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火藥桶
伊恩從草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土和草屑。
特蕾莎也站了起來，揉了揉被按住的肩膀，目光仍然帶著警惕。
「你答應得倒是乾脆。」特蕾莎把輝石結晶收回口袋，「就不怕我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過分的要求我可以拒絕。」伊恩說，「但提前說好，見不見面，這事我確實做不了主。得先問過瑪格麗特夫人。」
「你回去問她。如果她願意見我，我再來。」特蕾莎頓了頓，「如果她不願意見……」
特蕾莎沒有把話說完，轉過身就要離開。
「我怎麼找你？」伊恩朝她的背影喊了一聲。
特蕾莎的腳步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頭也不回地往後一拋。
伊恩伸手接住，是一枚徽章，背面刻著一串數字，像是某種編號。
「拿著這個，到海港區的海鷗酒館，找老闆娘。把徽章給她看，她會聯繫我。」
特蕾莎的身影消失在了谷地盡頭的荒草叢中。
伊恩把徽章收進口袋。
特蕾莎要見瑪格麗特，自己一個外人確實不應該插手太多，只能說傳個話。但既然已經答應了，回去問一問瑪格麗特的態度，也不是什麼難事。
伊恩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回到山坡上的時候，送葬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
而薇爾莉特卻沒有走，一個人站在史密斯·莫里哀的墓碑前。
她的黑色天鵝絨帽已經摘了下來，夾在臂彎里，裙擺在風中輕輕晃動，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又倔強挺直的野草。
伊恩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薇爾莉特現在正站在人生的一個新階段。
她的親生母親多年前已經病逝，父親今天剛剛下葬。在這個世界上，她再也沒有任何一個有血緣聯繫的親人了。
伊恩收回思緒，腳步放輕走過去。
「大家都已經走了。」伊恩在她身側站定，目光落在墓碑上。
薇爾莉特收回心神，側過頭看了伊恩一眼。
「你回來了啊。」
「嗯。」伊恩沒有解釋自己去幹了什麼，「剛才有點事，耽擱了一下。」
薇爾莉特沒有追問，重新把目光投回墓碑上。風吹過山坡，把她裙擺的一角掀起來又放下。
「要不……一起走走？」伊恩說，「莫里哀宅邸離這裡算不上特別遠，走路回去吧？」
薇爾莉特把臂彎里的帽子重新戴好，整了整帽檐上那朵黑色的絹花。
「你認識回去的路嗎？就要邀請我一起走走？」
「我不認識路，但可以找人問路。」
薇爾莉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轉身朝山坡下走去。
「走吧。」
山坡下，一輛馬車正停在路邊等著。車夫認出是薇爾莉特，連忙跳下車轅，摘下帽子行了一禮。
「小姐，夫人已經先回宅邸了，讓我在這裡等您。」
「不用了。」薇爾莉特擺了擺手，「我和克列維先生隨便走走，你先回去吧。」
車夫點了點頭，重新爬上馬車，韁繩一抖，馬車沿著大路朝春冠區的方向駛去。
碎石路在前方分岔，一條是大路，繞了個彎經過春眸廣場再拐進春冠區，平坦寬敞但要多走將近兩里路。另一條是小路，穿過舊城區的巷子，距離近，但路面窄，有些地方還坑坑窪窪。
薇爾莉特沒有猶豫，直接拐進了小路。
「你倒是認路。」伊恩跟上去。
「那是自然。」薇爾莉特說，「小時候我父親帶我去教堂，走的都是這條路。」
伊恩沒有接話，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穿過舊城區的巷子。
舊城區的建築比春冠區老得多，牆面上的石灰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發黑的磚石。但每一戶人家的窗台上都擺著花盆，這個季節開得正盛，紅黃紫等等各色花朵從灰撲撲的牆面上探出頭來，給這條窄巷添了幾分生氣。
「你們洛維爾的城區規劃得真好。」伊恩的目光掃過兩側的街景，「海港區熱鬧，商業區繁華，舊城區有舊城區的味道，春冠區那邊又安靜體面。一個城市能把這麼多不同的面貌揉在一起，還揉得不彆扭，不容易。」
