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鏡子、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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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籠下面,小栓子搓著手,透過清晨霧氣,看到模糊的人影。

  「少爺還真來咧!韓叔,你本事還是大呀,咋知道的?」

  老韓沒有理會他,背挺的直。

  「韓叔,我咋聞到些味道。」

  栓子皺著眉,隔著老遠就聞到了周和身上的血腥味,但他一時間沒有分辨出來,下意識問老韓。

  老韓沒有回答,只是咳嗽一聲道:

  「收拾盆子,燒水給少爺洗澡。」

  等周和來到院裡的時候,栓子已經在灶戶里燒起火,煮著一大鍋水。

  對著老韓點點頭,周和回了自己的房間,換下一身肉客打扮,等著小栓子和老韓抬盆子進來,泡著洗了身上的晦氣。

  坐在椅子上,周和還沒有歇幾分鐘,就聽到了老韓敲門。

  「少爺,老爺的信,你該回一下了。」

  周和這才想起來,先前確實是有封信,老韓說是不忙著回,於是也就沒有管了。

  為什麼現在可以回了?

  是因為自己湫神出門了?

  還是......因為永強沒了?

  周和不知道,也沒多說什麼,接過老韓遞過來的鋼筆,示意他關上房門。

  從抽屜里拿出先前周父留下來的信,信紙上寥寥數字:

  「吾兒周和:

  見字如晤,金城事多,萬望周全。

  家宅之事,多與老韓商議,湫神行當是正行,你既有意,為父便托人尋了路引給你。

  但若要出門,便要敬神。

  其他一應事,自己多留心。

  另,此間事了,為父擬月後回老宅,你可在家中等候。」

  周和攤開信紙,細細讀來,似乎只是一個父親走近給孩子的家書,沒有什麼可以琢磨的細節。

  但他總隱隱有些感覺,覺得這信里說的有的話有些深意。

  搖搖頭,周和另尋了張信紙攤開,想了半晌,又塞進抽屜。

  他不能與周父見面。

  通信也不行。

  老韓不知道為什麼,明知道自己身上有問題,但仍舊認自己是周少爺,甚至有些時候可以幫自己遮掩一二。

  但是周父不一樣。

  自己要是與他見了面,根本沒有遮掩的可能性。

  他站起身,走到衣櫃前,衣櫃裡掛著兩件學生裝。

  之前從老駝子身上扒下來的衣服,老韓已經拿去丟了。

  他給自己做的肉客著裝,現在髒污,也拿去洗了。

  看著學生裝邊上掛著的學生帽,周和眉心突突直跳。

  他快步走到房門口,張嘴想喊老韓拿個鏡子過來,半晌,又住了嘴。

  抿抿嘴唇,周和沉默著換上學生裝,將自己的鐵盒裝進黑色的硬質皮包里,抓著學生帽思忖良久。

  終於還是下定決心,緩緩按在頭上。

  衣服與帽子的尺寸都合適。

  但周和總有些彆扭的感覺,而作為精神科醫生,周和知道這種彆扭感其實是因為心理原因。

  嘆了口氣,周和將帽檐按下去,走出房門,站在院裡,抬眼看。

  這才過去幾日,院裡的棗子已經有些紅色,在一片青綠中顯得扎眼。

  現在要去哪裡呢?

  周和突然想起尕狗娃子,還有姚瑤幾人。

  還要去金城嗎?

  那就去金城吧。

  將包拎在手裡,周和推開連廊的門,門外栓子正在掃地,掃帚大,得兩隻手抱著,見了周和,他趕忙停下,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

  「少爺,你咋走路都沒聲呢?」

  周和扯著嘴角笑了笑,突然間覺得有些睏倦,甩甩腦袋,敷衍了句:

  「我有事出門。」

  就起身又往外走。

  栓子留在院中,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沒敢說。

  沿著路,走出溝,走了不到十里路,離著金城還有好遠一段路程。


  周和見到個林子。

  先前坐著漆把式的摩托路過時候,漆把式在這裡撒過紙錢,說是這裡有些什麼東西。

  找了個空些的地,周和靠著樹坐下休息。

  不知是不是因為最近很少睡覺,他有些睏倦,不知覺間,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裡,鏡子站在面前。

  周和苦笑著,看著鏡子裡穿著和自己一般無二的人。

  鏡子裡的周少爺,面色溫潤,表情柔和。

  兩人對視,誰都不先說話。

  夢裡沒有時間的概念,周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隱約聽到一聲笑。

  「你笑什麼?」

  鏡子裡的周少爺張嘴問道。

  周和皺皺眉。

  不是你在笑嗎?

  鏡子裡,周少爺搖頭,表情瞬間變得難看。

  周和突然覺得渾身冰冷,看著鏡子在自己面前變得虛幻。

  失重感襲來,下一秒,他睜開眼。

  還是空地,樹影婆娑著,下午的日頭穿過葉子,已經沒有了幾分威力。

  他眉頭皺的緊。

  到底是什麼情況?

  真的不是周少爺嗎?

  他站起身,不敢久留,辨識了方向,拔腿向著林子外面走。

  走不幾時,聽到了鍋鏟敲擊的聲音。

  一陣香味撲著周和的鼻子,那味道極好聞,像是把全世界所有的美味都燉在一起,偏偏又互相不衝突,反而相得益彰,顯得格外和諧。

  周和已經許多日子沒有吃過正常的食物了。

  也沒有什麼對食物的欲望。

  但此刻,他清晰感覺到了自己的飢餓。

  不是面對「肉」的那種,貪婪的想要占有的飢餓,跟盤纏無關。

  只是純粹的餓和饞。

  像是真的有什麼饞蟲懸掛在他的喉頭,一下一下彈跳著,牽引著周和分泌口水,讓他眼神失了焦距,只看著自己的鼻尖。

  鼻尖一下一下抽動,尋著香味的方向,慢慢走過去。

  香味的來源,是一口石鍋。

  一個年輕人站在石鍋邊上,個子不高,極瘦,但肚子大的惹眼,穿了一身白,頭上頂著個廚師帽子。

  年輕人手裡拎著鍋鏟,在鍋里翻攪,碰到石鍋,發出清脆響聲。

  見著周和,那年輕人上下打量一番,笑著開口:

  「朋友來了?剛剛睡得香,我也就沒有打攪,」

  說到這裡,他拿起鏟子,在鍋里小小鏟起點不知道什麼食物,放到嘴邊嘗了一口,眼睛發亮:

  「菜好了,滋味沒問題,快來嘗嘗。」

  周和眼神發直,一步一步靠近鍋子和年輕人。

  口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是個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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