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熟悉的陌生人
接下來的三天，什麼事都沒發生。
沒有覺醒者鬧事，沒有」先生」的人出現，沒有任何異常。
河城很安靜。
葉塵每天照常送外賣。早上八點出門，晚上七八點收工。每天跑二十單左右，賺個兩百塊上下。橘貓每天照常蹲在便利店門口，越來越胖，周芸說要給它減肥，但每次路過還是會扔一塊魚乾過去。
林婉清在協會分部上班。陳銳的情緒穩定了一些——葉天行調來的兩個安保覺醒者已經到位了，一個二階力量型，一個一階感知型，二十四小時輪班保護他的家人。
一切看起來都在好轉。
但葉塵知道，平靜只是表象。
---
第四天。
下午兩點。
翠湖小區花園。
林小北從七樓沈無音家裡出來，在樓下花園的長椅上坐著歇腳。今天教沈無音做了紅燒排骨——結果排骨燉得太久，肉直接從骨頭上脫落了，變成了一鍋肉糊糊。
不過味道其實還行。
沈無音吃了兩碗。
林小北坐在長椅上刷手機，刷到一個搞笑視頻正在笑的時候，旁邊有人坐下來了。
她偏頭一看——
哦，是那個阿姨。
上次幫她撿東西的那個短髮眼鏡阿姨。
」又碰到你了，」顧雲舒沖她笑了笑，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你經常來這裡玩啊？」
」嗯，來找朋友的。」林小北收起手機，」阿姨你搬來幾天了？還習慣嗎？」
」還行，就是附近不太熟，，連超市在哪都找了半天。」顧雲舒嘆了口氣，」我之前在省城住的，那邊什麼都方便。河城這邊節奏慢一些。」
」對呀河城就是小城市嘛。不過習慣了就好了！」林小北說，」超市的話，小區東門出去左拐有一家大潤發，什麼都有。菜市場在北門外面，早上去最新鮮。」
」是嗎？我都不知道。」顧雲舒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謝謝你啊，小姑娘。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林小北！」
」林小北……好聽。我姓顧，顧雲舒。你叫我顧姨就行。」
」顧姨好。」林小北笑著打了個招呼。
」你在這裡等朋友？」
」不是，我朋友住樓上，我剛從她家出來。在花園坐會兒透透氣。」
」住樓上？幾樓？」
」七樓。」
顧雲舒點點頭，做出一副」哦，那就在我樓上」的表情：」我住六樓。那我們還是鄰居呢。」
」真的？那以後碰面更多了哈哈。」
」是啊。」顧雲舒喝了口咖啡，聲音很溫和，」你多大了？上高中了嗎？」
」十五，初三。」
」初三啊……那明年要中考了，壓力大不大？」
林小北撇了撇嘴：」還好吧，反正我成績一般般，不想那麼多。」
」哈哈，你心態挺好的。」顧雲舒笑了一下，」我以前做心理諮詢的，見過好多初三學生壓力特別大，晚上睡不著覺那種。你這樣反而健康。」
」阿姨你做心理諮詢的？」林小北來了點興趣，」就是那種躺沙發上說煩惱，然後有人聽你說話的那種？」
」差不多。」顧雲舒笑著點頭，」不過不一定要躺沙發，坐著也行，站著也行。主要是聊天。」
」聽起來挺厲害的。」
」也沒什麼厲害不厲害的，就是……幫人放鬆，幫人想清楚一些事情。」
林小北」哦」了一聲，也沒繼續深入問。
兩個人又閒聊了幾句——天氣啊、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啊、小區的物業怎麼樣啊——然後林小北看了看時間說要走了。
」那我先走了顧姨，回家吃飯。」
」好，路上注意安全。」
」拜拜——」
林小北蹦蹦跳跳地往小區門口走了。
顧雲舒坐在長椅上沒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然後她低頭喝了口咖啡。
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第二次接觸。成功。
自然。無痕。
對方已經記住了她的名字。
而且主動提供了信息——初三，成績一般，心態輕鬆。