「你這是維恩蘭人在夸洛維爾？」
「維恩蘭人就不能夸洛維爾了？」伊恩笑了笑，「我又不是什麼狂熱的民族主義者。」
「那可不一定。」薇爾莉特聲音低了一些，「你們維恩蘭人嘴上說著自由貿易，開放市場，背地裡打的什麼主意，洛維爾人清楚得很。」
伊恩聽出了她話里的刺，但不想在葬禮這天跟她抬槓，就沒有接話。
兩個人穿過舊城區的一條石拱橋，橋下的運河比春冠區那邊窄得多，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慢悠悠地往港口的方向盪去。
「其實洛維爾這些年沒那麼好過。」薇爾莉特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怎麼說？」
「索恩和沃爾德蘭打仗，兩邊都對洛維爾的出口商品搞了戰時管控。」薇爾莉特掰著手指頭數，「精密零件、紡織機械、化工原料，全在管控清單上。以前莫里哀家的工坊給索恩那邊的兵工廠供零件，一個月能出好幾批貨。現在呢？半年能出一批就不錯了。」
「那你們不往別的國家賣？」
「往哪兒賣？」薇爾莉特搖搖頭，「維恩蘭？你們自己有皇家奇械學院，有全大陸最大的奇械工廠，洛維爾的零件對你們來說只是備選。沃羅涅則是太遠了，運費比貨還貴，沒什麼競爭力。塞拉西更不用說了，完全是神聖王庭的塞拉西，對奇械的牴觸情緒很重。」
薇爾莉特嘆了一口氣。
「洛維爾看著繁榮，那是表面。底下的窟窿，只有我們這些做生意的人家才知道。」
伊恩點了點頭，沒想到薇爾莉特對這些生意上的事出奇的熟悉，之前還以為她一直是個不諳世事的刁蠻小姐。
兩個人穿過舊城區，拐進一條稍微寬些的街道。街道兩旁的建築漸漸變得新了起來，牆面上的塗料還保持著原來的顏色，窗框上的雕花也還算完整。
「剛才在墓地上，」薇爾莉特忽然又開口了，「你走了之後，拉塞爾主席和索恩代表吵起來了。」
伊恩微微一怔，側過臉看著她。
「索恩代表？」他在記憶中搜了一圈，「臨時政府在洛維爾有正式的官方代表？」
「剛派來的。」薇爾莉特搖了搖頭，「臨時政府上台之後，雖然沒有重新設立領事館，但派了人當作索恩代表。今天他們的人來弔唁，穿得人模人樣的，但拉塞爾主席根本不想理他。」
「吵什麼？」
「還能吵什麼。」薇爾莉特冷笑了一聲，「索恩那邊發了個通知，說公黨餘孽逃進了洛維爾，他們要派『有限數量的部隊』進來協助搜捕。拉塞爾主席當場就回絕了，說洛維爾是獨立城邦，不接受任何外國武裝力量入境。」
「索恩代表就在那兒爭論，說什麼公黨分子威脅地區安全，說什麼追捕叛國逃犯是國際義務。拉塞爾主席直接懟了回去：你們索恩自己打內戰把首都炸成了廢墟，現在跑到洛維爾來要盡國際義務？」
「拉塞爾主席說話可真不客氣。索恩代表的臉色難看極了，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又不好發作。」薇爾莉特說到此處也忍不住揮舞了拳頭。
伊恩消化著這些信息，沒有急著評價。
這種情況總給自己一種不好的預感，現在想想，似乎多方勢力都在惦記洛維爾這塊肥肉，就像是個火藥桶，只等著一粒火星。
「洛維爾夾在索恩和沃爾德蘭之間，想保持獨立，就得兩頭都不得罪，兩頭都不能軟。」伊恩說，「拉塞爾主席今天的表態，算是給索恩亮明底線了。」
「亮明底線又怎樣？」薇爾莉特搖了搖頭，「索恩人要是講理，就不會在盧泰殺那麼多人了。」
伊恩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前走了一段，轉過一個彎，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前方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兩側種著兩排修剪整齊的梧桐樹，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綠色的穹頂。大道的盡頭就是春冠區，莫里哀宅邸就在那片綠蔭掩映之中。
「快到了。」伊恩說。
「嗯。」薇爾莉特應了一聲，腳步卻慢了下來，像是在拖延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裡的時間。
伊恩察覺到了她步伐的變化，但沒有說什麼，配合著她的節奏放慢了腳步。
就在這時，前方大道拐角處走出來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衣領豎著，腳步不緊不慢。
他抬起頭，看見了伊恩和薇爾莉特，隨即朝他們走了過來。
