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傳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上)

  深夜。

  江朔寧渾身燥熱,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側過身,見春蟬已經睡沉了,可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嚼著,枕頭邊零零散散的撒了一堆零嘴碎屑。

  她和春蟬認識三年了。這丫頭沒什麼心眼,最大的毛病就是貪嘴。每月家書從不寄信,只寄一包一包的吃食。

  春蟬自己常說:「人有七情六慾,我只有食慾。我爹娘說了,宮裡日子苦,能多吃一口好的,就當是替他們多享一分福了。」

  江朔寧看著她在夢裡還嚼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這宮裡人人都在熬,可春蟬愣是把苦日子嚼出了甜味。

  夜風拂過窗紙,窸窸窣窣地響。

  江朔寧披了一件外衣,拖著虛弱的身體緩緩走下床,輕輕推開門。

  院裡靜謐無聲,月色鋪了一地。她攏了攏衣襟,朝前院走去。

  逢春正坐在寢殿門口打盹,殿裡已經熄了燈。她停了一瞬,沒有驚動他,轉身朝後院走去。

  廊下。她坐了下來,抬眸望著那輪明月。

  腦海里各種畫面翻湧上來。延禧宮的屈辱,夏荷哭著抓著她的手,周政胤一勺一勺餵她喝藥,蓉妃居高臨下地質問。

  她閉了閉眼,想把它們全壓下去,可夏荷的聲音像一根刺,嵌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寶忠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他從水裡把你救出來,渾身都軟了。他看你的那樣子,仿佛你要是沒了,他就活不下去似的。」

  她欠寶忠的越來越多了。從前欠的是人情,如今欠的是命。

  欠命的人,拿什麼還?

  月色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夜風把她散落的髮絲吹到頰邊,廊下的燈籠晃了晃,光影在她臉上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寶忠站在翊華宮後門外。

  他靜靜地靠著牆,抬眸望向面前那堵高牆。

  月色把他那張臉照得發白,眼下泛著淡淡的烏青。

  兩天一夜沒有合眼了,可還是放心不下,想來看看她。

  他知道她住哪個院子,知道她窗子朝哪邊開,知道這個時辰她應該睡了。

  可他沒有像周政胤那樣翻牆的勇氣。翻牆不合規矩,更重要的是,翻進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自己纏著白布的右手,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自己多此一舉。

  停留了片刻,寶忠轉身走了。

  風從窄長的宮道穿過來,把他淺淡的身影又吹薄了幾分,喉嚨一陣發癢,他攥緊拳頭,抵在嘴邊輕咳了幾聲。

  江朔寧起身從廊下往回走,快到門口時,腳步忽然一頓。

  她緩緩偏過頭,望向院子後面那堵牆。月光底下,那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可她想起蓉妃禁足時,是寶忠從那牆根底下遞過來的春餅。思及處,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夜風很輕,她走到牆前,抬手輕輕撫上粗糙的牆面。指尖觸到的地方還帶著白日太陽曬過的餘溫。

  兩個人,隔著一堵牆,一個等了很久才走,一個出來了很久才回去,誰也不知道誰剛剛在。

  (下)

  次日,天空下著綿綿細雨。

  江朔寧正喝著藥,春蟬坐在床沿上一邊嚼著地瓜干,一邊匪夷所思地看著她:

  「我聽說宮裡鬧了刺客,昨夜刺客抓了,你猜是誰?」

  「刺客?」江朔寧喝完藥,把碗擱在床邊,「宮裡怎麼鬧刺客?」

  春蟬挪了挪屁股湊到她跟前,面容八卦道:

  「就是你出事那晚,宮裡突然鬧了刺客,皇上下旨抓人。說來也怪,我竟然沒想到刺客會是長門宮的辛公公。

  平日看著老實巴交的,怎麼就成刺客了?聽說侍衛當場看見他手裡拿著刀,在露瓊軒附近抓的呢。」

  江朔寧一怔。

  衛選侍死了?辛大茂是刺客?還是在露瓊軒被抓獲的?

  這三件事串在一起,蹊蹺得不像巧合。

  露瓊軒住著崇嬪,是同宓妃一起進宮的嬪妃,自己的女兒寄養在玫貴人身邊。


  這條線索她還沒來得及告訴周政胤,怎麼就被牽扯進來了?

