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周顏
（上）
端午節。
各宮妃嬪陸續踏進翊華宮，正殿裡一時珠翠環繞，笑語盈盈。
皇后稱身子不適，沒有親自來，只遣了身邊掌事宮女希玥送來一顆夜明珠，錦盒一開，滿室生輝。
希玥躬著身子，恭敬道：
「皇后娘娘特意命奴婢將此珠送來，給蓉妃娘娘添福添壽。
蓉妃娘娘如今身懷龍裔，這明珠遇夜自明，光華瑩潤，最是養人。
皇后娘娘說但願娘娘這一胎，如明珠般溫潤圓滿，也願娘娘安康順遂。」
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一瞬。各宮妃嬪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笑。
蓉妃端坐主位，目光在那顆珠子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未減分毫：
「皇后娘娘有心了，這般貴重的禮，本宮自然要好好收著。回去替本宮謝過皇后。」
說罷將錦盒遞給逢春，再沒有多看一眼。
蘇妃揮著蒲扇，慢悠悠地開口：
「蓉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氣色可比往日好了不少。臣妾當年懷四皇子的時候，頭三個月吐得連茶都咽不下去，哪有娘娘這般容光煥發。」
殿裡有人低頭抿茶，有人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誰也沒接話。
蓉妃端著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不急不緩地笑了笑：
「蘇妃說笑了，本宮哪有你說的那般輕鬆。都是懷過孩子的人，彼此體諒才是。」
她低頭吹了吹茶沫，語調隨意：
「說起來，十四皇子也有十二了吧？本宮前日聽皇上提起，說他四書還背不全。蘇妃也該上上心了，到底是皇上的兒子，功課落下了，旁人看著也不好。」
殿裡安靜了一瞬。
蘇妃揮著蒲扇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笑意沒散，眼底卻已經冷了幾分，捏著扇柄，緩聲道：
「他是笨了些，不比娘娘肚裡的孩子，還沒出生就已經是福星了。」
玫貴人適時接話，捏著帕子輕輕嘆了口氣：
「蓉妃娘娘和蘇妃娘娘都是有福氣的人，不像嬪妾，除了替旁人養孩子，自己至今還沒這個福分。」
祁嬪笑道：「玫貴人說的哪裡話。替旁人養孩子也是積德的事，福氣遲早會來的。那孩子養得好，他生母也該記著你這份情才是。」
玫貴人眼皮輕輕一抬，目光飛快地掃過祁嬪，也跟著笑了：
「上回嬪妾在御花園瞧見十五皇子，個子倒是長了不少，臉也圓了些，瞧著比同齡的孩子都壯實。到底是祁嬪娘娘會養孩子，不像那些精細餵養的，弱不禁風。」
祁嬪的笑僵了一瞬，隨即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胖些好，八歲的孩子正長身子，壯實些才不容易生病。」
江朔寧聽著她們夾槍帶棒的話，覺得腦子都嗡嗡作響，便悄悄退身出了正殿，往小廚房去看晚膳。
不多時，皇上後腳便踏了進來，殿裡眾人齊聲行禮，方才那股暗流涌動的氣氛總算被壓了下去，悄悄有了幾分緩和。
暮色四合，宮女們端著鎏金托盤陸續穿過迴廊，將晚膳一道道遞進正殿。
殿內觥籌交錯，笑語溫溫。
江朔寧正在院中張羅忙碌，皇子和公主們也陸陸續續趕到。
一個嬤嬤先領著十五皇子踏進院門。