「克列維先生。」
皮埃爾·杜邦在兩人面前站定。
特蕾莎也站了起來，揉了揉被按住的肩膀，目光仍然帶著警惕。
「你答應得倒是乾脆。」特蕾莎把輝石結晶收回口袋，「就不怕我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過分的要求我可以拒絕。」伊恩說，「但提前說好，見不見面，這事我確實做不了主。得先問過瑪格麗特夫人。」
「你回去問她。如果她願意見我，我再來。」特蕾莎頓了頓，「如果她不願意見……」
特蕾莎沒有把話說完，轉過身就要離開。
「我怎麼找你？」伊恩朝她的背影喊了一聲。
特蕾莎的腳步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頭也不回地往後一拋。
伊恩伸手接住，是一枚徽章，背面刻著一串數字，像是某種編號。
「拿著這個，到海港區的海鷗酒館，找老闆娘。把徽章給她看，她會聯繫我。」
特蕾莎的身影消失在了谷地盡頭的荒草叢中。
伊恩把徽章收進口袋。
特蕾莎要見瑪格麗特，自己一個外人確實不應該插手太多，只能說傳個話。但既然已經答應了，回去問一問瑪格麗特的態度，也不是什麼難事。
伊恩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回到山坡上的時候，送葬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
而薇爾莉特卻沒有走，一個人站在史密斯·莫里哀的墓碑前。
她的黑色天鵝絨帽已經摘了下來，夾在臂彎里，裙擺在風中輕輕晃動，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又倔強挺直的野草。
伊恩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薇爾莉特現在正站在人生的一個新階段。
她的親生母親多年前已經病逝，父親今天剛剛下葬。在這個世界上，她再也沒有任何一個有血緣聯繫的親人了。
伊恩收回思緒，腳步放輕走過去。
「大家都已經走了。」伊恩在她身側站定，目光落在墓碑上。
薇爾莉特收回心神，側過頭看了伊恩一眼。
「你回來了啊。」
「嗯。」伊恩沒有解釋自己去幹了什麼，「剛才有點事，耽擱了一下。」
薇爾莉特沒有追問，重新把目光投回墓碑上。風吹過山坡，把她裙擺的一角掀起來又放下。
「要不……一起走走？」伊恩說，「莫里哀宅邸離這裡算不上特別遠，走路回去吧？」
薇爾莉特把臂彎里的帽子重新戴好，整了整帽檐上那朵黑色的絹花。
「你認識回去的路嗎？就要邀請我一起走走？」
「我不認識路，但可以找人問路。」
薇爾莉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轉身朝山坡下走去。
「走吧。」
山坡下，一輛馬車正停在路邊等著。車夫認出是薇爾莉特，連忙跳下車轅，摘下帽子行了一禮。
「小姐，夫人已經先回宅邸了，讓我在這裡等您。」
「不用了。」薇爾莉特擺了擺手，「我和克列維先生隨便走走，你先回去吧。」
車夫點了點頭，重新爬上馬車，韁繩一抖，馬車沿著大路朝春冠區的方向駛去。
碎石路在前方分岔，一條是大路，繞了個彎經過春眸廣場再拐進春冠區，平坦寬敞但要多走將近兩里路。另一條是小路，穿過舊城區的巷子，距離近，但路面窄，有些地方還坑坑窪窪。
薇爾莉特沒有猶豫，直接拐進了小路。
「你倒是認路。」伊恩跟上去。
「那是自然。」薇爾莉特說，「小時候我父親帶我去教堂，走的都是這條路。」
伊恩沒有接話，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穿過舊城區的巷子。
舊城區的建築比春冠區老得多，牆面上的石灰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發黑的磚石。但每一戶人家的窗台上都擺著花盆，這個季節開得正盛，紅黃紫等等各色花朵從灰撲撲的牆面上探出頭來，給這條窄巷添了幾分生氣。
「你們洛維爾的城區規劃得真好。」伊恩的目光掃過兩側的街景，「海港區熱鬧，商業區繁華，舊城區有舊城區的味道，春冠區那邊又安靜體面。一個城市能把這麼多不同的面貌揉在一起，還揉得不彆扭，不容易。」
「你這是維恩蘭人在夸洛維爾？」
「維恩蘭人就不能夸洛維爾了？」伊恩笑了笑，「我又不是什麼狂熱的民族主義者。」
「那可不一定。」薇爾莉特聲音低了一些，「你們維恩蘭人嘴上說著自由貿易，開放市場，背地裡打的什麼主意，洛維爾人清楚得很。」