  「你想什麼呢?」春蟬朝她眼前揮了揮手。

  江朔寧回過神,微微一笑:「沒事。我就是奇怪,辛公公刺殺誰了?」

  春蟬嚼著地瓜干聳了聳肩:「不清楚,也沒說。算了不想了,反正跟咱們也沒關係,把自己顧好就行。」

  她從床沿上跳下來,伸手端了空碗,沖江朔寧笑道:

  「我看你也好轉了不少,再吃三副藥就沒什麼大礙了。我得回太醫院了。」

  說完她就跑了出去。

  江朔寧坐在床上,望著門口的方向,慢慢把這幾日的事串了起來。

  她出事之後,對外面的事一無所知。周政胤昨天來,只顧著餵藥,什麼也沒說。

  現在春蟬告訴她:衛選侍死了,辛大茂被抓了,在露瓊軒附近。

  她把這幾件事在心裡重新碼了一遍,像把散落的珠子穿回線上。

  衛選侍是馮禧的人。她倒台,蓉妃在明,寶忠在暗。這兩人聯手拔了馮禧一顆棋子。

  可辛大茂呢?一個長門宮的太監,怎麼就成刺客了?又偏偏在露瓊軒被抓?

  衛選侍的死是明棋,辛大茂的落網是暗招。她不知道寶忠怎麼做到的,但她知道,他一定在裡面。

  窗外雨還在下。江朔寧重新靠回床頭,目光落在虛空里。

  寶忠如今做的這些事,已經把他自己徹底卷了進來。

  周政胤定然也把母妃的事告訴了他。以他的性子,聽了就不會袖手旁觀。

  可她比誰都清楚,這潭水每往下蹚一步,就多一分拔不出來的危險。

  她心口忽然沉了一下,說不清是疼還是別的什麼,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拉了一下,沒有斷,但繃得很緊。

  露瓊軒。

  馮禧帶著人踏進院子。

  院中雜草叢生,唯獨廊前一株合歡樹開得正好,粉白絨花如雲似霧,是這荒廢小院裡唯一還活著的東西。

  「奴才給崇嬪娘娘請安。」馮禧走到庭院中間,微微彎了彎腰。

  崇嬪坐在廊下,手裡捻著一朵合歡花,低頭看著細細的花絲,像沒聽見似的,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馮禧等了一息,又笑了笑:

  「昨夜讓娘娘受驚了。皇上惦記娘娘,特派奴才來看看,娘娘可還好?」

  崇嬪指尖輕輕撥弄著花絲,聲音滄桑:

  「皇上早就忘了宮裡還有一個崇嬪。別拿皇上當幌子。馮總管從不踏進露瓊軒這個晦氣地方,有話直說吧。」

  馮禧笑意溫溫的,不接她這句:

  「辛大茂昨夜在娘娘宮門口被抓,人現在慎刑司里。皇上只是奇怪一個長門宮的太監,大半夜揣著刀在娘娘門口晃什麼?娘娘素來與世無爭,可外頭的人未必這麼想。」

  崇嬪動作微微頓了一下,慢悠悠地開口:

  「難道一隻貓死在本宮門口,也要算到本宮頭上?馮總管查案子查到露瓊軒的頭上來了,難道要把本宮帶到慎刑司審問不成?」

  馮禧笑了笑,聲音不重不輕:

  「娘娘說笑了。奴才哪敢把娘娘帶到慎刑司去。只是辛大茂一個長門宮的太監,無故揣著刀出現在娘娘宮門口,外頭的人難免多想。皇上雖沒說什麼,可這宮裡人多口雜,傳出去,對娘娘的名聲也不好。」

  他微微躬身,「奴才也是替娘娘著想。辛大茂在慎刑司里,若是他胡亂攀咬,咬到娘娘頭上,那就不美了。」

  崇嬪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把手裡的合歡花擱在膝上,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那你來,是想讓本宮做什麼?」

  馮禧彎腰笑道:「娘娘這話問得,奴才只是來傳個話。話傳到了,奴才告退。」

  說完,他躬身退了兩步,轉身離開。

  崇嬪坐在廊下,看著馮禧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低頭捻著膝上那朵合歡花,指尖慢慢收攏。

  「小三子。去慎刑司走一趟,告訴辛大茂,他妹妹一家在街上睡得挺好,讓他放心。」

  小三子躬著身道:「是,娘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