他穿著一身松綠色的衣裳，布料繃得緊緊的，小臉圓肉嘟嘟的，眼睛被肉擠成兩道細細的縫。
正邁著小短腿走得搖搖晃晃，嘴裡還嚷著：「嬤嬤，我好餓。」
那聲音又軟又糯，像一顆糖球滾進了院子裡。
他是祁嬪的兒子，周堯。
嬤嬤彎下腰，低聲叮囑：「小殿下，方才在來的路上嬤嬤教您的禮數，可都記住了？」
周堯撇了撇嘴，仰頭看她，眼巴巴地問：「有沒有豬蹄吃？」
嬤嬤被他問得一噎，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
「有，什麼都有。小殿下先進去，見了各位娘娘要記得行禮。」
周堯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邁著小短腿跨過門檻，手裡還攥著嬤嬤的衣角不肯鬆開。
江朔寧立在院中，望著周堯稚氣可人的模樣，唇角不自覺輕輕彎起。
不多時，八公主緩步走入。
她身著藕荷色羅裙，雲發半綰，頭頂挽著玲瓏垂鬟髻，鬢邊點綴細碎花鈿珠釵，餘下烏絲柔垂肩頭，風姿柔弱。
她正是崇嬪之女周顏，素來深居簡出，極少在外露面。
隨行宮女神色冷淡，低聲提點覲見需守的禮數。
江朔寧遠遠望見那道纖細的身影，快步迎上前去。
「奴婢江朔寧，給公主請安。」
周顏眼底瞬間掠過一絲不安，像是沒料到有人會這般鄭重地向她行禮。
（下）
殿內悠悠琴音堪堪落畢，清潤餘韻仍在雕梁間緩緩縈繞。
周顏雙膝跪落殿心，一雙眼垂得極低，脊背微微蜷著，語聲細弱怯生生的：
「兒臣參見父皇，蓉妃娘娘，諸位娘娘。」
皇上端起玉盞，目光半點未落在她身上，只漫不經心地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
下首的枚貴人斜睨過來，眼底藏著幾分嫌惡，草草掃了她一眼，便漠然移開視線，不願多瞧。
「謝父皇。」
周顏指尖攥著衣擺，局促不安地站起身。
滿殿目光似都落在自己身上，她手足無措，臉頰漲起一層薄紅，竟不知該往何處坐。
「顏兒，你去十五弟身側坐罷。」蓉妃語氣清淡，緩緩開口。
江朔寧聞言輕步上前，微屈身引道：「公主，請隨奴婢來這邊落座。」
周顏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感激，輕輕朝她頷首，怯聲道：「有勞姐姐。」
落座後，身側的周堯便直直盯著周顏案上的肉食，語氣直白又任性：
「我要吃你盤裡的肉。」
周顏心頭微怯，慌忙抬眼偷覷他一眼，不敢有半分遲疑，小心翼翼將自己面前整碟肉食盡數推至他跟前。
「吃肉肉咯！」周堯頓時眉眼彎彎，歡喜地大口吃了起來。
寶忠侍立皇上身側，目光淡淡掃過周顏，眉頭微蹙，似在暗自思忖。
不多時，太子，十四皇子、六皇子、五皇子等一眾皇子和公主依次入殿行禮，
皇上見一眾兒女齊聚，龍心大悅，接連飲下數杯美酒。
殿間樂舞節目再度開演，各宮妃嬪低聲閒話說笑。
江朔寧靜立殿門一側，隔著滿堂歌舞望向主位上的那個人，心底暗自思忖。
皇上此刻，可曾想起還有一子獨守清冷的藏書閣？
視線掃過殿中諸位皇子，個個衣袍鮮亮華美，彼此談笑風生，舉手投足皆是養尊處優的從容模樣。
她指尖不自覺緊緊蜷起，心口漫上一陣酸澀。
周政胤本也該如他們一般，享這般闔家暖意。
一曲舞樂堪堪歇止，枚貴人含笑啟唇，語氣溫柔婉轉：
「皇上，今日既是端午佳節，又恰逢蓉妃娘娘有孕之喜，聽聞禮部尋得一位善舞佳人，身段舞姿皆是一絕，不知陛下可有興致一觀？」
江朔寧聞聲抬眼望向枚貴人，瞧她面帶笑意，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懷好意，心底頓時漫開一縷不安。
皇上淡淡頷首：「宣上來。」
