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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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周政胤躲在角落,見辛公公從內務府走了出來,可沒走幾步,突然扶著牆緩緩蹲了下去。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一聳一聳地顫著,月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像一座坍了半截的土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佝僂著繼續往前走。

  周政胤不知他踏進內務府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哭成這般,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難處。

  就在他準備跟上去時,身後傳來寶忠冷颼颼的聲音:

  「書背會了嗎?大晚上來內務府瞎溜達什麼?」

  周政胤一驚,慌忙轉過身。寶忠一把將他拽到暗處,陰沉著臉。

  「我、我是看到辛公公不對勁,才跟過來瞧瞧,瞧見他像是遇了難事……」

  寶忠冷聲打斷他:

  「管好你自己就行。別人有天大的難事,也與你無關。別輕易去同情任何人。你也還沒到同情別人的時候。」

  說完,轉過身朝內務府走去,「回去,明晚我來考你。」

  周政胤微微頷首:「知道了。」隨即將帽檐往下拉了拉,垂著頭,貼著牆根快步離開。

  寶忠跨進門檻後,回頭瞥了一眼周政胤的背影,低聲罵了句:「不自量力。」

  三日後的下午。

  朱公公又來長門宮送信,見他鬢角徹底白了,整個人仿佛老了一大截,不由得一怔。

  「老辛,錢還沒湊上?」朱公公面露難色,從懷裡摸出一點碎銀,塞進他手裡,「拿上吧。我看你妹妹又來信了,八成又是讓你湊錢。」

  辛公公望著掌心的碎銀,鼻子發酸,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謝謝你啊,老朱……」

  朱公公嘆了一聲,擺擺手,轉身走了。

  辛公公攥著信,一邊往屋裡走一邊拆,手指卻不聽使喚地抖。

  他不敢看,又不得不看。銀子還沒借夠,他根本不知道拿什麼回這封信。

  可信展開後,上面寫著:

  「大哥,二十兩我收到了,還有十二副藥。我瞧這些藥很名貴,是宮裡的藥吧?給慶生喝了幾副,他臉色好多了。對了大哥,你派人給我們尋了個落腳的地方,屋子不大,但也知足。大哥,我替趙奎和慶生謝謝你。」

  辛公公看完,愣在原地,信紙在手裡簌簌地顫。

  這時,一個面生的小太監匆匆跑進長門宮,叫住辛公公,湊到他耳邊低語了一句,便頭也不回地轉身跑了。

  辛公公聞言,呆愣在原地。

  (下)

  盼亭湖邊,晚風拂過,柳枝輕擺,四周靜謐無聲。

  辛公公伸手拂開垂落的柳枝,朝湖邊走去,遠遠瞧見一個穿著紫色披風的人立在岸邊。

  他腳步猛地一頓,臉色驟然一變,那個背影,他認得。

  「朔寧姑娘?」他來到她身後,盯著那道身影,聲音帶著幾分驚詫,「怎麼會是您?」

  江朔寧緩緩轉過身。頭上戴著兜帽,將眉眼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她嘴角輕揚,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您妹妹的信,可收到了?」

  辛公公眉頭緊蹙,匪夷所思地望著她:「朔寧姑娘,您為何知道我家中的事?」

  話一出口,他心思一轉。莫不是那晚去內務府借錢的事傳開了?

  也是,宮裡向來如此。可轉念一想,即便是傳開了,又怎會傳到她耳朵里?

  江朔寧沒有直面回答他的問題,只莞爾一笑:

  「大家都是宮裡的人,有了難處,能幫一把是一把。何況公公在長門宮替我打過的掩護,我都記著呢。」

  辛公公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垂頭苦澀一笑。他沒接話,逕自從她身邊走過去,在石墩上坐下,望著湖面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朔寧姑娘,這般費盡心思,手都能伸到宮外,又是給錢,送藥,安排住處。說到底,都是有目的的。」

  江朔寧笑了笑,轉身走到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平靜的湖面上,聲音輕得像風:

  「公公到底是聰明人。不過,我也沒急著要您報答什麼,即便不報答,也無妨。我原就沒想著靠這件事撬開公公的嘴。」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只是覺得,有個家人,真好。甭管這個家人帶來的是福還是禍,總比孤零零一個人,無人問津的強。」

  辛公公聞言,沉默了很久。

  湖風拂過來,吹得他鬢角的白髮輕輕顫了顫。

  半晌,他才啞聲開口:

  「朔寧姑娘,您說的對。有個家人,真好。可您不知道,有家人,也怕。怕他們受苦,出事,怕自己終究有一天護不住他們……」

  他抬起手,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隨即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您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辛大茂不是不識好歹的人。您想知道的事,我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江朔寧微微頷首,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假山,輕聲喚道:「出來吧。」

  只見周政胤從假山後走了出來,將帽檐往上推了推,來到江朔寧身邊。

  「姑姑……」

  辛公公循聲望去,見是周政胤,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他什麼也沒說,只把目光重新投向湖面,像是早已料到似的。

  「問吧!」辛公公開口道。

  周政胤提步走到辛公公身旁,轉身望著他,目光沉沉。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那個被砍了雙手、割了舌頭的人,到底是誰?」

  辛公公平靜地回道:

  「他叫宋章。正是你口中玉嬤嬤的弟弟。他們姐弟二人,曾是宓妃,也就是你母妃身邊的掌事宮女和掌事太監。」

  周政胤渾身劇烈一顫,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直衝頭頂。他攥了攥拳,小心翼翼地問道:

  「宋章被人殘虐至此,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隱情?」

  辛公公沉默了片刻,目光依舊釘在湖面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宋章知道的太多,所以舌頭和手都沒了。至於玉嬤嬤……」

  他緩緩站起來,轉頭看向周政胤。對上一雙滿是期待又忐忑的眼睛,他心頭一揪,不忍心道:

  「若真告訴你真相,我怕你受不住……」

  周政胤猛地抓住辛公公的雙臂,眼眶通紅,呼吸急促:「告訴我!」

  江朔寧提步走到周政胤身旁,看了一眼他失控的模樣,隨即對辛公公微微頷首:「說吧。他早晚都要面對。」

  辛公公猶豫了一瞬,像是在心裡把那道舊傷重新剖開。

  半晌,他抬眸看向周政胤,聲音沉了下去:

  「你母妃的確是含冤而死的。真正讓皇上認定她是妖孽轉世的是那碗藥。她喝下之後,神智昏聵,口不擇言,甚至在御前咬傷宮女,滿嘴是血地笑。皇上親眼看見,這才徹底死了心,賜了毒酒。」

  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著周政胤:

  「那碗藥,是玉嬤嬤親手端給你母妃的。宋章發現這件事,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拖出去砍了手、割了舌。」

  「你母妃死後,你本該也跟著一起死。欽天監說你將來會殘害手足、禍亂江山,留不得。

  是光華殿一位早已圓寂的大師留了一句話,把你送去皇陵可消煞氣、免禍根,你才活了下來。」

  「所以玉嬤嬤當年跪著求去皇陵照顧你,不是忠心,是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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