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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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華通眼眶還紅著,聽到這話,用力點了點頭。

  「蕭兄,不瞞你說,從燕北城撤下來的時候,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北狄人太多了,漫山遍野,光是我們那個防區,就起碼有三四千人往上壓。城牆都被拋石機砸塌了一大段,我們頂著往上填人命,填到最後……唉。」

  他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撤退的命令下來的時候,我那個百人隊就剩三十一個弟兄。後來一路收攏潰兵,又陸陸續續聚了兩百多人。大伙兒都憋著一口氣,想打回去,可沒糧沒械,連傷藥都沒有。」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看向蕭劍揚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熾熱的光。

  「後來聽說東霜縣這邊有人打了勝仗,全殲了北狄一千多人,我一開始真不信。直到路過猛虎嶺,看見那個峽谷里的痕跡……蕭兄,你是怎麼做到的?」

  蕭劍揚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飯,吃飽了有的是時間聊。」

  白華通一怔,隨即苦笑:「是我心急了。」

  一行人沿著主街往裡走。

  白慕意跟在後面,目光一直在四處打量。

  她的視線從街邊巡邏的士卒身上掃過,又從遠處幾座還在冒煙的鐵匠爐子上掠過,最後落在前面那個挺拔的背影上。

  這就是蕭劍揚。

  她在路上聽白華通說過很多次。說她哥哥在燕北城怎麼被這個人救過一命,說這個人怎麼在絕境裡帶著一群殘兵敗將一路殺出來,說猛虎嶺那一仗打得有多漂亮。

  她當時聽著,心裡半信半疑。

  白華通是她哥,她知道自己這個哥哥從來不輕易服人。在邊軍里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的將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能讓他真心實意喊一聲「大人」的,屈指可數。

  所以她對蕭劍揚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帶著好奇。

  今天見到真人,第一眼的印象是——年輕。

  比她想像中年輕太多。

  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像是那種陣前嘶吼、拍案而起的猛將。

  倒更像是一把沒出鞘的刀。

  白慕意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劍柄。

  她在燕北城長大,從小跟著父親學過幾手劍法。父親殉城之後,她女扮男裝混在潰兵里逃出來,一路也算見識了不少。她自認為自己看人的眼力不差。

  這個蕭劍揚,不是一般人。

  白慕意在心裡下了定論。

  但她更好奇的是,東霜縣是怎麼在十幾天的時間裡變成這樣的。她進城之後看到的一切,都跟她想像中的「潰兵占據的小縣城」完全不一樣。

  街道乾淨,百姓臉上沒有惶恐,巡邏士卒的步伐整齊有力,連空氣里都沒有那種戰亂之地常見的腐臭和絕望。

  這人會治軍,也會治民。

  白慕意在心裡又加了一條。

  很快,一行人到了縣衙旁邊的軍營。

  蕭劍揚提前讓人騰出了幾間大通鋪,燒了火炕,灶房裡蒸了糙米飯,燉了白菜肉湯。

  兩百多名老兵被帶進去的時候,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不是沒見過吃的,是一路逃難太久沒見過熱乎的了。

