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姐妹（一）
伊恩與薇爾莉特並肩走進莫里哀宅邸的門廳。
管家霍華德迎上來，接過薇爾莉特摘下的帽子和伊恩脫下的大衣。
「瑪格麗特呢？」薇爾莉特問。
「夫人在二樓書房，小姐。」霍華德頓了頓，「她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薇爾莉特沉默了片刻，抬頭看了伊恩一眼。
「我先回房間了……今天有點累。」
「好好休息。」伊恩讓開身位。
薇爾莉特轉身朝樓梯走去，走了兩級台階，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伊恩…「薇爾莉特頓了頓，然後連忙接上，」…先生。」
「嗯？」伊恩奇怪她這奇怪的叫法。
「謝謝你，今天在教堂門口說的那些話。」
不等伊恩回應，薇爾莉特便轉身上了樓，裙擺在樓梯轉角處一閃就消失了。
伊恩站在門廳里，等薇爾莉特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轉向霍華德。
「霍華德先生，夫人有說任何人都不能打擾嗎？」
霍華德搖了搖頭：「夫人只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沒有說不讓人上去。」
「那我去看看她。」伊恩說，「有些事想跟夫人談談。」
霍華德微微欠身，沒有多問。
伊恩上了二樓，走到書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框。
「夫人，是我，伊恩·克列維。」
裡面安靜了一瞬。
「進來吧。」
伊恩推門走進去。
瑪格麗特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咖啡，時不時抿一口。她已經換下了葬禮上那套莊重肅穆的喪服，穿了一件寬鬆的家居衣。
「夫人。」伊恩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打擾您了。」
「沒關係。」瑪格麗特轉過頭看著他，「一個人待著，反而容易想太多。有什麼事？」
伊恩沉默了幾秒，斟酌著措辭。
「葬禮上，我看到一個人。」
瑪格麗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人？」
「一個女人。」伊恩看著她的眼睛，「深紅色頭髮，和您一模一樣。」
瑪格麗特沒有接話，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她站在角落裡看了很久。」伊恩繼續說，「葬禮結束後，她去了山坡背面。我跟了上去。」
「你跟蹤了她？」瑪格麗特有些緊張。
「是。」伊恩沒有否認，「她發現了我。我們說了幾句話。」
瑪格麗特盯著伊恩，等著下一句話。
「她讓我幫她傳句話。」伊恩說，「她想見您。」
書房裡霎時間變得安靜，噴泉的水聲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
「她……」瑪格麗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她還好嗎？」
「看起來不太好。」伊恩如實說，「眼窩很深，顴骨也突出來了。應該是吃了不少苦。」
瑪格麗特閉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
「夫人，您認識她，對嗎？」
瑪格麗特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眼。
「她叫特蕾莎。」
「特蕾莎·杜瓦爾。」伊恩接過話頭，「索恩臨時政府通緝令上的那個名字。」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
「她是您的……」伊恩試探著問。
「妹妹。」瑪格麗特的聲音很輕，「我妹妹。」
伊恩早有猜測，所以並不覺得意外。
「那介意講講您和妹妹的故事嗎？「伊恩小心翼翼地試探。
「唉……」瑪格麗特長呼一口氣，「我們相差四歲。」
「小時候家裡窮，父母都在工廠里做工。我十三歲那年，父母所在的工廠發生了意外，雙雙殞命。」
「我去工廠討要父母的撫恤金，卻被人趕了出來，說我沒有資格領撫恤金，因為我父母沒有簽正式的僱傭合同。「瑪格麗特苦笑了一下，「當時的我怎麼會知道這些呢？只當是倒霉。」
「父母離世後，我只能一個人帶著特蕾莎，日子很是難過。「說道這裡，瑪格麗特眼眶已經有些泛紅，「直到有一天，我和特蕾莎去集市上想撿一些爛菜葉果腹，人很多，我牽著她的手。」