端午節。
各宮妃嬪陸續踏進翊華宮，正殿裡一時珠翠環繞，笑語盈盈。
皇后稱身子不適，沒有親自來，只遣了身邊掌事宮女希玥送來一顆夜明珠，錦盒一開，滿室生輝。
希玥躬著身子，恭敬道：
「皇后娘娘特意命奴婢將此珠送來，給蓉妃娘娘添福添壽。
蓉妃娘娘如今身懷龍裔，這明珠遇夜自明，光華瑩潤，最是養人。
皇后娘娘說但願娘娘這一胎，如明珠般溫潤圓滿，也願娘娘安康順遂。」
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一瞬。各宮妃嬪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笑。
蓉妃端坐主位，目光在那顆珠子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未減分毫：
「皇后娘娘有心了，這般貴重的禮，本宮自然要好好收著。回去替本宮謝過皇后。」
說罷將錦盒遞給逢春，再沒有多看一眼。
蘇妃揮著蒲扇，慢悠悠地開口：
「蓉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氣色可比往日好了不少。臣妾當年懷四皇子的時候，頭三個月吐得連茶都咽不下去，哪有娘娘這般容光煥發。」
殿裡有人低頭抿茶，有人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誰也沒接話。
蓉妃端著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不急不緩地笑了笑：
「蘇妃說笑了，本宮哪有你說的那般輕鬆。都是懷過孩子的人，彼此體諒才是。」
她低頭吹了吹茶沫，語調隨意：
「說起來，十四皇子也有十二了吧？本宮前日聽皇上提起，說他四書還背不全。蘇妃也該上上心了，到底是皇上的兒子，功課落下了，旁人看著也不好。」
殿裡安靜了一瞬。
蘇妃揮著蒲扇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笑意沒散，眼底卻已經冷了幾分，捏著扇柄，緩聲道：
「他是笨了些，不比娘娘肚裡的孩子，還沒出生就已經是福星了。」
玫貴人適時接話，捏著帕子輕輕嘆了口氣：
「蓉妃娘娘和蘇妃娘娘都是有福氣的人，不像嬪妾，除了替旁人養孩子，自己至今還沒這個福分。」
祁嬪笑道：「玫貴人說的哪裡話。替旁人養孩子也是積德的事，福氣遲早會來的。那孩子養得好，他生母也該記著你這份情才是。」
玫貴人眼皮輕輕一抬，目光飛快地掃過祁嬪，也跟著笑了：
「上回嬪妾在御花園瞧見十五皇子，個子倒是長了不少，臉也圓了些，瞧著比同齡的孩子都壯實。到底是祁嬪娘娘會養孩子，不像那些精細餵養的，弱不禁風。」
祁嬪的笑僵了一瞬，隨即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胖些好，八歲的孩子正長身子，壯實些才不容易生病。」
江朔寧聽著她們夾槍帶棒的話，覺得腦子都嗡嗡作響，便悄悄退身出了正殿，往小廚房去看晚膳。
不多時，皇上後腳便踏了進來，殿裡眾人齊聲行禮，方才那股暗流涌動的氣氛總算被壓了下去，悄悄有了幾分緩和。
暮色四合，宮女們端著鎏金托盤陸續穿過迴廊，將晚膳一道道遞進正殿。
殿內觥籌交錯，笑語溫溫。
江朔寧正在院中張羅忙碌，皇子和公主們也陸陸續續趕到。
一個嬤嬤先領著十五皇子踏進院門。
他穿著一身松綠色的衣裳，布料繃得緊緊的，小臉圓肉嘟嘟的，眼睛被肉擠成兩道細細的縫。
正邁著小短腿走得搖搖晃晃，嘴裡還嚷著：「嬤嬤，我好餓。」