  白華通看著手下弟兄們端起碗狼吞虎咽的樣子,喉結動了動,轉頭對蕭劍揚說:「蕭兄,這一頓,弟兄們記下了。」

  蕭劍揚淡淡道:「吃飽了再說這些。」

  等白華通也扒了兩碗飯下去,蕭劍揚才帶他進了縣衙大堂。

  白慕意也跟了進來,安靜地站在白華通身後,依然保持著那副少年裝扮,不說話的時候幾乎沒什麼存在感,但一雙眼睛始終在留意四周。

  蕭劍揚讓人上了熱茶,自己也坐下。

  「白兄,幽州那邊的戰況,具體怎麼樣?」

  他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白華通放下茶碗,臉色沉了下來。

  「不好。」

  「北狄這次不是小打小鬧,是動了真格的。光是圍幽州城的,就不下三萬人。統兵的是北狄左賢王阿骨達,手下還有三個萬夫長,全是打老了仗的人。」


  「幽州城裡守軍不到八千,糧草倒是能撐一陣子,但援軍遲遲不到。朝廷那邊……蕭兄你也知道,皇上北狩,朝局動盪,根本調不出像樣的援兵。」

  他說到這裡,拳頭攥緊了。

  「我們撤出來的時候,幽州城外圍的寨子、關卡,幾乎全丟了。北狄人把幽州圍得跟鐵桶一樣,只圍不攻,就是想困死城裡的守軍。」

  蕭劍揚聽完,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個局面,他早有預料。

  幽州是北境的屏障,幽州一丟,北狄騎兵就能長驅直入,一路南下。朝廷那幫人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但知道歸知道,派不出援兵來,知道也沒用。

  「燕北城呢?」

  蕭劍揚又問。

  白華通的臉色更難看了。

  「燕北城……破了。」

  這四個字說出口,他像是被抽走了一口氣似的,肩膀都塌了幾分。

  「北狄人破城之後屠了三天,城裡的百姓……十不存一。我父親……」

  他咬了咬牙,沒再說下去。

  身後的白慕意垂下眼,手指攥緊了劍柄,指節發白。

  蕭劍揚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說什麼「節哀」之類的廢話。

  在邊關待過的人都清楚,生離死別是家常便飯。安慰的話說得再好聽,也不如實實在在的刀和糧有用。

  「白兄,你帶來的這些弟兄,我收下了。」

  蕭劍揚放下茶碗,語氣平穩。

  「但醜話說在前頭。我蕭家軍有蕭家軍的規矩。入了營,就是蕭家軍的人,要守蕭家軍的軍紀。不聽號令者,斬。臨陣脫逃者,斬。欺壓百姓者,斬。」

  三個「斬」字,一個比一個沉。

  白華通沒有半分猶豫,站起來抱拳道:「軍中無戲言,蕭兄放心,我帶來的人,我親自盯著。誰犯了規矩,不用蕭兄動手,我自己砍。」

  蕭劍揚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坐下說話。」

  白華通重新坐下,蕭劍揚才繼續說道:「你這批人,我不打算打散。你們這些邊軍老兵,彼此熟悉,打散了反而影響戰力。就編成一個獨立營,暫定名叫『白字營』,歸你統領。」

  「回頭我讓人撥五十把制式環首刀、三十張滑輪弩給你們。弩箭先配三百支,用完再領。棉衣棉被今晚就發下去,住處先擠一擠,過兩天鐵匠營那邊騰出手來,再給你們加蓋幾間營房。」

  白華通聽完,愣了好幾息。

  他本來以為,自己帶著兩百多號人來投奔,蕭劍揚能收留就不錯了。畢竟東霜縣自己也不富裕,多兩百多張嘴吃飯,對任何一個當家的來說都是壓力。

  他沒想到蕭劍揚不但全盤收下,還給兵器、給編制、給物資,甚至還讓自己繼續統領舊部。

  這份信任,讓他喉頭髮緊。

  「蕭兄……」

  白華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分量。

  蕭劍揚擺了擺手:「別急著謝。我給你這些,不是白給的。」

  「你說。」

  白華通立刻坐直了。

  「你帶來的這些人,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見過血,知道怎麼打仗。新兵營那邊剛拉起來兩三千人,缺的就是有經驗的基層軍官。」

  蕭劍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從白字營里挑一批人出來,百夫長、什長、伍長都行,派到新兵營里去當教頭。操練軍陣、戰場經驗、搏殺技巧,手把手教。」