「也就是那一天…」瑪格麗特開始小聲抽泣，「我們走散了……「
「我找了她一整天，沒找到。後來我就在洛維爾四處流浪，想要找到她，可是……」
「始終沒有找到……」瑪格麗特用手指沾了沾眼眶裡流出的淚，「我在就這麼流浪了一年，直到被史密斯撿走，帶到了莫里哀家名下的工坊里做雜活。」
「再後來呢？」
「再後來……」瑪格麗特頓了一下，「我在莫里哀家的工坊里做了一段時間工，沒過多久，史密斯找到說他手裡有個去洛維爾大學讀書的名額，他打算讓我去。「
「當時我就在想，這個莫里哀家的少爺是不是看上我了。「說到這裡，瑪格麗特又破涕而笑，「但是我沒有考慮這麼多，我只知道這是個機會，足以改變我人生的機會。」
「我開始惡補詞彙和語法，只為了上課能夠聽得懂課。「
「課上課下幾乎沒有休息和娛樂，我將時間完全投入到了學習當中。就算是這樣，學習還是很吃力。不過好在史密斯讓我讀的是管理學，只要用功還是有機會追上進度。「
「終於，四年的大學課程我用了五年才讀完，成績不是很好，但也順利畢業了。「
瑪格麗特回想起那段時間，臉上漏出慶幸的神色，這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
「畢業後，史密斯就直接讓我做了他的助理。後來我才知道，史密斯那個時候剛從他的父親手裡接過產業，想要改革，需要人幫他。他覺得我是被他撿回來的，所以會絕對忠誠於他，所以才給了我這個機會。」
瑪格麗特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透了，又放下。
「那時候他的原配夫人已經病了兩年。史密斯對她談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也不算虧待她，該請的醫生都請了，該吃的藥都吃了，只是治不好。」
「再然後…我們…在一起了。」瑪格麗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迴避伊恩的目光，「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一個已婚的男人，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女人。在洛維爾的社交圈裡，這件事被議論了很久。」
「只不過後來風言風語越傳越離譜，甚至有言說我十四歲就當了史密斯的情人。」瑪格麗特皺了皺眉，「當時我十四歲剛被史密斯撿回來時，全身瘦的像是麻稈，正常男人怎麼可能會看得上這樣的身材？」
伊恩沒有說話。
「史密斯對我很好。」瑪格麗特的嘴角彎了一下，卻又帶著一點苦澀，「他說他不信什麼門當戶對，他只信自己的眼睛。他看中的人，不會錯。」
「那特蕾莎呢？」伊恩把話題拉回來，「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瑪格麗特端起咖啡略作思考：「我嫁給史密斯一年之後，她找上門來了。」
「她站在宅邸門口，穿著一件破舊的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管家差點把她趕走，說她是要飯的。但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我妹妹。」
「她認出您了？」伊恩問。
「沒錯。」瑪格麗特點了點頭，「當初她被拐走，輾轉多位買家，最終被解救到了索恩所謂的福利院，但實際上是當廉價童工，所幸有了一口飯吃。」
「也是偶然間，她聽到消息，說洛維爾有個姓杜瓦爾的女人，嫁給了莫里哀家的工廠主。她覺得那就是我，所以才逃了出來，來洛維爾找我。」
「她那時候多大了？」
「二十三歲。」說起特蕾莎，瑪格麗特的眼眶中有淚水打轉，「我抱著她哭了很久。我以為她已經死了，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伊恩把手帕推過去。
「謝謝。」
瑪格麗特拿起手帕抹了一下眼角。
「她在我家住了一段時間。我把她介紹給史密斯，史密斯知道特蕾莎是我妹妹很高興，給她買了新衣服，帶她去最好的餐廳吃飯，問她以後想做什麼。」
「她想做什麼？」
「她想去盧泰。」瑪格麗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說她在索恩做工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一個記者。那人教了她讀書寫字，教她思考並認清了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