還有一個關鍵信息——」朋友住七樓」。
也就是說，林小北來翠湖小區的目的是找七樓的那個女人。
頻率大概是每天一次，或者隔一天一次。
下午居多。
顧雲舒拿出手機，給」先生」發了條消息。
」第二次接觸完成。目標性格確認：外向、熱情、信任度高。預計再需要四到五次接觸，可以升級為'可以單獨相處'的關係。」
回復很快：」不急。按你的節奏來。」
顧雲舒收起手機，靠在長椅上，看著花園裡的風景。
一個老奶奶牽著一條小狗經過。一對年輕情侶在拍照。一個穿外賣服的年輕人騎著電動車從小區門口閃過。
她注意到了那個外賣員——年輕，長得還不錯，騎車的速度不快不慢。
看了一眼就過去了。
沒有在意。
為什麼要在意一個外賣員呢？
---
第五天。
上午。
葉塵在路上跑單。
今天第三單是送到翠湖小區的。一份雞排飯加一杯奶茶，送到四樓一個打遊戲的大學生手裡。
他取完單下樓的時候，在二樓樓梯間碰到一個短髮女人提著垃圾袋下樓。
兩人擦肩而過。
」讓一下。」女人側了側身。
」不好意思。」葉塵也側了側身。
兩人錯開。
葉塵下了樓，騎車走了。
他對這個女人沒有任何印象。
普通人。中年。短髮。戴眼鏡。
河城幾百萬人口裡最普通的那種面孔。
他的感知自動過濾了她——就像過濾空氣中的灰塵一樣，連意識層面都沒有留下痕跡。
如果葉塵知道這個女人是衝著林小北來的，他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讓她永遠說不出話來。
但他不知道。
因為她太普通了。
普通到完美。
---
第六天。
下午三點。
翠湖小區樓下。
林小北又碰到了顧雲舒。
這次是在小區門口的快遞櫃前面。顧雲舒正對著快遞櫃發呆，看起來不太會操作。
」顧姨？取快遞嗎？」林小北走過來。
」哎，小北！」顧雲舒轉過來，表情有點無奈，」這個快遞櫃我弄了半天……取件碼輸進去它說不對。」
」給我看看。」林小北湊過去，」哦——你看錯了，這個是在那邊的柜子，不是這個。這排是豐巢的，你的取件碼是那個黃色柜子的。」
」啊？還分不同的柜子？」
」對呀，有好幾家。」林小北帶她走到另一排柜子前面，幫她輸了取件碼，櫃門彈開了。
」謝謝謝謝。」顧雲舒拿出快遞，」我這個人對這些電子設備真的不太行，，年紀大了腦子不夠用。」
」哪有，顧姨看起來很年輕的。」
」你嘴真甜。」顧雲舒笑著搖頭，」對了，你今天又來找你七樓的朋友？」
」嗯！今天教她做可樂雞翅。」
」可樂雞翅？那個好吃。」顧雲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還會做飯？這么小就會做飯了？」
」emmm……也不算特別會吧，就幾個拿手菜。」林小北有點不好意思，」我朋友她不太會做飯，我教她。」
」那你真厲害。我一個人住，基本都是外面吃或者叫外賣。自己做太麻煩了。」
」一個人吃確實沒動力做。」林小北點頭表示理解。
兩人站在快遞櫃旁邊又聊了幾分鐘。
聊了聊河城哪家外賣好吃。聊了聊小區附近新開了一家奶茶店味道不錯。聊了聊最近天氣變熱了要注意防曬。
都是最普通最普通的閒聊。
但顧雲舒在聊天的過程中做了幾件林小北完全沒注意到的事：
第一，她觀察了林小北的呼吸頻率和節奏。
第二，她測試了林小北對不同語速的反應——說快一點的時候，林小北會跟著加快；說慢一點的時候，林小北也會不自覺地放慢。
同步率非常高。
這說明林小北是一個高度」開放」的傾聽者——她會無意識地跟隨對方的節奏。
這種人最容易進入催眠狀態。
第三，她在對話中嵌入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暗示——
」河城真的很舒服，你不覺得嗎？特別是下午這個時間，陽光暖暖的，風又不大，讓人特別放鬆。」
她說」放鬆」這個詞的時候，語速稍微慢了一點點，聲調稍微低了一點點。
不到百分之五的差異。
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潛意識會。
