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執棋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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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王氏,起自河東,漢晉以來世代顯貴。

  只是到了唐末天下大亂,黃巢起兵,朱溫篡唐。

  河東與河北之間,戰火幾乎沒有斷過。

  後來又經歷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短短几十年,天下換了五朝。

  有人死,有人逃,有人改籍,有人失譜。

  王平輕輕吐出一口氣,亂世亡人,盛世修譜。

  經歷過亂世,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祖宗。

  王平拿起《真定府志》開始翻閱,很快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映入眼帘。

  五代兵亂,河東流民徙真定者眾。

  只有短短一句,王平卻看了很久。

  夠了,這一句就夠了。

  河東確實有人遷來了真定。

  那麼,其中有王氏族人便再正常不過了。

  王平輕笑一聲,隨即皺眉。

  身處大宋,才真切體會到,史書上一句靖康之變,遠比想像中沉重。

  這背後是多少百姓消亡?

  他們又有什麼錯?他們只是錯生在這個時代。

  王平拿起筆。

  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宋徽宗,蔡京,童貫,金太祖完顏阿骨打。

  然後慢慢搖頭,「錯了。」

  大宋滅亡,很多人喜歡把過錯歸咎給一個人。

  有人說蔡京誤國,有人說童貫誤國,也有人說是宋徽宗昏庸。

  可是王平知道,這些只是表象,真正的問題是,整個大宋已經習慣了危險不會到來。

  宣和六年,1124年,距離靖康還有三年。

  現在的大宋表面上國富民強,收復燕雲,天下歡慶。

  所有人都認為遼滅之後,北方再無威脅。

  可王平知道,他們錯了,大錯特錯。

  金,新的北方霸主已經出現。

  聯金滅遼,已不可改,這是事實。

  海上之盟已經發生,燕雲十六州已然收復,現在後悔沒有意義。

  王平重新拿起筆。

  「金滅遼後必南下。」

  王平停頓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非天命,而是國勢。」

  王平又寫下第三句。

  「靖康之前,必須掌握改變天下的人。」

  王平放下筆。

  他沒有兵,沒有錢,沒有官職,甚至只是一介童生。

  他拿什麼救天下?

  側頭看了一眼圈起來的太原王氏。

  王平沉默許久,然後苦笑。

  又在紙上寫下了,趙鼎臣,李綱,宗澤三個名字。

  這三人都是未來出現在抗金戰場上的人物。

  也是這個時代,少數真正看清北方局勢的人。

  王平盯著三個名字看了許久,在吹滅燈芯前,又在紙上寫下了最後一句話。

  「我救的不是趙宋江山,而是天下百姓。」

  第二日。

  王平將那幾頁紙收起,整理衣衫走出家門。

  沒人知道,一個寒門童生正在試圖與三年後的歷史賽跑。

  秋風吹過街巷,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王平走在路上,神色平靜。

  河北路經略安撫使兼知真定府趙鼎臣的官署,並不難找。

  王平來到門前時,被守衛攔下。

  「來者何人?」

  「真定府學童生,王平,求見趙大人。」

  守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若是普通人,早已被趕走。

  但王平這個名字,明倫堂論學,一人壓住數十士子,就連趙大人都親自開口評價,守衛早已知曉。

  「稍等。」

  片刻之後,王平被帶入廳堂。

  趙鼎臣正在看一份軍報。

  王平拱手,「學生拜見大人。」

  趙鼎臣放下手中軍報。

  「昨日你在明倫堂談天下之法,今日來見老夫又想談何事?」

  王平沒有繞彎。

  「河北。」

  趙鼎臣詫異,「河北?」

  「是。」

  王平看向輿圖。

  「學生想請大人加強河北防務。」

  趙鼎臣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噗嗤一聲笑了。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哦?昨日談禮法,今日談軍務。」

  趙鼎臣搖頭。

  「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可天下之事不是靠幾句話便能改變的。」

  王平感覺趙鼎臣這話答的詭異,可也沒多想,繼續說道:

  「大人認為,遼為何亡?」

  趙鼎臣咧嘴。

  「女真崛起。」

  王平搖頭,「大人只說對了一半。」

  趙鼎臣看著他,「另一半呢?」

  「遼失去了北方霸主地位。」

  王平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北方。

  「遼存在之時,宋為何每年給遼歲幣?」

  趙鼎臣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很明顯。

  「因為遼強,更因為遼占據燕雲十六州,因此遼也成了我大宋的北方屏障。」

  王平轉頭看向趙鼎臣,一字一頓的說道:「可是現在遼沒了,北方屏障也沒了。」

  趙鼎臣的神色逐漸嚴肅,「你的意思是……」

  「金。」

  趙鼎臣沉默,片刻後開口:「宋金有盟。」

  王平笑了笑,「大人認為,盟約能決定國家關係?」

  趙鼎臣皺眉,「你想說什麼?」

  王平看著他,「學生想問大人一句,如果遼沒有滅亡,金需要宋嗎?」

  趙鼎臣沒有回答。

  「現在遼亡了,金還需要宋嗎?」

  趙鼎臣眼神微變,他不是對這個結論震驚,而是對王平這個童生能有如此見識震驚。

  像他這種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武將,對金這個狼子野心早有戒備,可還是說道:

  「金剛滅遼,根基未穩,他們未必敢南下。」

  王平點頭。

  「大人說得對,所以學生沒有說金會立即南下。

  但是……」

  他指向輿圖。

  「一個剛剛崛起,並且擊敗強敵的國家,會滿足於屈居於苦寒之地麼?」

  趙鼎臣沉默。

  「大人出身軍伍,應該知道,敵人最危險的時候,不是最強大的時候,而是大勝之後。

  因為勝利會讓人相信,自己無所不能。」

  趙鼎臣緩緩起身,走到輿圖前。

  「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加強河北防務又談何容易?

  兵從哪裡來?糧從哪裡來?錢又從哪裡來?

  朝廷會同意嗎?」

  連續幾個問題,每一個都是現實。

  王平沒有片刻停頓,答得斬釘截鐵。

  「大人說得不錯,所以學生才來找大人。」

  趙鼎臣看向王平,「找我?」

  「是。」

  趙鼎臣來了興趣,「說說。」

  「學生想給大人一個機會。」

  趙鼎臣眉頭微皺,像是想到了什麼。

  「什麼機會?」

  「讓河北提前準備的機會。」

  趙鼎臣看著他,「你想借太原王氏之名?」

  王平內心波濤翻滾,面上卻不動聲色。

  誰說古人沒有現代人聰明?

  他們只是沒有掌握現代人的知識和技術。

  同等條件下,真說不好誰比誰更聰明。

  王平內心苦笑,自己還叭叭的來勸告人家,殊不知人家早就預料到金會對大宋動手。

  趙鼎臣見王平的反應,也是一驚,本以為此子會大驚失色,沒想到這小子有點定力。

  身為武將,兩國局勢他豈會看不透,只是自己身份低微,有心無力罷了。

  「大人知道?」

  趙鼎臣笑了一聲,「並不難猜。」

  他也沒打啞謎,直接開口解釋,「昨日你已勝出,榜上卻沒你名字,想必你已清楚出身的重要性。

  以你的心性,竟然能說出給老夫一個機會,讓河北提前準備,猜出你想冒姓太原王氏並不難。」

  王平拱手施禮,「大人對金……」

  沒等王平說完,趙鼎臣開口答道:「沒錯。」

  然後嚴肅的問道:「你可知冒姓士族是何罪名?」

  「學生知道。」

  「為何還要如此?」

  「學生發現,這天下不是沒有道理,而是沒有講道理的機會。

  學生只想事情是他本來該有的樣子。」

  趙鼎臣久久沒有說話,許久才開口:

  「你想利用太原王氏做什麼?」

  「不是利用,是借勢。

  學生想借王氏之名,尋河北舊族聯繫商戶,先籌糧,再修城。

  先讓河北做好準備。」

  趙鼎臣看著他,眼神第一次發生變化。

  這小子並不是在空談,而是真正想做事。

  「如果你錯了呢?」

  王平沒有猶豫。

  「不過是多修幾座城,多存一些糧罷了。

  如果學生對了……」

  王平看著輿圖。

  「河北將首當其衝,屆時兵鋒過處,最先死的不是將軍,不是宰相,而是那些連自己為何而死都不知道的百姓。」

  趙鼎臣久久沒有開口。

  大廳之中一片寂靜。

  窗外秋風吹動輿圖,河北二字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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