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過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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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颳了一夜,早上推開院門,石階上那層薄冰踩上去咯吱響。

  姜晚裹著厚披風站在廊下,看秋棠提著銅壺往炭盆里添炭,火苗剛躥起來,就被冷風壓得縮了回去。

  她指尖還攥著一頁紙,是今早劉嬤嬤借送炭的名義遞進來的。

  上面寫得不多,就一行字。

  ——今日到的貨,怕是有問題。

  姜晚把紙頁疊了兩折,擱進袖口深處,轉身進了書房。

  不到半個時辰,前院就鬧開了。

  秋棠快步跑進來時,嘴裡還哈著白氣:「太太,採買的炭到了,可那炭不對勁,奴婢讓搬運的夥計把麻袋解開看了,表面一層是整炭,底下全是碎渣,還有幾塊刷了黑漆的石頭混在裡頭。」

  「王管事不讓奴婢細查,只說是什麼冬日炭窯減產,能收到這個品相的已是難得,還說太太若不肯收,今年怕也補不上第二批了。」

  姜晚聽完,手裡的茶盞擱下,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磕響。

  補不上?

  王管事這話說得,像是府里離了他那批摻石頭的炭就活不過這個冬天似的。

  她起身,從架子上扯下那件厚披風,往肩上一搭:「人在哪?」

  「前院角門,車還沒卸呢!」

  姜晚跨出門檻,披風的下擺被風捲起來,拍在門框上啪的一聲。

  秋棠小跑著跟在後頭,手裡還揣著剛才抄的入庫單。

  前院角門處停著三輛板車,麻袋堆得高高的。

  搬運工縮著脖子在寒風裡跺腳,看到姜晚出來,自發往兩邊讓了讓,露出站在最前面的王管事。

  王管事拱了拱手:「大太太,這炭確實不大好看,可今年窯口那邊交來的貨就這品相,小人也是按規矩運回來的……」

  姜晚走到板車前,隨手抽了一個麻袋,解開繩口。

  她往下一翻,表面的炭塊還算能看,再往下刨,掌心裡攏住的儘是黑乎乎的碎渣,還帶出兩塊刷了黑漆的石頭,掂在手裡沉甸甸的,比炭重多了。

  她把石頭往王管事腳下一扔,滾了兩圈停在他鞋尖前。

  「按誰的規矩?」

  姜晚的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個搬運工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王管事被她這句話堵得一噎,張了張嘴,又閉上。

  圍過來的下人也越來越多。

  添炭的、掃院子的,連廚房那邊兩個幫廚的丫頭都端著筐子假裝路過,腳步卻釘在廊檐下不走了。

  姜晚把掌心的炭渣倒回麻袋,拍了拍手,回頭對秋棠道:「搬一袋到松鶴堂去,就在院子當中過秤。」

  「太太?」王管事臉色變了,「這點小事,何須驚動老太太……」

  「小事?」姜晚偏頭看他,語氣不咸不淡,「三百斤的損耗是小事,摻石頭的炭也是小事,那王管事跟我說說,什麼事才算大事?」

  王管事被她堵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也不敢再攔。

  秋棠手腳麻利,招呼兩個婆子抬了一袋炭就往松鶴堂走。

  姜晚跟在後頭,王管事磨蹭了兩步,到底還是跟了上來。

  松鶴堂院門敞著,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曬太陽。

  手邊擱著一碗熱茶,膝上搭著一條灰鼠皮的薄毯。

  手邊擱著一碗熱茶,膝上搭了條灰鼠皮的薄毯,眯著眼看院角那棵老榆樹的枯枝在風裡晃。

  聽到腳步聲,她也沒抬眼,等姜晚走到近前屈膝行禮了,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碗。

  「這是唱哪出?」老太太放下茶碗,「大冷天的,搬一袋炭到我院子裡來曬?」

  姜晚沒急著答話,反而側身讓出一條道,讓兩個婆子把那袋炭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老太太,兒媳本不該拿這等瑣事來擾您清靜,只是今兒入庫的冬炭,兒媳有些拿不準,想請您掌掌眼。」