「誰？」
「讓·貝特朗。」
管家霍華德迎上來，接過薇爾莉特摘下的帽子和伊恩脫下的大衣。
「瑪格麗特呢？」薇爾莉特問。
「夫人在二樓書房，小姐。」霍華德頓了頓，「她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薇爾莉特沉默了片刻，抬頭看了伊恩一眼。
「我先回房間了……今天有點累。」
「好好休息。」伊恩讓開身位。
薇爾莉特轉身朝樓梯走去，走了兩級台階，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伊恩…「薇爾莉特頓了頓，然後連忙接上，」…先生。」
「嗯？」伊恩奇怪她這奇怪的叫法。
「謝謝你，今天在教堂門口說的那些話。」
不等伊恩回應，薇爾莉特便轉身上了樓，裙擺在樓梯轉角處一閃就消失了。
伊恩站在門廳里，等薇爾莉特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轉向霍華德。
「霍華德先生，夫人有說任何人都不能打擾嗎？」
霍華德搖了搖頭：「夫人只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沒有說不讓人上去。」
「那我去看看她。」伊恩說，「有些事想跟夫人談談。」
霍華德微微欠身，沒有多問。
伊恩上了二樓，走到書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框。
「夫人，是我，伊恩·克列維。」
裡面安靜了一瞬。
「進來吧。」
伊恩推門走進去。
瑪格麗特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咖啡，時不時抿一口。她已經換下了葬禮上那套莊重肅穆的喪服，穿了一件寬鬆的家居衣。
「夫人。」伊恩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打擾您了。」
「沒關係。」瑪格麗特轉過頭看著他，「一個人待著，反而容易想太多。有什麼事？」
伊恩沉默了幾秒，斟酌著措辭。
「葬禮上，我看到一個人。」
瑪格麗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人？」
「一個女人。」伊恩看著她的眼睛，「深紅色頭髮，和您一模一樣。」
瑪格麗特沒有接話，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
「她站在角落裡看了很久。」伊恩繼續說，「葬禮結束後，她去了山坡背面。我跟了上去。」
「你跟蹤了她？」瑪格麗特有些緊張。
「是。」伊恩沒有否認，「她發現了我。我們說了幾句話。」
瑪格麗特盯著伊恩，等著下一句話。
「她讓我幫她傳句話。」伊恩說，「她想見您。」
書房裡霎時間變得安靜，噴泉的水聲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
「她……」瑪格麗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她還好嗎？」
「看起來不太好。」伊恩如實說，「眼窩很深，顴骨也突出來了。應該是吃了不少苦。」
瑪格麗特閉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
「夫人，您認識她，對嗎？」
瑪格麗特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眼。
「她叫特蕾莎。」
「特蕾莎·杜瓦爾。」伊恩接過話頭，「索恩臨時政府通緝令上的那個名字。」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
「她是您的……」伊恩試探著問。
「妹妹。」瑪格麗特的聲音很輕，「我妹妹。」
伊恩早有猜測，所以並不覺得意外。
「那介意講講您和妹妹的故事嗎？「伊恩小心翼翼地試探。
「唉……」瑪格麗特長呼一口氣，「我們相差四歲。」
「小時候家裡窮，父母都在工廠里做工。我十三歲那年，父母所在的工廠發生了意外，雙雙殞命。」
「我去工廠討要父母的撫恤金，卻被人趕了出來，說我沒有資格領撫恤金，因為我父母沒有簽正式的僱傭合同。「瑪格麗特苦笑了一下，「當時的我怎麼會知道這些呢？只當是倒霉。」
「父母離世後，我只能一個人帶著特蕾莎，日子很是難過。「說道這裡，瑪格麗特眼眶已經有些泛紅，「直到有一天，我和特蕾莎去集市上想撿一些爛菜葉果腹，人很多，我牽著她的手。」
「也就是那一天…」瑪格麗特開始小聲抽泣，「我們走散了……「
「我找了她一整天，沒找到。後來我就在洛維爾四處流浪，想要找到她，可是……」