  「新兵光有血氣之勇不夠,得有老兵帶著,才能少死很多人。」

  白華通聽完,立刻點頭:「沒問題!這是正事,我回去就挑人。白字營里有好幾個以前在邊軍當什長的,還有一個當過百夫長的老劉頭,打了一輩子仗,經驗老到得很。」

  「另外,新兵營那邊也撥一部分人到你們白字營來練手。不用多,先撥兩百個新兵編進去,讓老兵帶著一起操練、一起巡邏,儘快把新兵練出來。老帶新,新促老,兩邊都不耽誤。」

  白華通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具體的交接細節。


  白慕意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把編制、兵器、訓練的事一一敲定,心裡暗暗吃驚。

  她哥哥是個什麼性子,她最清楚不過。

  白華通在邊軍待了這麼多年,骨子裡有股傲氣,輕易不服人。可這會兒在蕭劍揚面前,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心悅誠服的模樣,甚至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

  而蕭劍揚這個人,說話做事乾淨利落,沒有半句虛的。收人、給編制、配武器、派教頭,每一步都想在前頭,安排得滴水不漏。

  白慕意在心裡把對蕭劍揚的評價又往上提了一檔。

  這時候,蕭劍揚的目光忽然轉向了她。

  「白姑娘。」

  白慕意下意識挺直了腰:「蕭大人。」

  蕭劍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女扮男裝,在軍中多有不便。你若願意,可以去林清雪那邊。她手下有一支娘子軍,全是女子,駐防、巡邏、後勤都做,比你在男兵營里方便得多。」

  白慕意愣了一下。

  她女扮男裝這一路,自以為裝得挺像,沒想到被蕭劍揚一眼就看穿了。

  不過想想也是,她哥哥一見面就說了「舍妹」,人家要是還看不出來,那才叫奇怪了。

  她想了想,抱拳道:「多謝蕭大人好意。不過末將不願只在後方做後勤,末將自幼習武,劍法還算說得過去,想上陣殺敵。」

  聲音清亮,底氣也足。

  蕭劍揚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有這份心氣是好事。但上陣殺敵不是單打獨鬥,軍中陣戰,個人的武藝再高也有限。你若真想在軍中立足,先跟著林清雪練三個月。三個月後,若你能通過考核,我讓你帶一隊人馬。」

  白慕意眼睛一亮:「蕭大人此話當真?」

  「軍無戲言。」

  「好!」白慕意乾脆利落地一抱拳,「末將遵命!」

  她倒不是服軟,而是看出來了,蕭劍揚說話算話。說三個月後能帶兵,那就一定能帶兵。她要是現在硬頂,反而顯得不識好歹。

  蕭劍揚不再多說,轉頭看向白華通:「白兄,今天先到這兒。你帶弟兄們安頓下來,休息兩天,兩天後開始整編操練。」

  「另外,明天上午你到縣衙來一趟,我把東霜縣周邊的情況跟你通個氣。北狄的斥候最近又在猛虎嶺附近出沒,咱們得提前做些準備。」

  白華通立刻站起來抱拳:「是!屬下告退。」

  說完,帶著白慕意轉身出了大堂。

  走出縣衙大門,外面的冷風迎面撲來,白華通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胸口的鬱氣散了不少。

  「哥。」

  白慕意走在他身側,忽然開口。

  「嗯?」

  「這個蕭大人,比你跟我說的還厲害。」

  白慕意語氣認真,「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根本沒把你當下屬,也沒把你當降將,從頭到尾都把你看成自己人。這種人,能得人心。」

  白華通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現在信了?」

  「信了。」

  白慕意點點頭,想了想又說:「不過我還是想不明白。他才多大?看著跟我差不多年紀,怎麼懂這麼多?打仗、治民、練兵,樣樣都拿得起來。剛才他給你安排那些事的時候,我聽著都覺得心裡踏實。」

  白華通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有些人生來就是幹大事的。咱們運氣好,碰上了。」

  他沒再多說,大步朝軍營方向走去。

  白慕意跟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縣衙的方向。

  大堂里透出昏黃的燈光,窗紙上映著一個端坐執筆的身影,脊背筆直,一動不動。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了白華通。

  ---

  接下來的幾天,東霜縣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白字營的編制當天就定了下來。蕭劍揚親自寫了任命文書,白華通任白字營主官,暫定千總銜,下屬各級軍官由白華通自行推薦,報縣衙備案即可。