林小北的肩膀確實鬆了一點點。
第三次接觸。完成。
」那我先上樓了顧姨，今天做可樂雞翅等不了太久。」
」去吧去吧。做好了給我也嘗嘗？」顧雲舒笑著說，」開玩笑的，不耽誤你了。」
」哈哈好！真做好了給你送一份！」
林小北笑著跑進樓道。
顧雲舒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梯口。
送一份。
主動說要送一份。
這個女孩的善意幾乎是本能的。
對她這種人來說……」信任」不是需要建立的東西，而是默認狀態。
她對所有人都是先信任，再判斷。
這讓顧雲舒的工作變得簡單很多。
但也讓她的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她立刻壓下去的情緒。
那種情緒叫做——
愧疚。
很淡。
一閃而過。
然後就沒了。
她轉身回了六樓。
---
晚上七點。
老街倉庫。
葉塵和林婉清坐在院子裡吃晚飯。今天林婉清難得早回來，做了兩菜一湯——青椒肉絲、涼拌黃瓜、番茄蛋花湯。
橘貓蹲在桌腳下面，聞著青椒肉絲的味道，但不太想吃——它不喜歡青椒的味道。
」今天分部有什麼事嗎？」葉塵夾了一筷子肉絲。
」沒什麼大事。」林婉清喝了口湯，」葉天行說全國那邊的情況也穩定了一些。上周只有兩起覺醒者犯罪事件，比之前少了很多。」
」'先生'那邊呢？」
」沒動靜。完全沒動靜。」林婉清皺了皺眉，」葉天行覺得不太正常——之前那麼活躍，突然安靜了，像是在準備什麼。」
葉塵」嗯」了一聲。
他也覺得不正常。
」先生」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安靜。
他安靜的時候，往往是在做最重要的事。
但葉塵看不到他在做什麼。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覺醒者異動。所有的線索都斷了。
」不想了，」林婉清把筷子放下，」吃完飯去散步吧？最近你天天跑外賣也累了。」
」行。」
兩人吃完飯收拾了碗筷，然後沿著老街慢慢走。
橘貓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覺得累了，停下來蹲在路邊，看著他們倆走遠。
老街晚上很安靜。路燈昏黃，有人家的窗戶里傳出電視的聲音，有小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
林婉清挽著葉塵的手臂，靠在他肩膀上。
」葉塵。」
」嗯？」
」你覺得……這種日子能持續多久？」
葉塵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點點憂慮。
」你是指？」
」什麼都不發生的日子。普通的日子。」
葉塵想了想。
」不知道。」他老實說，」可能很久，可能不久。」
」如果有一天又出事了——」
」我來處理。」
」但你……」林婉清的聲音很輕，」你已經損失了兩成了。」
」八成就夠了。」葉塵笑了一下，」地球上沒有能讓我用全力的對手。就算只有八成。」
林婉清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臂抱得緊了一點。
兩人走到老街盡頭又折回來。
月亮出來了，圓圓的掛在天上。
橘貓還蹲在原來的位置，看到他們回來了，」喵」了一聲，顛顛地跑過來蹭葉塵的腳。
」走了，回家。」葉塵彎腰把它撈起來。
很平常的夜晚。
---
同一時間。
翠湖小區六樓。
顧雲舒坐在書桌前，筆記本上又多了一頁。
」第六天總結：
三次接觸，印象已建立。目標對我的定位：友善的新搬來的鄰居阿姨，不太會用電子設備，一個人住，有點孤獨。
觀察結果：
一、目標同步率極高，適合漸進式引導。
二、目標防禦意識低，對善意的人幾乎零戒備。
三、目標情感需求中等偏高——父親獨居，朋友圈子小，缺少年長女性角色（母親缺位）。
下一步計劃：
製造'需要幫助'的場景，讓目標主動提供幫助。反覆強化'我需要你'的信號。人天生對'被需要'的感覺有正向反饋。
