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切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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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郎表情不變,指著碾子:

  「說是價值連城,但木匠你也沒有城對不對?我吃個虧,拿這碾子,換你的一條命,你說,值不值?」

  聲音嬉笑,表情玩味。

  木匠站在原地,垂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斧子懸在半空與墜子對峙,鋸子已經偃旗息鼓,在周和的左手邊,虎視眈眈。

  而木匠低垂著頭。

  周和遞了個眼神給貨郎。

  貨郎似乎有些驚異,又馬上反應過來,點了點頭。

  周和握緊了手裡刀子,伸出手按下帽檐,深呼吸,然後緩緩鬆開手指,又慢慢攥緊。

  「木匠,這生意你不虧。」

  貨郎又開口,勸著白木匠。

  周和腳步狀似無意,身子緩緩轉了半圈。

  木匠終於抬起頭:

  「貨郎,你看上我身上的什麼,我可以給你,命不行。」

  貨郎搖搖頭,繼續笑著:

  「你小瞧我了不是,莫非在你眼裡,我只有強買強賣嗎?現在好歹我也是新的桃川大爺,護著一方地界,這不是分內事嗎?」

  木匠眼神越來越悽苦,突然轉身看向周和:

  「肉客,莫再近了,你的刀子我躲得過。」

  周和也沒有被拆穿的尷尬,站在原地,刀尖向後正握著,等著木匠繼續說話。

  木匠搖搖頭,見周和不繼續靠近,從身後不知什麼地方,抽了把椅子出來,坐在原地,招招手,又有兩把形制相似的椅子,落在周和與貨郎的面前。

  「坐吧,貨郎,當我求你,我這半輩子,好事也做,壞事也做,終究還是沒活夠。」

  貨郎嘿嘿笑著,突然轉口:

  「這有的人,就是越老越怕死,可惜了,我沒法答應你。」

  木匠坐在椅子上,眼神越發空洞:

  「我還是想不清楚,你到底圖個什麼呢?」

  他眼神向著碾子看,又看向碾子上的胖娃娃,嘆了口氣:

  「其實昨晚見到你,我就知道我躲不了。」

  「但你到底圖個什麼呢?我一開始以為你是為了這碾子來的,現在想想,你陳二驢好歹也是行當里的大手子,真要我這物件兒,我還不是得雙手奉上。」

  「要是說,為了先前在金城里,我幫了桃川......哦,應該是說,幫了前任桃川大爺,我想著,你是生意人,也不會記這個仇。」

  「真要是為了什麼護持一方,這話你敢說,我也不敢信,母不山娘娘阿婆不出門,但是這裡也不該你插手。」

  「但硬說要我的命,那你也虧,魚死網破的生意,你也不該做,對不對?」

  「貨郎,你到底要個啥?」

  周和也皺著眉,看向貨郎。

  貨郎嘿嘿笑著,手指對著木匠點點:

  「說你不老實,你是真不老實,周少爺,跟你說過,木匠行當陰狠你還不信,再琢磨一會兒,你就該進棺材裡了。」

  聞言,周和點了點頭,也不去想貨郎嘴裡的話有幾分真假,手中刀子劃出,向著木匠周身戳去。

  先前他與木匠離得已經不算遠,此刻爆發之下,距離更近。

  更何況,作為肉客,周和的刀子要割的,也不是木匠的身子。

  而是他身邊密密麻麻纏繞著的,灰色的線條。

  木匠的因果線。

  這世上的行當,周和見過的不多,但他也知道,每個行當都有些玄奇的手段。

  但這些手段里,切割因果的肉客,絕對是裡面最詭異的。

  按著他的理解,因果就是聯繫,他的眼裡能清晰見到,木匠身上有幾條線格外清晰。

  去掉那些遠遠連向不知名地方的,最顯眼的幾條,分別連著空中的斧子和鋸子、藏在身後的錛子,還有錛子邊上更粗的一條。

  倒是有個物件兒讓周和有些琢磨不定。

  院子正中的那個碾子。

  照理說,木匠跟這碾子該有些關係,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貨郎已經收過了,那碾子身上的灰色因果線,端端正正連著貨郎。


  而貨郎身上的因果線,讓周和幾乎不敢去看。

  不只是密密麻麻那麼簡單。

  一條又一條線,繁複冗雜,各自獨立,又相互聯結,所有的線頭都戳在貨郎身里,周和看得眼暈,腦子嗡嗡得,一抽一抽的疼。

  顧不得繼續看,他刀子劃向木匠,木匠起身後撤,伸手接了斧子來防。

  「嗤」

  微不可聞的細想,刀刃劃在斧子與木匠連接的灰色線條上。

  斧子跌在地上,砸出個淺坑。

  木匠身子後退,穿著布鞋的腳勾著斧柄,將斧子勾起,一把接住,握在手裡。

  見周和招式老了,側著個身子,劈頭蓋臉拿著斧子砸下去。

  周和一刀劃斷了一條因果線,也不戀戰,根本不往前靠,反而後撤,又向著半空中懸著的鋸子砍去。

  一時間倒是讓白木匠有些難受。

  肉客確實詭異,與肉客作對,不光要防著近了身,還要防著那些自己也看不到的因果線。

  一刀下去,線斷了,手裡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物件,也就沒了靈性。

  好在周和也才上道不久,若是過了三關四關,真正兒懂了肉客的技法,肉毒撲過來,木匠現在早就在等死了。

  他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套院子裡了。

  這院子,打從那年李二毛在墳地里見到木匠,木匠就指示著他營造。

  十來年了,這院裡也有些木匠的小巧思。

  雖然貨郎看得穿,但也不一定能擋得住。

  畢竟貨郎行當出了名的物件兒多,但是自身沒有什麼真的能殺人的技法。

  不然也不可能帶著這麼個剛剛出道的小肉客來找自己。

  一邊找著理由寬慰自己,木匠一邊藏著手,捏著手訣。

  後院裡,高矮錯落,詭異莫名的十數間房子,「嘎啦啦」響著,聽著倒像是個在床上躺久了的人,在慢慢活動筋骨。

  「老木匠,別亂動了,身上盤纏用光了,虧的是我。」

  貨郎不知什麼時候走近了,手按在木匠肩膀上。

  木匠表情灰白,嘴角抽動著,半晌,終於吐出一句話來:

  「貨郎,我才過了五關,我叫你爺爺,饒我條命。」

  貨郎嘻嘻笑著:

  「錯了輩分了哈,好了,廢話莫說了,誒呀,還好你換了身子,要是先前那老皮老肉,我吃著還不香哩。」

  手指轉動,也不見拿什麼物件出來。

  木匠委頓在地,已經丟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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