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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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寶忠額頭抵在地上,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皇上息怒。奴才本想著辛大茂曾是御前的人,不敢輕易動刑,只將他關在室內,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讓他好好想想自己替誰賣命。可他倒好,把自己想死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里添了一絲困惑:

  「不過說來也怪,辛大茂在長門宮這些年安分守己,一個被貶去多年的粗實太監,跟露瓊軒從無往來,怎麼昨晚在崇嬪娘娘的宮門口被侍衛捉拿?」

  皇上聞言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緩緩靠回軟榻上,目光落在寶忠低伏的脊背上,聲音不辨喜怒:

  「依你的意思是,辛大茂被抓之前,就想好了畏罪自盡?那朕問你,他進慎刑司的時候是要搜身的,那包藥是怎麼帶進來的?」

  寶忠脊背微微一緊,但聲音依舊穩得住:

  「奴才也想過這個。那包藥若在他身上,搜檢之人不會看不見。只怕那包藥壓根不在他身上,是關進牢房之後,才有人遞到他手裡的。」

  皇上聞言,眼眸又深了幾分,面容帶著狐疑:

  「寶忠,朕記得你先前說,長門宮失火那夜,刺客身手利索。可辛大茂曾在御前侍奉過,朕怎麼不知道他還有這本事?

  如今你又說辛大茂是衝著露瓊軒去的。怎麼,兩樁案子,樁樁都繞不開崇嬪?」

  「你這嘴裡說來說去,句句不提崇嬪,卻又字字都在替朕把矛頭往她身上引。朕再問你,長門宮死了人,第二晚刺客從長門宮方向逃竄。若辛大茂真是兇手,人已經殺了一個,他第二晚又要對誰動手?」

  皇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時發出一聲輕響:

  「昨夜他在露瓊軒被當場拿住,人進了慎刑司,還沒來得及細細審問就死了。寶忠,你告訴朕,這前前後後,樁樁件件,哪一件不奇怪?是你查得太巧,還是有人布置得太周全?」

  寶忠額頭貼地,聲音裡帶著被逼到絕處之後的誠懇與謹慎:

  「皇上聖明。奴才不敢說查得巧,也不敢說有人布置得周全。奴才只是覺得,這宮裡能讓一個被貶到長門宮的無用太監,心甘情願揣著毒藥等死的人,不多。

  能讓慎刑司的搜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人,也不多。能讓辛大茂在長門宮安分了這些年,偏偏最近才被人撞見的人,更不多。」

  說話間,寶忠微微抬眼,又迅速垂下去:

  「奴才斗膽說一句,辛大茂是一把刀,刀本身不會傷人,得有人握著它才行。如今刀斷了,握刀的手還在。

  皇上若能容奴才順著辛大茂這幾年的行蹤再往下查一查,那把刀是怎麼被人從長門宮拔出來的,背後的那隻手自然會浮上來。」

  他伏低了身子,聲音輕而穩:「奴才不敢說那把刀指向誰,但奴才想替皇上把那隻手找出來。」

  皇上聞言,瞳孔驟然一縮,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寶忠身上,沒有接話。

  殿內安靜了一瞬。

  馮禧抬眸覷了一眼皇上的神色,又飛快地垂下眼,遲疑片刻後,緩緩開口:

  「皇上,長門宮被燒死的那個太監,是先前服侍過宓妃的掌事太監。若辛大茂不是刺客,那刺客便另有其人。辛大茂畏罪自殺,要麼是替人頂罪,要麼……是知道自己非死不可。」

  「宓妃」二個字像一枚石子落入靜水。皇上的目光微微一滯。

  馮禧頓了頓,繼續道:「長門宮失火第二日,那刺客又出現在長門宮附近,想必是還要對什麼人動手,只是被人撞見才失了手。

  昨夜他又出現在露瓊軒被當場拿住,若辛大茂只是個替罪羊,那真正的刺客至今還在外頭。崇嬪娘娘在露瓊軒十幾年不曾踏出半步,若那刺客的目標是她……那她現在還有危險。」

  馮禧正說完便低下了頭,再不多言。

  皇上依舊沒有接話。指尖停在盞沿上,目光落在殿角那盆漸漸化去的冰上,像是透過那白氣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下)