預計第十天左右可以升級為'可以單獨喝茶聊天'的關係。
第十五天左右可以進入深度對話。
第二十天左右……可以開始真正的工作。」
她合上筆記本。
二十天。
三周時間。
不算短，但也不算長。
對於一顆需要在對方心裡生根的種子來說，三周的澆灌……剛好夠。
顧雲舒關了檯燈，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樓下的花園一片漆黑，只有幾盞景觀燈發出微弱的光。
七樓那扇窗戶還亮著。
那個長發女人——林小北的朋友——好像從來不睡覺。
每次顧雲舒深夜在陽台上站著的時候，抬頭都能看到七樓的燈是亮的。
凌晨兩點，亮著。
凌晨四點，還亮著。
有點奇怪。
但也僅此而已。
顧雲舒不去想七樓的事。
」先生」說了——不要接觸七樓的人。
只專注目標本人。
她回到房間，準備洗漱睡覺。
明天繼續。
一步一步來。
不急。
---
深夜十一點。
翠湖小區七樓。
沈無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
她今天又學了一道新菜——可樂雞翅。味道不錯，雖然有兩個翅膀燒焦了。
但她沒有在想做菜的事。
她在想一件小事。
很小的一件事。
六樓那個新搬來的女人——每天深夜都不開燈，但人一直在陽台上站著。
沈無音能感覺到。
不是靈力感知，是……單純的」感覺」。
六樓陽台上有人的呼吸聲。
很輕。很穩。
控制得非常好的呼吸。
普通人的呼吸不會那麼均勻。
除非受過專業訓練。
沈無音想了一會兒。
然後放下了這個念頭。
大概是練瑜伽的吧。
現代人好像很流行這個。
她關了燈——雖然不需要睡覺，但她在學習」關燈」這個儀式。林小北說」關了燈就代表今天結束了，就算不睡覺也要關燈」。
好吧。
那就關燈。
今天結束了。
黑暗中，沈無音依然站在窗前。
她不需要光。
三千年的黑暗已經讓她的眼睛適應了一切。
窗外的城市燈火零星。
遠處有輛車的尾燈閃了一下。
一切安好。
沒有覺醒者鬧事，沒有」先生」的人出現，沒有任何異常。
河城很安靜。
葉塵每天照常送外賣。早上八點出門，晚上七八點收工。每天跑二十單左右，賺個兩百塊上下。橘貓每天照常蹲在便利店門口，越來越胖，周芸說要給它減肥，但每次路過還是會扔一塊魚乾過去。
林婉清在協會分部上班。陳銳的情緒穩定了一些——葉天行調來的兩個安保覺醒者已經到位了，一個二階力量型，一個一階感知型，二十四小時輪班保護他的家人。
一切看起來都在好轉。
但葉塵知道，平靜只是表象。
---
第四天。
下午兩點。
翠湖小區花園。
林小北從七樓沈無音家裡出來，在樓下花園的長椅上坐著歇腳。今天教沈無音做了紅燒排骨——結果排骨燉得太久，肉直接從骨頭上脫落了，變成了一鍋肉糊糊。
不過味道其實還行。
沈無音吃了兩碗。
林小北坐在長椅上刷手機，刷到一個搞笑視頻正在笑的時候，旁邊有人坐下來了。
她偏頭一看——
哦，是那個阿姨。
上次幫她撿東西的那個短髮眼鏡阿姨。
」又碰到你了，」顧雲舒沖她笑了笑，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你經常來這裡玩啊？」
」嗯，來找朋友的。」林小北收起手機，」阿姨你搬來幾天了？還習慣嗎？」
」還行，就是附近不太熟，，連超市在哪都找了半天。」顧雲舒嘆了口氣，」我之前在省城住的，那邊什麼都方便。河城這邊節奏慢一些。」
」對呀河城就是小城市嘛。不過習慣了就好了！」林小北說，」超市的話，小區東門出去左拐有一家大潤發，什麼都有。菜市場在北門外面，早上去最新鮮。」
」是嗎？我都不知道。」顧雲舒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謝謝你啊，小姑娘。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林小北！」
」林小北……好聽。我姓顧，顧雲舒。你叫我顧姨就行。」
