩斷。

  「哼!不知好歹的東西,剛才居然還敢對我動手?!

  我陸家給你田地耕種,給你屋子遮風擋雨,你見我時沒第一時間跪下感恩就算了,結果還敢對我動手!誰給你的狗膽?!」

  陸管事居高臨下看著顧平安,似是帶有幾分期待的繼續說道:

  「現在,你來說一句謝謝!說謝謝,陸管事!

  若是不說,來年地租翻倍,同時所有欠款即刻結清!

  逾期不還,便按官家律令削去你的民籍,貶為奴隸,拉到北方邊境編入囚徒軍送死!」

  陸管事一邊說著,一邊慢悠悠的走到稅吏旁邊,將稅吏手裡的橫刀拿到手中,等待心裡所期望的事情發生。

  畢竟他今天來到這個農莊讓佃農們交稅,顧平安還是他見到的第一個敢於反抗自己的人,這讓他覺得這事非常有意思。

  他期待著顧平安繼續反抗,這樣他就能用刀一點點削去對方身上沒必要的部分。

  例如那雙不聽話的耳朵,又或者是不會說謝謝的口舌。

  至於殺死對方?

  他可不會幹這樣的蠢事。

  因為這可是他陸家用來賺錢的財產!

  把人殺了,誰來給他陸家種地?

  難道要他堂堂陸少自己下地去種田嗎?

  要知道,當他從父親手中接來這幾處農莊的管理事務後,這些農莊的一半收入就都是直接歸他所有。

  所以換句話說,現在這些農莊可都是他的財產!

  而像顧平安這樣年輕,至少還能耕種十幾年土地的青壯,這後續十幾年的勞作成果,足以換來幾名年輕婢女供他享受。

  或者是換來幾副增補氣血的特殊藥劑,讓他能夠繼續去嘗試開闢經脈節點,以便有希望成為那高高在上的氣血武者。

  至於顧平安日後會不會想要報復自己?

  笑話!

  一個連刀都沒有的屁民,一個連武都沒練過的賤農,能報復出個什麼東西?

  就憑那副瘦竹竿一樣的身體嗎?

  要知道,他陸家可是有著氣血武者的存在!

  而一名力達百鈞,奔如快馬的一流氣血武者,一旦穿上那三百斤重的特製多層重甲,再持握百斤重的雙手大戟,就足以輕鬆鎮殺數百人乃至上千人的尋常暴民。

  雖然他陸家並沒有一流的氣血武者,只有一些三流水準的陸家子弟和一名二流水準的外姓客卿。

  但即使是最差的三流氣血武者,也足以輕鬆鎮壓尋常暴亂了。

  而別的不說,單單他那幾個嫡出的哥哥,就都是正式的氣血武者。

  雖然都只是三流水準里最差的那一批,可也足以輕鬆鎮壓上百號人的暴動。

  在陸管事居高臨下審視著顧平安的同時。

  顧平安看著眼前寒光凜冽,充滿威脅意味的橫刀,這一刻他的思緒卻飄飛到了自己的童年時期。

  想起了當年一名途經農莊歇腳的趕考秀才,目睹稅吏收稅而感慨出口的話語。

  世上若無出頭鳥,皆為籠中待宰雞!


  心中一遍遍重複這句話的顧平安,不由想到片刻之前,那個被陸管事要求典妻交稅的隔壁中年佃農。

  又想到此刻被陸管事隨意奪走錢財,同時遭受踢打羞辱的自己!

  尤其是當顧平安的目光,對上陸管事的眼神,對上那仿若孩童們蹲在田地里捉對斗蟲子時,那種面對有趣玩物才會露出的眼神。

  他只覺得心中突然明悟了很多事情。

  原來當年那個秀才口中的待宰雞,就是我們這些佃農啊……

  憑什麼?

  憑什麼!

  片刻後,就見顧平安緩緩埋下頭,然後故作嚎啕哭聲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語。

  「謝謝,謝謝陸管事!謝謝,謝謝……」

  而原本等著顧平安繼續反抗的陸管事,在看到眼前突然變得涕淚橫流、滿臉感激,仿佛完全換了一個人的顧平安,則是微微一愣。

  隨後才略帶煩躁地輕哼一聲。

  「哼,慫包,沒意思……」

  陸管事搖了搖頭,將手中的橫刀丟還給一旁的稅吏後,便滿臉不屑地將錢袋隨手揣進自己懷中,然後轉身帶著兩名官吏大步走出茅屋。

  不過,陸管事雖然離去,但顧平安的謝謝聲卻沒有停止。

  直到片刻後,當又一名佃農向陸管事哭窮求饒的聲音從屋外傳來,顧平安才不再說話。

  下一刻,就見顧平安強忍著全身疼痛從地上緩緩站起,異常平靜地看著地上碎裂的祭奠木牌。

  直到過了不知多久後,顧平安才走向祭台,俯下身將一塊塊碎木撿起。

  而與碎木一同被撿起的,還有胸腔中一股股漆黑滾燙的意念。

  它們悄然生根,瘋狂蔓延。

  此刻,在顧平安的心裡,沒有哭喊,沒有哀嚎。

  只有一道低沉、冰冷的默念,在無人知曉的心底悄然響起。

  陸管事……

  陸家……

  總有一天,我顧平安會讓你們也來說謝謝的!

  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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