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起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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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連綿。

  真定府學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

  明倫堂外,幾名教諭緩步而行。

  「聽說了嗎?那個王平昨天去見了趙大人。」

  「剛論學完,這就去攀附經略安撫使了?」

  另一人冷笑。

  「少年得志,最易忘形。」

  幾人說話間,已經走進值房。

  房中坐著一名五十餘歲的老者,正是州學教授杜明遠。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

  「諸位怎麼看?」

  一名教諭率先開口。

  「學生論學,本無不可,可此子在明倫堂妄議祖宗之法,又談治國之策,已然越界。」

  另一人點頭。

  「更何況他一個寒門童生,卻壓過韓元禮。

  如今府學內外,都在議論此子,再這樣下去,州學顏面何在?」

  杜明遠沉默片刻。

  「趙大人怎麼說?」

  有人答道:「趙大人昨日召見了他。」

  屋內頓時安靜,所有人都皺起眉頭。

  趙鼎臣雖然只是新任河北路經略安撫使,卻是朝廷親命的封疆大吏。

  若趙鼎臣真的看重王平,他們也不好輕舉妄動。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的韓元禮緩緩站起身。

  「先生,學生輸了論學,學生認。

  可州學論的是學問,不是狂言,王平那日所言,句句皆涉國政,一個童生妄議國事。

  若不加以懲戒,日後是不是便敢談廢祖宗之法了?」

  一句話落下,屋內幾人相互對視,這頂帽子太大了。

  杜明遠緩緩點頭,「你想如何?」

  韓元禮拱手,「學生不敢,只是覺得此風不可長。」

  杜明遠沉吟良久,「取紙。」

  旁邊教諭立即鋪開紙張。

  杜明遠提筆,只寫了八個字。

  妄議國政,言涉祖法。

  墨跡未乾,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衙役快步走進。

  「趙大人有令。」

  眾人紛紛起身。

  衙役展開公文。

  「河北諸州,即日起,核查軍籍、倉廩、城防,不得有誤。」

  屋內一片安靜,杜明遠皺起眉頭。

  「為何忽然核查?」

  衙役搖頭,「不知道,這是經略司直接下的軍令。」

  說完轉身離去。

  房中久久無人開口。

  韓元禮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昨日,王平去了經略司。

  今日,河北開始核查軍備。

  這兩件事……真的只是巧合?

  ……

  與此同時,經略司內。

  趙鼎臣站在輿圖前,案几上擺著厚厚一摞軍冊。

  翻開第一本。

  真定軍,額定一萬二千人,實到七千四百餘,可戰者不過三千。

  趙鼎臣面無表情,繼續翻。

  第二本。

  箭矢不足。

  第三本。

  甲冑殘缺。

  第四本。

  糧倉虧空。

  一冊接著一冊,越看臉色越沉。

  副將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許久,趙鼎臣緩緩合上軍冊。

  腦海里,再次響起那個寒門童生的話語。

  「學生若錯了,不過多修幾座城,多囤幾倉糧罷了。

  可學生若對了……河北將首當其衝……」

  趙鼎臣沉默良久,忽然抬頭。


  「來人。」

  副將一愣,「下官在。」

  趙鼎臣望向窗外,「去州學,把那個王平給老夫叫來。」

  ……

  王平踏入大廳時,趙鼎臣已等候多時。

  趙鼎臣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昨天你說,兵、糧、錢,都有辦法,如何做?」

  王平沒有急著回答,緩步走到河北輿圖前,目光掃過真定、中山、河間、保州諸地,片刻後開口。

  「大人,學生以為河北此時不能備戰。」

  一旁幾名心腹副將皺眉,「什麼意思?」

  「至少,不能讓天下人覺得河北在備戰。」

  大廳頓時安靜下來。

  趙鼎臣沉默片刻,「繼續。」

  王平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募兵。」

  話音剛落,一名副將便忍不住說道:

  「不募兵?沒有兵拿什麼守河北?」

  「大人若今日募兵,不出半月,汴京便會知道。

  朝堂諸公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河北經略安撫使,不信朝廷,不信海上之盟,不信金國。

  到那時候,大人要面對的將不是金人,而是御史台。」

  大廳再次沉默。

  趙鼎臣沒有說話,只是指尖輕敲桌案。

  「繼續。」

  王平點頭。

  「第二,不征糧。」

  另一名副將皺眉。

  「不募兵,不征糧,那讓河北提前準備,準備什麼?」

  王平微微一笑。

  「準備戰爭,未必要把準備二字寫在臉上。」

  大廳眾人都是一怔。

  王平看向趙鼎臣。

  「大人可以上奏朝廷,河北連年災害,請求廣設義倉,以備荒年。」

  「義倉?」

  「不錯,義倉本就是祖宗法度,朝廷一向鼓勵。

  可請地方士紳、豪商捐糧,官府建倉。

  名義上是備荒,實則備戰。」

  幾名副將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沒有想到,朝廷推行多年的義倉,竟還能這樣用。

  趙鼎臣沒有評價,繼續輕敲案幾。

  王平伸出二根手指。

  「修河。」

  副將一愣。

  「修河?」

  王平走到輿圖前,手指順著滹沱河一路划過。

  「河北每年都要修河築堤,既然要修,為何不順勢疏浚護城河,加高城外土堤?

  朝廷看到的是水利,留下來的卻是城防。」

  趙鼎臣緩緩抬頭,看向眼前這個年輕人。

  王平仿佛沒有察覺,繼續說道:

  「第三,練人。」

  副將下意識問道:「不是說不募兵嗎?」

  「是不募兵。」王平點頭。

  「但可以團練。

  各縣以防盜、防匪、防流民為由,組織鄉勇輪練。

  農時耕田,閒時練弓。朝廷看到的是鄉勇。

  真到了需要的時候,他們就是河北最好的預備兵。」

  大廳鴉雀無聲。

  趙鼎臣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到輿圖前,與王平並肩而立,目光落在河北二字之上。

  「還有嗎?」

  「有。」

  王平伸出四根手指。

  「鐵坊。」

  一名副將脫口而出,「打造軍械?」

  「不。」王平搖頭。

  「打造農具,官府補貼鐵坊,為來年春耕打造農具。


  誰也不會懷疑,可鐵坊開了,鐵匠留住了,鐵料也留住了。

  將來若需兵器,不過換幾副模具而已。」

  大廳徹底安靜下來,良久,趙鼎臣才緩緩開口。

  「這些事都需要銀子,官府沒有。」

  王平點頭。

  「所以不用官府出,河北豪族會出,商賈也會出。」

  趙鼎臣望著王平。

  「他們為何肯出?」

  王平望向窗外。

  「因為他們不是替朝廷出錢,而是在替自己出錢。

  金人若來,最先燒掉的不是州衙,而是他們的莊園。

  最先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也不是朝中那些相公,而是他們。」

  大廳之中,沒有一人說話。

  趙鼎臣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目光複雜。

  此子不懂兵法,卻懂人心。

  比起忠義,利益往往更能驅使人心。

  趙鼎臣終於問出了真正的問題。

  「辦法很好,可他們為何信你?」

  大廳再次安靜下來。

  王平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無法回答。

  王平緩緩抬起頭。

  「所以,學生需要借一樣東西。」

  「借什麼?」

  王平拱手,聲音平靜。

  「借王氏三分門楣。」

  趙鼎臣眯起眼睛,「哪個王氏?」

  王平抬起頭,一字一頓,「太原王氏。」

  大廳之內,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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