那聲音又軟又糯，像一顆糖球滾進了院子裡。
他是祁嬪的兒子，周堯。
嬤嬤彎下腰，低聲叮囑：「小殿下，方才在來的路上嬤嬤教您的禮數，可都記住了？」
周堯撇了撇嘴，仰頭看她，眼巴巴地問：「有沒有豬蹄吃？」
嬤嬤被他問得一噎，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
「有，什麼都有。小殿下先進去，見了各位娘娘要記得行禮。」
周堯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邁著小短腿跨過門檻，手裡還攥著嬤嬤的衣角不肯鬆開。
江朔寧立在院中，望著周堯稚氣可人的模樣，唇角不自覺輕輕彎起。
不多時，八公主緩步走入。
她身著藕荷色羅裙，雲發半綰，頭頂挽著玲瓏垂鬟髻，鬢邊點綴細碎花鈿珠釵，餘下烏絲柔垂肩頭，風姿柔弱。
她正是崇嬪之女周顏，素來深居簡出，極少在外露面。
隨行宮女神色冷淡，低聲提點覲見需守的禮數。
江朔寧遠遠望見那道纖細的身影，快步迎上前去。
「奴婢江朔寧，給公主請安。」
周顏眼底瞬間掠過一絲不安，像是沒料到有人會這般鄭重地向她行禮。
（下）
殿內悠悠琴音堪堪落畢，清潤餘韻仍在雕梁間緩緩縈繞。
周顏雙膝跪落殿心，一雙眼垂得極低，脊背微微蜷著，語聲細弱怯生生的：
「兒臣參見父皇，蓉妃娘娘，諸位娘娘。」
皇上端起玉盞，目光半點未落在她身上，只漫不經心地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
下首的枚貴人斜睨過來，眼底藏著幾分嫌惡，草草掃了她一眼，便漠然移開視線，不願多瞧。
「謝父皇。」
周顏指尖攥著衣擺，局促不安地站起身。
滿殿目光似都落在自己身上，她手足無措，臉頰漲起一層薄紅，竟不知該往何處坐。
「顏兒，你去十五弟身側坐罷。」蓉妃語氣清淡，緩緩開口。
江朔寧聞言輕步上前，微屈身引道：「公主，請隨奴婢來這邊落座。」
周顏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感激，輕輕朝她頷首，怯聲道：「有勞姐姐。」
落座後，身側的周堯便直直盯著周顏案上的肉食，語氣直白又任性：
「我要吃你盤裡的肉。」
周顏心頭微怯，慌忙抬眼偷覷他一眼，不敢有半分遲疑，小心翼翼將自己面前整碟肉食盡數推至他跟前。
「吃肉肉咯！」周堯頓時眉眼彎彎，歡喜地大口吃了起來。
寶忠侍立皇上身側，目光淡淡掃過周顏，眉頭微蹙，似在暗自思忖。
不多時，太子，十四皇子、六皇子、五皇子等一眾皇子和公主依次入殿行禮，
皇上見一眾兒女齊聚，龍心大悅，接連飲下數杯美酒。
殿間樂舞節目再度開演，各宮妃嬪低聲閒話說笑。
江朔寧靜立殿門一側，隔著滿堂歌舞望向主位上的那個人，心底暗自思忖。
皇上此刻，可曾想起還有一子獨守清冷的藏書閣？
視線掃過殿中諸位皇子，個個衣袍鮮亮華美，彼此談笑風生，舉手投足皆是養尊處優的從容模樣。
她指尖不自覺緊緊蜷起，心口漫上一陣酸澀。
周政胤本也該如他們一般，享這般闔家暖意。
一曲舞樂堪堪歇止，枚貴人含笑啟唇，語氣溫柔婉轉：
「皇上，今日既是端午佳節，又恰逢蓉妃娘娘有孕之喜，聽聞禮部尋得一位善舞佳人，身段舞姿皆是一絕，不知陛下可有興致一觀？」
江朔寧聞聲抬眼望向枚貴人，瞧她面帶笑意，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懷好意，心底頓時漫開一縷不安。
皇上淡淡頷首：「宣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