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以野肉的身份,扛著「人」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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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和,你的推演,是正確的。」

  代副所長盯著周和,藏在眼鏡後頭的眼睛帶著倦意,眼角有些紅,像是連續熬了好幾個大夜。

  可那雙眼睛裡又有一點光亮,一個人守著一個秘密守得太久,終於找到了可以說的人,又害怕說出來之後會發生什麼。

  就會有這樣的眼神。

  周和沒接這個眼神。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漁夫帽,帽檐往下壓了壓,臉藏進陰影里。

  嘴角勾起來,是一個微笑的弧度,不深不淺。

  「是對的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問題。

  代良軒嘆了口氣。

  呼吸從胸腔里沉甸甸地翻上來。

  他移開視線,轉頭看向窗外。

  六月的陽光正好,鋪在樓下的草地上,草葉子一根根舒展開,綠得晃眼。

  半晌。

  代良軒把手伸進西裝內兜,摸出一個信封模樣的東西,擱在桌面上。

  信封是純白的,沒有任何文字,封口處露出一小截棉繩,看著不算精緻,像是手搓的。

  周和看見了,沒有伸手去接。

  代良軒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隻金屬煤油打火機。

  銀白色的殼子上滿是細密的劃痕,看樣子用了不少年頭。

  拇指撥開蓋子,「叮」的一聲脆響,火石擦過,一簇火苗跳出來,藍黃相間。

  他翻開信封的封口,把火苗湊近那根棉繩。

  棉繩點著了。

  火苗沿著棉繩緩緩往前舔,速度很慢,慢到周和可以看見每一根纖維在燃燒前捲曲、變黑、化為灰燼的過程。

  一股柏木的香氣從燃燒的棉繩上升起來,先是淡淡的,然後越來越濃,像寺廟裡的香火,又比那個更清冷一些。.

  香氣在整間屋子裡鋪開,鑽進鼻腔,鑽進每一個角落。

  代良軒就這麼等著。

  他沒說話,周和也沒說話。

  兩個人隔著那張辦公桌,看著一截棉繩一點一點變成灰,看著柏木的香把整間屋子填滿。

  等到香氣濃到幾乎有些嗆人的時候,代良軒才開口。

  「我這半年,跑了大概十幾座城市,見過上百位大爺。」

  說到「上百位大爺」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

  棉繩還在燒,火苗往下走了大概一半,信封也有一半變成了黑色。

  「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

  「發現了什麼?」周和咧了咧嘴,說著追問的話,但語氣里沒有急切想知道的意思。

  他在控制。

  手放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但臉上的表情是鬆弛的。

  代良軒扶了扶眼鏡。

  鏡片反著窗外的光,周和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看見代良軒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然後,一字一頓。

  「我發現,現有的所有科技,都不是正常出現的。」

  周和承認,自己沒有維持住笑臉。

  就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裂了一道縫。

  一滴冷汗從額角滲出來,貼著皮膚往下滑,涼颼颼的。

  他的心跳聲在耳朵里響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把那滴汗蹭掉。

  在腦子裡快速揣摩了一下自己的角色,應該是什麼反應,他應該問什麼。

  「跟肉有關?」

  代良軒點頭。

  點得很用力。

  「之前我們都以為,野肉的記憶是無法吸收的。」

  周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想起殺死老駝子的那天。

  周和回想,殺死老駝子,吃掉對方的時候,他是像看了一部電影一樣,浮光掠影的閱讀過對方的記憶。


  而被桃川大爺拍死以後,吸收那塊野肉的時候,自己是無意識狀態的。

  沒有得到任何記憶碎片。

  但現在聽代良軒的意思,似乎自己這個狀態,不是正常的狀態?

  因為自己是睜眼肉嗎?

  他沒有往下深想。

  停住敲擊的手指,抬起頭,用儘量平穩的語氣開口:

  「你的意思是說,」

  周和頓了頓,組織了一下措辭:

  「這些科技,來源是那些野肉的記憶?」

  這句話說完他有些後悔。

  說得太直接了。

  但收不回來。

  代良軒沒有正面回答。

  他還是盯著那根棉繩,火苗已經燒到了最後三分之一。

  信封的大部分被煙燻成了灰黑色,只有靠近棉繩的一小圈還留著原本的白。

  「按照之前的研究,」

  他的聲音慢下來:

  「家養肉被吸收的時候,會傳遞記憶和感情,這也是那些行當里的人,為什麼都瘋瘋癲癲的原因。」

  「他們自從出門開始,就不只是一個人了,每吃掉一個人,那個人的靈魂就住進來。」

  「吃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靈魂擠在同一具軀殼裡,那些靈魂,還大多都是被主魂親手吃掉的。」

  代良軒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想想,你親手殺了一個人,再把他的記憶吞進肚子裡,日日夜夜跟他待在一起,承受著他臨死前的恐懼、怨恨、絕望。」

  「一年,兩年,十年......沒有人能撐得住,沒有人。」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打火機的外殼,金屬劃痕在指腹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所以我們一直都以為,野肉是最好的肉,最優質的肉。為什麼?因為它不用吸收記憶和情感,吃下去就是乾乾淨淨的能量,是天然的最好的盤纏。」

  「但如果——」

  他停了一下。

  棉繩的火苗跳了跳,快要燒到底了。

  「如果這些野肉的記憶,有可能被吸收了呢?」

  聲音很輕。

  但是周和覺得每一個字都很沉重。

  更重要的是,代良軒明顯還有話沒說完。

  而周和猜到了他要說什麼。

  他的後背開始發涼。

  那種涼是從脊椎骨里滲出來的,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的時候變成一種麻酥酥的刺疼。

  他按了按漁夫帽,這個預設好的催眠提示動作,已經壓不住內心的恐懼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右手伸過去,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掐住左手虎口。

  死命的,往肉里掐。

  這是他給自己設置的第二道開關。

  當這個動作觸發的時候,必須強制冷靜下來。

  三

  二

  一

  三聲呼吸。

  空氣灌進肺里,柏木香氣還沒有散。

  周和開口了。

  語氣是平靜的:

  「還有一種可能性。」

  他的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野肉並沒有被吸收,相反,是本體意識被吸收了。」

  「野肉,偽裝成了人。」

  他主動說出了這句話。

  以野肉的身份,扛著「人」的軀殼。

  代良軒盯著那根棉繩。

  棉繩燒到了盡頭,只剩下一點火星子。

  灰燼落在純黑色的信封上,白的灰,黑的紙,分明得刺眼。

  他苦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嘴唇只是彎了彎,但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比那更可怕的是——」


  他把打火機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裡多停留了兩秒。

  語速越來越快:

  「我們分不清。」

  他抬起眼睛,看著周和。

  「更不知道,這些野肉都在哪裡。」

  那雙眼睛裡的疲憊突然變得很重,重到周和覺得這個人在這一刻老了十歲。

  「我甚至懷疑,」代良軒抿緊嘴唇,停頓了一下,「我見過的大爺里,可能也有野肉。」

  棉繩的灰被一陣不知道從哪來的風吹散,在桌面上滑出去一小截,然後不見了。

  代良軒停下來,不再說話。

  他抿緊嘴唇,把視線從周和臉上移開,重新看向窗外。

  陽光還是那麼好,草葉子在風裡輕輕晃,綠得發亮,浸泡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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