「始終沒有找到……」瑪格麗特用手指沾了沾眼眶裡流出的淚，「我在就這麼流浪了一年，直到被史密斯撿走，帶到了莫里哀家名下的工坊里做雜活。」
「再後來呢？」
「再後來……」瑪格麗特頓了一下，「我在莫里哀家的工坊里做了一段時間工，沒過多久，史密斯找到說他手裡有個去洛維爾大學讀書的名額，他打算讓我去。「
「當時我就在想，這個莫里哀家的少爺是不是看上我了。「說到這裡，瑪格麗特又破涕而笑，「但是我沒有考慮這麼多，我只知道這是個機會，足以改變我人生的機會。」
「我開始惡補詞彙和語法，只為了上課能夠聽得懂課。「
「課上課下幾乎沒有休息和娛樂，我將時間完全投入到了學習當中。就算是這樣，學習還是很吃力。不過好在史密斯讓我讀的是管理學，只要用功還是有機會追上進度。「
「終於，四年的大學課程我用了五年才讀完，成績不是很好，但也順利畢業了。「
瑪格麗特回想起那段時間，臉上漏出慶幸的神色，這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
「畢業後，史密斯就直接讓我做了他的助理。後來我才知道，史密斯那個時候剛從他的父親手裡接過產業，想要改革，需要人幫他。他覺得我是被他撿回來的，所以會絕對忠誠於他，所以才給了我這個機會。」
瑪格麗特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透了，又放下。
「那時候他的原配夫人已經病了兩年。史密斯對她談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也不算虧待她，該請的醫生都請了，該吃的藥都吃了，只是治不好。」
「再然後…我們…在一起了。」瑪格麗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迴避伊恩的目光，「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一個已婚的男人，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女人。在洛維爾的社交圈裡，這件事被議論了很久。」
「只不過後來風言風語越傳越離譜，甚至有言說我十四歲就當了史密斯的情人。」瑪格麗特皺了皺眉，「當時我十四歲剛被史密斯撿回來時，全身瘦的像是麻稈，正常男人怎麼可能會看得上這樣的身材？」
伊恩沒有說話。
「史密斯對我很好。」瑪格麗特的嘴角彎了一下，卻又帶著一點苦澀，「他說他不信什麼門當戶對，他只信自己的眼睛。他看中的人，不會錯。」
「那特蕾莎呢？」伊恩把話題拉回來，「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瑪格麗特端起咖啡略作思考：「我嫁給史密斯一年之後，她找上門來了。」
「她站在宅邸門口，穿著一件破舊的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管家差點把她趕走，說她是要飯的。但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我妹妹。」
「她認出您了？」伊恩問。
「沒錯。」瑪格麗特點了點頭，「當初她被拐走，輾轉多位買家，最終被解救到了索恩所謂的福利院，但實際上是當廉價童工，所幸有了一口飯吃。」
「也是偶然間，她聽到消息，說洛維爾有個姓杜瓦爾的女人，嫁給了莫里哀家的工廠主。她覺得那就是我，所以才逃了出來，來洛維爾找我。」
「她那時候多大了？」
「二十三歲。」說起特蕾莎，瑪格麗特的眼眶中有淚水打轉，「我抱著她哭了很久。我以為她已經死了，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
伊恩把手帕推過去。
「謝謝。」
瑪格麗特拿起手帕抹了一下眼角。
「她在我家住了一段時間。我把她介紹給史密斯，史密斯知道特蕾莎是我妹妹很高興，給她買了新衣服，帶她去最好的餐廳吃飯，問她以後想做什麼。」
「她想做什麼？」
「她想去盧泰。」瑪格麗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說她在索恩做工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一個記者。那人教了她讀書寫字，教她思考並認清了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
「誰？」
「讓·貝特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