伊恩聽出了她話里的刺，但不想在葬禮這天跟她抬槓，就沒有接話。
兩個人穿過舊城區的一條石拱橋，橋下的運河比春冠區那邊窄得多，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慢悠悠地往港口的方向盪去。
「其實洛維爾這些年沒那麼好過。」薇爾莉特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怎麼說？」
「索恩和沃爾德蘭打仗，兩邊都對洛維爾的出口商品搞了戰時管控。」薇爾莉特掰著手指頭數，「精密零件、紡織機械、化工原料，全在管控清單上。以前莫里哀家的工坊給索恩那邊的兵工廠供零件，一個月能出好幾批貨。現在呢？半年能出一批就不錯了。」
「那你們不往別的國家賣？」
「往哪兒賣？」薇爾莉特搖搖頭，「維恩蘭？你們自己有皇家奇械學院，有全大陸最大的奇械工廠，洛維爾的零件對你們來說只是備選。沃羅涅則是太遠了，運費比貨還貴，沒什麼競爭力。塞拉西更不用說了，完全是神聖王庭的塞拉西，對奇械的牴觸情緒很重。」
薇爾莉特嘆了一口氣。
「洛維爾看著繁榮，那是表面。底下的窟窿，只有我們這些做生意的人家才知道。」
伊恩點了點頭，沒想到薇爾莉特對這些生意上的事出奇的熟悉，之前還以為她一直是個不諳世事的刁蠻小姐。
兩個人穿過舊城區，拐進一條稍微寬些的街道。街道兩旁的建築漸漸變得新了起來，牆面上的塗料還保持著原來的顏色，窗框上的雕花也還算完整。
「剛才在墓地上，」薇爾莉特忽然又開口了，「你走了之後，拉塞爾主席和索恩代表吵起來了。」
伊恩微微一怔，側過臉看著她。
「索恩代表？」他在記憶中搜了一圈，「臨時政府在洛維爾有正式的官方代表？」
「剛派來的。」薇爾莉特搖了搖頭，「臨時政府上台之後，雖然沒有重新設立領事館，但派了人當作索恩代表。今天他們的人來弔唁，穿得人模人樣的，但拉塞爾主席根本不想理他。」
「吵什麼？」
「還能吵什麼。」薇爾莉特冷笑了一聲，「索恩那邊發了個通知，說公黨餘孽逃進了洛維爾，他們要派『有限數量的部隊』進來協助搜捕。拉塞爾主席當場就回絕了，說洛維爾是獨立城邦，不接受任何外國武裝力量入境。」
「索恩代表就在那兒爭論，說什麼公黨分子威脅地區安全，說什麼追捕叛國逃犯是國際義務。拉塞爾主席直接懟了回去：你們索恩自己打內戰把首都炸成了廢墟，現在跑到洛維爾來要盡國際義務？」
「拉塞爾主席說話可真不客氣。索恩代表的臉色難看極了，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又不好發作。」薇爾莉特說到此處也忍不住揮舞了拳頭。
伊恩消化著這些信息，沒有急著評價。
這種情況總給自己一種不好的預感，現在想想，似乎多方勢力都在惦記洛維爾這塊肥肉，就像是個火藥桶，只等著一粒火星。
「洛維爾夾在索恩和沃爾德蘭之間，想保持獨立，就得兩頭都不得罪，兩頭都不能軟。」伊恩說，「拉塞爾主席今天的表態，算是給索恩亮明底線了。」
「亮明底線又怎樣？」薇爾莉特搖了搖頭，「索恩人要是講理，就不會在盧泰殺那麼多人了。」
伊恩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前走了一段，轉過一個彎，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前方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兩側種著兩排修剪整齊的梧桐樹，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綠色的穹頂。大道的盡頭就是春冠區，莫里哀宅邸就在那片綠蔭掩映之中。
「快到了。」伊恩說。
「嗯。」薇爾莉特應了一聲，腳步卻慢了下來，像是在拖延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裡的時間。
伊恩察覺到了她步伐的變化，但沒有說什麼，配合著她的節奏放慢了腳步。
就在這時，前方大道拐角處走出來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衣領豎著，腳步不緊不慢。
他抬起頭，看見了伊恩和薇爾莉特，隨即朝他們走了過來。
「克列維先生。」
皮埃爾·杜邦在兩人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