」顧姨好。」林小北笑著打了個招呼。
」你在這裡等朋友？」
」不是，我朋友住樓上，我剛從她家出來。在花園坐會兒透透氣。」
」住樓上？幾樓？」
」七樓。」
顧雲舒點點頭，做出一副」哦，那就在我樓上」的表情：」我住六樓。那我們還是鄰居呢。」
」真的？那以後碰面更多了哈哈。」
」是啊。」顧雲舒喝了口咖啡，聲音很溫和，」你多大了？上高中了嗎？」
」十五，初三。」
」初三啊……那明年要中考了，壓力大不大？」
林小北撇了撇嘴：」還好吧，反正我成績一般般，不想那麼多。」
」哈哈，你心態挺好的。」顧雲舒笑了一下，」我以前做心理諮詢的，見過好多初三學生壓力特別大，晚上睡不著覺那種。你這樣反而健康。」
」阿姨你做心理諮詢的？」林小北來了點興趣，」就是那種躺沙發上說煩惱，然後有人聽你說話的那種？」
」差不多。」顧雲舒笑著點頭，」不過不一定要躺沙發，坐著也行，站著也行。主要是聊天。」
」聽起來挺厲害的。」
」也沒什麼厲害不厲害的，就是……幫人放鬆，幫人想清楚一些事情。」
林小北」哦」了一聲，也沒繼續深入問。
兩個人又閒聊了幾句——天氣啊、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啊、小區的物業怎麼樣啊——然後林小北看了看時間說要走了。
」那我先走了顧姨，回家吃飯。」
」好，路上注意安全。」
」拜拜——」
林小北蹦蹦跳跳地往小區門口走了。
顧雲舒坐在長椅上沒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然後她低頭喝了口咖啡。
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第二次接觸。成功。
自然。無痕。
對方已經記住了她的名字。
而且主動提供了信息——初三，成績一般，心態輕鬆。
還有一個關鍵信息——」朋友住七樓」。
也就是說，林小北來翠湖小區的目的是找七樓的那個女人。
頻率大概是每天一次，或者隔一天一次。
下午居多。
顧雲舒拿出手機，給」先生」發了條消息。
」第二次接觸完成。目標性格確認：外向、熱情、信任度高。預計再需要四到五次接觸，可以升級為'可以單獨相處'的關係。」
回復很快：」不急。按你的節奏來。」
顧雲舒收起手機，靠在長椅上，看著花園裡的風景。
一個老奶奶牽著一條小狗經過。一對年輕情侶在拍照。一個穿外賣服的年輕人騎著電動車從小區門口閃過。
她注意到了那個外賣員——年輕，長得還不錯，騎車的速度不快不慢。
看了一眼就過去了。
沒有在意。
為什麼要在意一個外賣員呢？
---
第五天。
上午。
葉塵在路上跑單。
今天第三單是送到翠湖小區的。一份雞排飯加一杯奶茶，送到四樓一個打遊戲的大學生手裡。
他取完單下樓的時候，在二樓樓梯間碰到一個短髮女人提著垃圾袋下樓。
兩人擦肩而過。
」讓一下。」女人側了側身。
」不好意思。」葉塵也側了側身。
兩人錯開。
葉塵下了樓，騎車走了。
他對這個女人沒有任何印象。
普通人。中年。短髮。戴眼鏡。
河城幾百萬人口裡最普通的那種面孔。
他的感知自動過濾了她——就像過濾空氣中的灰塵一樣，連意識層面都沒有留下痕跡。
如果葉塵知道這個女人是衝著林小北來的，他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讓她永遠說不出話來。
但他不知道。
因為她太普通了。
普通到完美。
---
第六天。
下午三點。
翠湖小區樓下。
林小北又碰到了顧雲舒。
這次是在小區門口的快遞櫃前面。顧雲舒正對著快遞櫃發呆，看起來不太會操作。
」顧姨？取快遞嗎？」林小北走過來。
」哎，小北！」顧雲舒轉過來，表情有點無奈，」這個快遞櫃我弄了半天……取件碼輸進去它說不對。」
」給我看看。」林小北湊過去，」哦——你看錯了，這個是在那邊的柜子，不是這個。這排是豐巢的，你的取件碼是那個黃色柜子的。」
」啊？還分不同的柜子？」
」對呀，有好幾家。」林小北帶她走到另一排柜子前面，幫她輸了取件碼，櫃門彈開了。