  白華通回去之後當晚就把人挑好了。一個叫劉老栓的老百夫長被抽出來,帶著另外六個老兵,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新兵營報到。


  新兵營那邊,蕭劍揚把從投降的縣兵里挑選出來的精壯,加上之前招募的青壯,湊了整整兩千人。加上白華通帶來的兩百多老兵,東霜縣現在的兵力已經接近兩千五百人。

  放在以前,這就是一個加強營的規模。

  但對蕭劍揚來說,還遠遠不夠。

  北狄左賢王阿骨達手下有三萬人,這還不算分布在北境各處的游騎和駐軍。一旦幽州那邊騰出手來,轉頭對付東霜縣,兩千五百人根本不夠看。

  所以他必須抓緊一切時間,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

  新兵營的操練從每天卯時開始,一直練到天黑。

  老兵教頭們把邊軍的操典搬了過來,站隊列、練刀法、爬城牆、挖壕溝,一樣不少。新兵們剛開始叫苦連天,但看到身邊的老兵一個個面無表情地做著同樣的動作,也就咬著牙跟上了。

  蕭劍揚每天都要去新兵營轉一圈,有時候站在校場邊上看著,有時候親自下場演示幾個搏殺動作。他不怎麼說話,但只要他站在那裡,整個校場的氣氛都不一樣。

  老兵們操練得更賣力,新兵們也不敢偷懶。

  鐵匠營那邊更忙。

  趙鐵錘帶著幾十個鐵匠,白天黑夜地趕工。馬蹄鐵和高橋馬鞍、雙馬鐙的樣品已經測試過了,效果出奇地好。釘了馬蹄鐵的戰馬在碎石路上跑了一個時辰,馬蹄完好無損。裝上高橋馬鞍和雙馬鐙之後,騎手在馬上揮刀劈砍,力道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

  蕭劍揚下令,鐵匠營暫停普通兵器的打造,全力趕製這三樣馬具。第一批先配給斥候隊的戰馬,然後是騎兵隊,最後是拉車馱貨的普通馬匹。

  同時,陶罐天罰的生產也恢復了。之前在猛虎嶺消耗了一批,庫存不多了。蕭劍揚讓老工匠帶著幾個可靠的學徒,在縣衙後院單獨開了一個小作坊,專門配製火藥、灌裝陶罐。

  這個地方由小杏親自盯著,除了工匠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白華通第一次見到陶罐天罰的時候,是在他到達東霜縣的第三天。

  那天蕭劍揚帶他去城外的校場,讓人點了一枚天罰給他看。

  一聲巨響之後,地面炸出一個三尺見方的坑,碎石泥土濺出去十幾步遠。

  白華通當場就愣住了。

  他在邊軍待了這麼多年,見過投石機、見過火箭、見過猛火油,可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一個小小的陶罐,扔出去就能炸出這麼大一個坑,這要是扔到敵陣里……

  他不敢往下想了。

  「蕭兄……」

  白華通轉頭看向蕭劍揚,聲音都有點發顫,「猛虎嶺那一仗,就是靠這個打的?」

  蕭劍揚點頭:「天罰開路,神弩收割,騎兵衝鋒。三步聯動,一氣呵成。」

  白華通深吸一口氣,半天才吐出兩個字:「厲害。」

  他這下徹底明白了,為什麼蕭劍揚能在猛虎嶺全殲北狄一千多人。

  有這種東西在手,別說一千人,就算再來一千,也扛不住。

  「不過這東西數量有限,用一枚少一枚。」

  蕭劍揚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所以不到關鍵時刻不能輕用。你心裡有數就行,暫時不要跟底下人說太多。」