  老太太「哦」了一聲,目光這才落到那袋炭上。

  她沒有多問,只朝身後遞了個眼神。

  桂嬤嬤會意,利落地搬出一桿銅秤,鋪了一塊舊布在地上,解開麻袋往布面上嘩啦一倒。


  碎渣、黑灰、還有那幾塊刷了黑漆的石頭,全都攤在了明面上。

  桂嬤嬤彎腰扒拉了幾下,從碎渣里撿出一塊石頭,在手裡掂了掂,舉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您瞧,這是鵝卵石,塗了一層黑漆,混在炭里充數呢,不上手摸,光看還真瞧不出來。」

  老太太沒接那塊石頭,甚至沒多看一眼。

  她只是抬起眼皮,目光不緊不慢地掠過門口站著的王管事。

  王管事的臉繃得像塊凍硬的抹布——又臭又僵,額角還滲出一層薄汗。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發緊:「老太太,窯口交來的時候就是這樣,小人也沒拆袋細看……」

  「沒拆袋細看?」老太太把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你是採買管事,貨到了你不驗,誰驗?大太太驗?」

  院門內外安靜得只剩下風颳過檐角的聲音。

  幾個原本躲在廊下假裝掃地的丫鬟都停下了動作,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袋攤開的炭上,像在看一件已經厭煩了很久的東西。

  「既然你驗不出貨,那麼外院採買的事,往後由大太太全權核查。」

  她聲音不高,可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從今日起,但凡入庫的貨,沒有大太太簽字,庫房一概不許收。」

  「誰敢私底下遞東西進來,按貪墨論處。」

  王管事膝蓋一軟,整個人頓時矮了半截。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想探一探大太太的底線,掂一掂這府里換了當家主母后還能不能讓自己肆意妄為。

  哪知這一腳踢出去,竟把自己幾十年的老臉都踢碎了。

  此時他跪在地上,心頭只剩一個念頭: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伸這個頭。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可老太太已經把視線收了回去,端起了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茶,像是話已經說完了。

  姜晚屈膝行了一禮:「是,兒媳記下了。」

  她退出來時,院子裡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個婆子在收拾那袋炭和鋪在地上的布。

  秋棠跟在她身後,快步走了一段,才低聲開口:「太太,剛才王管事那個臉色……」

  「那是他該受的。」姜晚攏了攏披風,「心裡沒鬼的人,不會怕一桿秤。」

  秋棠想了想,默默點頭。

  主僕二人剛走到穿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回頭正好看見周嬤嬤從廊柱後面繞出來,手裡捏著一截紙條。

  趁旁人沒注意,飛快地往姜晚袖口裡一塞,轉身就走了,連句話都沒多說。

  姜晚展開紙條,上面只寫了幾行字,字跡緊促,像是趕著時間寫下來的。

  「去年臘月,米麵採買入庫三百石,實發各房二百一十石,餘九十石報『鼠蛀損耗』,同年春,臘肉入庫一千斤,報損一百五十斤,實際霉變不足三十斤。」

  姜晚的目光在「鼠蛀損耗」四個字上停了一會兒,把紙條折好,掖進袖子裡。

  「太太?」秋棠見她臉色不對,小聲問了一句。

  「沒事。」姜晚收回手,「先回去吧。」

  穿過東院夾道時,姜晚遠遠瞧見了陸暉。

  那孩子縮在遊廊拐角處,一件墨綠棉袍裹著細瘦的身子,整個人蹲成了小小一團。

  手裡攥著一截巴掌大的木塊,正拿刻刀慢慢修邊,腳邊散著幾塊邊角料。

  他剃一刀就停下來,把手湊到嘴邊哈一口熱氣,哈完又接著剃,指尖凍得發紅。

  姜晚腳步一頓,拐了過去。

  「輝哥兒?」

  陸暉抬頭,凍得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慌亂,手裡的刻刀差點沒拿穩。

  他趕緊把木塊往身後藏了藏,又覺得這個動作不太妥當,猶豫了一下,還是舉了起來,眼神有點躲閃。

  「母親。」

  「怎麼坐在這兒?」

  姜晚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試了試他袖口的厚薄,棉袍薄得透風,姜晚心裡暗暗皺眉。