」謝謝謝謝。」顧雲舒拿出快遞，」我這個人對這些電子設備真的不太行，，年紀大了腦子不夠用。」
」哪有，顧姨看起來很年輕的。」
」你嘴真甜。」顧雲舒笑著搖頭，」對了，你今天又來找你七樓的朋友？」
」嗯！今天教她做可樂雞翅。」
」可樂雞翅？那個好吃。」顧雲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還會做飯？這么小就會做飯了？」
」emmm……也不算特別會吧，就幾個拿手菜。」林小北有點不好意思，」我朋友她不太會做飯，我教她。」
」那你真厲害。我一個人住，基本都是外面吃或者叫外賣。自己做太麻煩了。」
」一個人吃確實沒動力做。」林小北點頭表示理解。
兩人站在快遞櫃旁邊又聊了幾分鐘。
聊了聊河城哪家外賣好吃。聊了聊小區附近新開了一家奶茶店味道不錯。聊了聊最近天氣變熱了要注意防曬。
都是最普通最普通的閒聊。
但顧雲舒在聊天的過程中做了幾件林小北完全沒注意到的事：
第一，她觀察了林小北的呼吸頻率和節奏。
第二，她測試了林小北對不同語速的反應——說快一點的時候，林小北會跟著加快；說慢一點的時候，林小北也會不自覺地放慢。
同步率非常高。
這說明林小北是一個高度」開放」的傾聽者——她會無意識地跟隨對方的節奏。
這種人最容易進入催眠狀態。
第三，她在對話中嵌入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暗示——
」河城真的很舒服，你不覺得嗎？特別是下午這個時間，陽光暖暖的，風又不大，讓人特別放鬆。」
她說」放鬆」這個詞的時候，語速稍微慢了一點點，聲調稍微低了一點點。
不到百分之五的差異。
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潛意識會。
林小北的肩膀確實鬆了一點點。
第三次接觸。完成。
」那我先上樓了顧姨，今天做可樂雞翅等不了太久。」
」去吧去吧。做好了給我也嘗嘗？」顧雲舒笑著說，」開玩笑的，不耽誤你了。」
」哈哈好！真做好了給你送一份！」
林小北笑著跑進樓道。
顧雲舒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梯口。
送一份。
主動說要送一份。
這個女孩的善意幾乎是本能的。
對她這種人來說……」信任」不是需要建立的東西，而是默認狀態。
她對所有人都是先信任，再判斷。
這讓顧雲舒的工作變得簡單很多。
但也讓她的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她立刻壓下去的情緒。
那種情緒叫做——
愧疚。
很淡。
一閃而過。
然後就沒了。
她轉身回了六樓。
---
晚上七點。
老街倉庫。
葉塵和林婉清坐在院子裡吃晚飯。今天林婉清難得早回來，做了兩菜一湯——青椒肉絲、涼拌黃瓜、番茄蛋花湯。
橘貓蹲在桌腳下面，聞著青椒肉絲的味道，但不太想吃——它不喜歡青椒的味道。
」今天分部有什麼事嗎？」葉塵夾了一筷子肉絲。
」沒什麼大事。」林婉清喝了口湯，」葉天行說全國那邊的情況也穩定了一些。上周只有兩起覺醒者犯罪事件，比之前少了很多。」
」'先生'那邊呢？」
」沒動靜。完全沒動靜。」林婉清皺了皺眉，」葉天行覺得不太正常——之前那麼活躍，突然安靜了，像是在準備什麼。」
葉塵」嗯」了一聲。
他也覺得不正常。
」先生」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安靜。
他安靜的時候，往往是在做最重要的事。
但葉塵看不到他在做什麼。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覺醒者異動。所有的線索都斷了。
」不想了，」林婉清把筷子放下，」吃完飯去散步吧？最近你天天跑外賣也累了。」
」行。」
兩人吃完飯收拾了碗筷，然後沿著老街慢慢走。
