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孩子,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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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半盞茶的功夫後。

  寶忠終於從池底冒了出來,一手扒住池沿,另一隻手臂死死箍著江朔寧的腰,把她整個人托出水面。

  侍衛們七手八腳把兩個人接了上去。

  寶忠被架著翻上池岸,腳一沾地,雙膝便重重跪了下去,手撐著磚地,低著頭大口大口喘著。

  水順著墨發、下巴、袖口不停地往下淌,地上洇開一大片。

  侍衛把江朔寧平放在地上,她身上裹著寶忠的黑色外袍,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

  寶忠跪爬到她身邊,把她臉上濕漉漉的頭髮撥開,手探過去的時候,指節還在打顫。

  探到鼻息的那一刻,他喉結猛地一滾,才抬頭看向皇上和蓉妃,眼裡布滿血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皇上,娘娘……她還有氣。」

  蓉妃當即上前一步:「把人抬回翊華宮,即刻宣太醫!」

  侍衛們抬起江朔寧快步往宮外走。

  皇上從頭到尾站在那裡,臉色鐵青。他的目光終於從衛選侍身上收回來,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

  「衛選侍,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衛選侍拼命搖頭,眼淚糊了滿臉:

  「皇上,嬪妾一時糊塗……嬪妾只是想教訓教訓她……」

  「教訓?」皇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把人脫光了鎖進鐵籠沉在池塘里,這叫教訓?那你告訴朕,殺人叫什麼?」

  衛選侍猛地爬到他腳下,哭得渾身發抖:

  「皇上,嬪妾知錯了,求您饒了嬪妾這一回吧……」

  蓉妃疾言厲色地訓斥道:

  「衛選侍,你一個小小的宮女爬上今日的小主之位,原以為你會因出身而謹言慎行,倒沒想到你竟敢把手伸到本宮頭上來。」

  她頓了頓,往前走了半步,鳳眸盯著衛選侍。

  「本宮倒是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你一個御花園的宮女,怎麼就能輕易在御花園撞見皇上呢?

  難道你整日的心思不是干好本分的事,而是打探皇上的蹤跡,但這個蹤跡你是怎麼得來的?」

  衛選侍渾身一僵:「娘娘明鑑,嬪妾沒有……」

  皇上沒等她說完,聲音冷得像刀子:

  「衛氏心腸歹毒,謀害蓉妃身邊宮女江朔寧。即日起,褫奪選侍封號,降為宮女。」

  他頓了一下,目光掠過衛選侍的肚子,「孩子,不留。」

  衛選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皇上看向蓉妃:「剩下的,你處理。」

  說完,他朝前走了兩步,經過寶忠身邊時停了一下,「刺客的事,明日傍晚之前,給朕一個答覆。」

  「是,皇上。」寶忠垂首。

  皇上沒再停留,邁步出了延禧宮。

  蓉妃見還跪在地上的寶忠:「起來吧。今夜若沒有你,朔寧怕是生死未卜。回去換身衣裳,去看看她吧。」

  寶忠跪在那裡,過了兩息,才啞聲應了一句:「……多謝娘娘。」

  蓉妃目光轉向衛氏,聲音沉甸甸的:

  「動本宮的人,就是不把本宮放在眼裡。送去慎刑司,好好盤問。本宮倒要看看,她背後到底是誰在替她撐這個腰。」

  侍衛聞言,當即將衛氏拖了出去,哭喊聲越來越遠。

  (下)

  翊華宮,後院屋內。

  秦太醫坐在凳上,指腹搭在江朔寧腕間,號了許久,面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又抬手撥開江朔寧的眼皮看了看,眉頭緊鎖,起身朝蓉妃躬身道:

  「娘娘,朔寧姑娘在水裡泡得太久,胸腔里積了不少水,又被人灌了許多碎冰下去,寒氣進了五臟六腑。眼下內寒外濕交攻,性命堪憂。」

  蓉妃臉色一沉:「能不能救回來?」

  秦太醫忙道:「臣盡力施治。」

  說罷,立馬躬身退到一旁,提筆開了方子,遞給春蟬:「速去煎藥,十棗湯加減,加附子、乾薑,大火急煎。三碗水煎作一碗,快。」


  春蟬接過方子小跑著往外走,經過門口時瞥見寶忠站在那裡,渾身濕透,卻一步沒有跨進去。

  她低聲道:「這麼擔心她,就乾脆進去。在這兒站著,她又看不見。」

  說完便走了。

  寶忠沒有應聲,目光始終落在榻上。

  秦太醫又轉向蓉妃:「娘娘,臣還需用艾灸溫通其陽氣,助水濕化散。」

  話落,他取出艾絨,點了一壯,對準江朔寧臍下三寸的關元穴,穩穩地懸灸下去。

  屋裡瀰漫起一陣艾草的氣味,又苦又暖。

  蓉妃抬眸看向門口的寶忠,沒說什麼,提步走出屋子,經過他身邊時只留下一句:「跟本宮來。」

  寶忠目光在江朔寧臉上停了一瞬,終是轉身跟了出去。

  濕透的衣擺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殿內。蓉妃支走了所有人,只留下她和寶忠兩個人。

  寶忠朝坐在椅子上的蓉妃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頭,聲音啞得幾乎散在空氣里:

  「奴才多謝娘娘的救命之恩。」

  蓉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不疾不徐:

  「本宮救朔寧,是因為她本就是本宮的人。要謝,也輪不到你替她謝。」

  她停了一停,紅唇微揚:

  「不過今夜這齣戲,你倒是替本宮搭了個不錯的台。衛氏那點出息,本宮本來也沒放在眼裡。可她背後站著誰,才是本宮想看的。」

  寶忠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娘娘心裡早已有數,又何必考奴才。」

  蓉妃冷嗤一聲:

  「本宮倒是小瞧了馮禧。管著宮裡上上下下的差事,連皇上身邊的人都替他管上了。這差事辦得,可真夠盡心的。

  他以為一個衛氏就能壓到本宮頭上來,怕是老糊塗了。」

  寶忠這才抬眸:「衛氏沒了,不代表能牽出馮禧。他做事向來留一手,衛氏那張嘴,恐怕什麼都招不出來。」

  蓉妃偏頭看他,目光不急不緩地落在他臉上。

  「你這是在替馮禧說話,還是在替本宮著想?」

  寶忠剛要開口,嗓子猛地一癢,攥拳悶咳了幾聲,緩過來時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沒有接她的話,如實道:「奴才的意思是,扳倒馮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蓉妃看了他片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語氣卻淡了下去:

  「罷了。你雖私下替本宮辦事,但明面上還是他的乾兒子。今兒這一局,救出了朔寧,除掉了衛氏,也算給他敲了敲警鐘。你在他跟前,自己當心。」

  她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刺客的事,你打算怎麼給皇上交代?」

  寶忠垂著眼:「奴才已有打算。」

  蓉妃聞言,思忖一瞬,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等了片刻,才放下,聲音溫溫的:「有打算就好。」

  說完,她抬了抬下巴:「去換身衣裳。等朔寧的情況好轉後,本宮會讓逢春給你去報信。」

  寶忠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低頭道:「是,娘娘。」

  蓉妃望著寶忠轉身離開之際,忽然開口:「寶忠。」

  寶忠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對朔寧的心思,本宮看得出來。本宮不攔你,可你心裡也該有數。宮裡太監宮女對食的不少,可那都是兩個熬不下去,搭夥過日子的人。

  朔寧不一樣,本宮答應過她,將來給她許個侍衛。她這輩子是要嫁人的,你能給她什麼?」

  寶忠的脊背明顯僵了一下,背影在燭火里定了一息。他沒有回頭,只低聲道:

  「娘娘放心。奴才心裡很清楚。」

  蓉妃沒有再開口。

  寶忠抬步邁出門檻,門帘垂下,輕輕擺了兩下,歸於靜止。

  蓉妃坐在殿內,端起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擱下茶盞時,輕輕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

  「心裡清楚。宮裡多少人,都是折在這三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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