  陸暉低下頭:「我正給學堂同窗做個木暖壺,木料還沒刨完,屋裡怕刨花飛到桌面上。」


  「姨娘說了,讀書要規矩,不能把木屑弄得到處都是。」他說著,把木塊往姜晚面前遞了遞,「我想著刻這個也要不了多少時間,就跑出來刻了。」

  姜晚垂眼看了看。

  已經初步修出壺形了,雖然糙,但看得出用心。

  壺嘴和壺蓋的弧度都推過幾刀,邊上還刻了兩道淺淺的纏枝紋,想必是費了不少功夫。

  她心裡掠過一絲疑惑。

  府學裡的學生她見過幾個,學生大概什麼樣心裡有數。

  雖說是打著貧寒學子也可入學的名頭,可真正貧寒的,統共也就兩三個。

  剩下的多是些想借著伯府名頭謀出路的人家送來的子弟,也有周邊鄉紳拿銀錢「砸」來的學生。

  真正有頭有臉的門戶,都是請了先生在自家院裡教,不會把孩子莫名其妙往別人的府學裡送。

  可這暖壺做得不算精緻,甚至有些粗糙。

  家境寬裕些的怕瞧不上,可貧寒些的,炭都用不起,又哪裡捨得費炭灌暖壺?

  這念頭在姜晚心裡轉了一圈,她垂眼看著陸暉凍得發紅的指尖,到底沒有問出口。

  「暉哥兒,暖壺就拿回屋裡做吧,外頭太冷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灰。

  「炭火不夠只管找王媽媽那邊添,別拘著,等過些日子,我讓人把我院中東邊那間耳房收拾出來給你做個小作坊,你想刻什麼就刻什麼,也不怕弄得亂。」

  陸暉眼睛亮了一下,剛想開口說什麼,姜晚已經側頭對秋棠道:「庫房裡那幾件厚實的冬衣,給輝哥兒和珊姐兒他們各送一套過去。」

  「謝謝母親。」陸暉捧著木塊,把刻刀小心地收進袖子裡,臉上的拘謹散了大半。

  姜晚笑了笑,隨口問了一句:「你這暖壺,是要送給誰的?」

  陸暉支吾了一下,耳朵根泛紅,眼神飄到旁邊去了。

  姜晚見他這模樣,也不為難他:「不想說就不說吧。」

  陸暉如蒙大赦,趕緊把木塊揣進懷裡,站起來朝姜晚躬了躬身:「母親,我先回去了。」

  說完拔腿就跑,跑了兩步被風灌進喉嚨,狠狠打了個噴嚏,抬手捂住嘴,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秋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一聲:「大少爺走得真急,像是怕太太再多問一句似的。」

  姜晚收回視線,攏了攏披風:「小孩兒有點自己的心思,很正常。」

  她轉身沿著遊廊往回走,穿過月洞門時,風猛的灌進領口,冷得她忍不住縮了縮肩。

  回到自己院子裡,推門進屋,炭盆燒得正旺,熱氣撲面而來,方才覺得真正暖和了。

  姜晚在桌邊坐下,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指尖慢慢回暖,心思也跟著沉了下來。

  王福的手伸得比她想像中更長,也更貪得無厭。

  米麵、臘肉、冬衣布料、炭火……他倒是一樣都沒放過。

  傍晚,天暗得比往日早。

  姜晚剛讓人把燈點上,青禾從外頭回來,身上帶了一股子冷風。

  她沒急著說話,先把門掩好,走到姜晚身邊,壓低了嗓音:

  「太太,酉時剛過,王福身邊那個小廝偷偷從后角門摸進了庫房,手裡提著一盞沒點亮的燈籠,像是要去翻什麼東西。」

  姜晚捻燈芯的手微微一頓。

  她把燈罩蓋回去,火苗跳了兩下,重新穩住了。

  「知道了。」

  她轉身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晚的庫房,恐怕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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