橘貓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覺得累了，停下來蹲在路邊，看著他們倆走遠。
老街晚上很安靜。路燈昏黃，有人家的窗戶里傳出電視的聲音，有小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
林婉清挽著葉塵的手臂，靠在他肩膀上。
」葉塵。」
」嗯？」
」你覺得……這種日子能持續多久？」
葉塵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點點憂慮。
」你是指？」
」什麼都不發生的日子。普通的日子。」
葉塵想了想。
」不知道。」他老實說，」可能很久，可能不久。」
」如果有一天又出事了——」
」我來處理。」
」但你……」林婉清的聲音很輕，」你已經損失了兩成了。」
」八成就夠了。」葉塵笑了一下，」地球上沒有能讓我用全力的對手。就算只有八成。」
林婉清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臂抱得緊了一點。
兩人走到老街盡頭又折回來。
月亮出來了，圓圓的掛在天上。
橘貓還蹲在原來的位置，看到他們回來了，」喵」了一聲，顛顛地跑過來蹭葉塵的腳。
」走了，回家。」葉塵彎腰把它撈起來。
很平常的夜晚。
---
同一時間。
翠湖小區六樓。
顧雲舒坐在書桌前，筆記本上又多了一頁。
」第六天總結：
三次接觸，印象已建立。目標對我的定位：友善的新搬來的鄰居阿姨，不太會用電子設備，一個人住，有點孤獨。
觀察結果：
一、目標同步率極高，適合漸進式引導。
二、目標防禦意識低，對善意的人幾乎零戒備。
三、目標情感需求中等偏高——父親獨居，朋友圈子小，缺少年長女性角色（母親缺位）。
下一步計劃：
製造'需要幫助'的場景，讓目標主動提供幫助。反覆強化'我需要你'的信號。人天生對'被需要'的感覺有正向反饋。
預計第十天左右可以升級為'可以單獨喝茶聊天'的關係。
第十五天左右可以進入深度對話。
第二十天左右……可以開始真正的工作。」
她合上筆記本。
二十天。
三周時間。
不算短，但也不算長。
對於一顆需要在對方心裡生根的種子來說，三周的澆灌……剛好夠。
顧雲舒關了檯燈，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樓下的花園一片漆黑，只有幾盞景觀燈發出微弱的光。
七樓那扇窗戶還亮著。
那個長發女人——林小北的朋友——好像從來不睡覺。
每次顧雲舒深夜在陽台上站著的時候，抬頭都能看到七樓的燈是亮的。
凌晨兩點，亮著。
凌晨四點，還亮著。
有點奇怪。
但也僅此而已。
顧雲舒不去想七樓的事。
」先生」說了——不要接觸七樓的人。
只專注目標本人。
她回到房間，準備洗漱睡覺。
明天繼續。
一步一步來。
不急。
---
深夜十一點。
翠湖小區七樓。
沈無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
她今天又學了一道新菜——可樂雞翅。味道不錯，雖然有兩個翅膀燒焦了。
但她沒有在想做菜的事。
她在想一件小事。
很小的一件事。
六樓那個新搬來的女人——每天深夜都不開燈，但人一直在陽台上站著。
沈無音能感覺到。
不是靈力感知，是……單純的」感覺」。
六樓陽台上有人的呼吸聲。
很輕。很穩。
控制得非常好的呼吸。
普通人的呼吸不會那麼均勻。
除非受過專業訓練。
沈無音想了一會兒。
然後放下了這個念頭。
大概是練瑜伽的吧。
現代人好像很流行這個。
她關了燈——雖然不需要睡覺，但她在學習」關燈」這個儀式。林小北說」關了燈就代表今天結束了，就算不睡覺也要關燈」。
好吧。
那就關燈。
今天結束了。
黑暗中，沈無音依然站在窗前。
她不需要光。
三千年的黑暗已經讓她的眼睛適應了一切。
窗外的城市燈火零星。
遠處有輛車的尾燈閃了一下。
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