  「明白。」

  白華通鄭重地點頭。

  ---

  東霜縣城裡的秩序也一天比一天好。

  林清雪帶著娘子軍把縣城的治安抓得很緊。偷盜搶劫的一律重罰,鬧事鬥毆的關三天小黑屋。百姓們發現日子比以前安穩多了,對蕭家軍的態度也從最初的觀望變成了真心擁護。

  有幾戶人家主動騰出了空房子給駐軍用,還有一些老人自發組織起來,幫醫療隊搓麻布、曬草藥。

  楚醫苒的傷兵營里,重傷員的存活率比之前高了好幾倍。

  縫合之術和烈酒消毒的法子被證明極為有效。那些本來已經等死的重傷員,在縫合傷口、敷上金瘡藥之後,傷口化膿的情況大大減少,很多人硬是從鬼門關前撿回了一條命。

  消息傳出去之後,連周邊幾個沒被北狄占領的村鎮都有人跑過來求醫。

  楚醫苒來者不拒,帶著醫療隊從早忙到晚。她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但在處理傷口的時候,手上的動作越來越穩,眼神也越來越篤定。


  蕭劍揚有一次路過傷兵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他看見楚醫苒蹲在一個斷了腿的老兵面前,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合傷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手指紋絲不動。

  他沒出聲,轉身走了。

  心裡卻在想,這個人,是棵好苗子。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完顏部虎部落。

  完顏楚玉的車隊抵達部落營地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夕陽掛在西邊的山脊上,把整個營地的帳篷和木柵欄都染成了一片暗紅。

  守營的哨兵遠遠看到車隊,立刻吹響了號角。部落里的男女老少紛紛從帳篷里鑽出來,看到是完顏楚玉回來了,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完顏楚玉翻身下馬,幾個族老迎了上來,為首的正是虎部落的大薩滿,滿臉皺紋,拄著一根刻滿圖騰的木杖。

  「公主一路辛苦了。」

  大薩滿微微欠身,目光掃過後面那幾十輛大車,「貨物可順利交接?」

  「順利得很。」

  完顏虎搶在前頭開口,聲音粗豪,臉上全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老薩滿,你是沒看見,蕭家軍給的東西可太多了!光是精鹽就裝了三百石,還有布匹、刀、弩,還有天罰!對了,還有那個馬蹄鐵和馬鞍馬鐙的圖紙!」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唾沫星子亂飛。

  大薩滿聽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進屋說話。」

  一行人進了營地中央最大的那座帳篷。

  帳篷里燒著炭火,暖烘烘的。正中央鋪著虎皮褥子的座位上,半躺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

  他的身形極為魁梧,骨架大得驚人,即使半躺著,也能看出年輕時是何等的壯碩。但此刻,他的臉色灰敗,顴骨高高凸起,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每呼吸一次都帶著明顯的喘息聲。

  這是完顏阿骨打,虎部落的老首領。

  也是完顏楚玉的父親。

  曾經的女真第一勇士,如今只剩下一副被病痛掏空的骨架。

  「父王。」

  完顏楚玉快步上前,半跪在老者身邊,握住他乾枯的手掌。

  完顏阿骨打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聲音沙啞而微弱:「楚玉……回來了?」

  「回來了,父王。這一趟很順利,蕭家軍給的物資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多。」

  完顏楚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

  完顏阿骨打微微點頭,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完顏虎和大薩滿,示意他們坐下。

  「說說……詳細說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依然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完顏楚玉把這一趟的經過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從進入東霜縣看到城裡的秩序,到傷兵營里的縫合之術,再到鐵匠營里的馬蹄鐵、高橋馬鞍和雙馬鐙,最後到蕭劍揚答應派出鐵匠和教頭。

  她一樁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帳篷里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等完顏楚玉說完,完顏虎忍不住插嘴:「首領,您是沒親眼看見!那個馬蹄鐵,直接釘在馬掌上,馬跑在碎石路上一點都不打滑!還有那個馬鐙,踩上去整個人都能借力,衝鋒的時候能把人整個重量壓在刀上!咱們要是給部落的戰馬全裝上,碰到北狄的游騎,正面硬剛都不怕!」

  完顏阿骨打沒有說話。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完顏虎以為他睡著了,剛要開口,卻見老首領的眼角緩緩淌下一行濁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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