  不知過了多久,皇上收回目光,朝寶忠和馮禧身上各掃了一眼,聲音沉緩卻不容置喙:

  「傳朕旨意。崇嬪搬去蘇妃宮裡,查清之前,不許任何人靠近崇嬪。」

  「第二,這件事給朕查到底。辛大茂背後的人,遞毒的人,縱火的人,一個都不許漏。」


  最後,皇上目光落在寶忠身上:

  「第三,若刺客真沖崇嬪去的,那她搬到蘇妃那兒,反倒給了那人第二次機會。你盯緊蘇妃宮外頭,誰在附近探頭探腦,就給朕拿住。」

  「辛大茂死了,線不能斷。他那幾年的行蹤、見過什麼人、收過什麼東西,一樁一樁翻出來。」

  最後,皇上抬起眼,望向殿外被日光烤得發白的地磚,不知是說給寶忠和馮禧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布局。」

  寶忠和馮禧彼此相望一眼,同時躬身:「是,皇上。」

  「退下吧,朕想一個人靜靜。」

  兩人無聲退至殿門,輕手輕腳將殿門合攏。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盆里細碎的融裂聲,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養心殿裡慢慢化開。

  皇上閉眼輕嘆一聲,腦海里迴蕩著馮禧方才那兩個字:「宓妃。」

  思緒不由拉回到十七年前。那年也是入夏不久,三年一次的選秀。

  在一眾秀女中,他第一眼就看見了她。她站在人群里,沒有刻意爭艷,卻讓人移不開眼。

  他當場給了封號,冊了嬪位。宓妃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那一年,兩個人琴瑟和鳴,他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她。

  入宮不過一年便有了身孕,他大喜,放話說只要生下皇子,便封她為貴妃。

  從選秀封嬪,到懷胎晉封,再到誕下皇子冊貴妃,一步一階,全是未有的恩典。

  大周開朝以來,從沒有一個人走得這樣快。

  他親自給未出世的孩子取名為政胤,寄望於他將來能承大統,福澤萬民。

  可那年偏偏天災不斷,洪水、蝗災、瘟疫接踵而至,太后也染了病。

  欽天監占卜出來,說是宮裡有妖孽,方向正指長春宮。

  他起初不信,可前線敗仗連連,朝臣和後宮跪了一片,求他處死宓妃以保江山。

  後來孩子出生,瘟疫依舊不散,欽天監又說那孩子將來是暴君,會殘害手足、禍亂社稷。

  他坐在龍椅上,聽著殿外一聲高過一聲的「請皇上以江山社稷為重」,手裡的摺子攥出了印痕。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那一夜,他賜了毒酒。

  她跪在面前,抬頭望他,聲音薄得像殿外將散未散的霧:「皇上,你信過臣妾嗎?」

  他握著那杯酒,指節泛白。那個「信」字卡在喉間,像一根咽不下的刺,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眼底的光一簇一簇地滅下去,仿佛等了太久,終於等來一個她早已猜透的答案。

  「政胤……是你給孩子取的名字。你記著就行。」

  說完,她仰頭一飲而盡。

  酒杯擱回案上,一聲極輕的響,像一根弦斷了,又像她這一生落下的最後一個句點。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呼吸徹底停了,也沒敢走近一步。隔著幾步遠,看著她慢慢合上眼睛。

  殿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悶得像敲在棉絮上。

  他想起她坐在榻上,低著頭縫一件小衣裳,針腳細密,燭光把她側臉的絨毛鍍成金色。

  她抬起眼來笑了一下,說:「政胤……這名字真好聽,等他長大了,會像皇上嗎?」

  他那時笑著回她:「政胤是你和朕的兒子,自然都像我們兩個。」

  那晚他一個人坐在殿裡,坐到燭火燃盡,坐到天色泛白。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起身的,又是怎麼走出那扇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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