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暗流涌動
那兩團火焰消失的瞬間，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把一切都淹沒了……
可黑暗不是終點。
黑暗裡，聲音反而變得更清晰了。
隔壁傳來一聲極輕的翻身聲……是棉被和褥子摩擦的那種窸窣，短暫的，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落到水面上。
劉語嫣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看不見的天花板。
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然後她也翻了個身，面朝那面薄牆的方向。
被窩裡的棉被裹著她身上的餘溫，把她包成一個封閉的小空間。
可那面牆的方向，有一種無形的引力在牽扯著她的感知……不是聽覺，不是視覺，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
是知道他在那裡。
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同樣躺著，同樣呼吸著，同樣清醒著。
這個「知道」本身就足夠讓人在黑暗中輾轉了。
她把手縮進被窩深處，手指無意識地摸到了自己另一隻手的指尖……那裡還留著下午碰到盤沿時那層若有若無的溫度的記憶。
當然早就散盡了，可感官的慣性讓它重新浮了上來，清晰得像是剛發生的事。
夜很深了。
院牆外，遠處哪家的狗吠了兩聲，又安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傳來呼吸變長變緩的聲響……他睡著了。
劉語嫣在確認了這件事之後，像是終於得到了某種許可，閉上了眼睛。
呼吸一點一點沉下去，沉進棉被裹著的溫暖里，沉進那面薄牆另一端傳來的安穩里。
她的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他掌心的溫度，隔了一隻瓷盤都不肯散。
那要是不隔呢。
這個念頭還沒成型，就被睡意吞沒了。
……
接下來的幾天，東跨院的日子過得平穩而充實。
周永恆白天去廠里跑冬儲採購的事，和供銷社、運輸隊、倉庫管理員來回對接，忙得腳不沾地。
晚上回來的時間不定，有時候天沒黑就到了，有時候要到七八點鐘才推開院門。
但不管他幾點回來，灶房永遠給他留著溫熱的飯菜。
留飯這個事，三姐妹之間似乎有了某種不成文的輪換……今天是劉靈兒留的粥配鹹菜，明天是劉語嫣留的餅和湯，後天是劉亦玫做的疙瘩湯。
周永恆從來不問是誰留的，拿起來就吃，吃完把碗洗了擱好。
可他心裡記著。
每一道飯菜的味道都不一樣……劉靈兒的粥偏甜，劉語嫣的餅擀得薄且勻，劉亦玫的疙瘩湯里放了太多鹽但勝在量大管夠。
三種味道，三個人，輪轉著填滿他每一個回家的夜晚。
這天傍晚，周永恆比平時早了些回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天還沒完全暗，西邊的天際線上掛著一抹深橘色的餘暉，把半邊天燒得像是一塊正在冷卻的鐵。
院子裡沒人。
堂屋的門關著，灶房的煙囪也沒冒煙。
他正覺得奇怪，偏房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劉亦玫的腦袋從裡面探出來，頭髮散著沒扎，臉上帶著一種「終於等到你了」的表情。
「永恆哥！你快來！」
「怎麼了？」
「語嫣姐發燒了。」
周永恆的腳步驟然加快。
他三步兩步跨進堂屋，推開通往劉語嫣房間的那道門帘……裡面的煤油燈已經點上了，不太亮，把整個屋子染成一種昏黃偏暗的調子。
劉語嫣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了下巴。
她的臉色不對……平時是勻淨的白，這會兒白里透著一層不健康的潮紅，集中在顴骨兩側，像是有人在白紙上用指腹暈了兩團淡粉。
劉靈兒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擰著一條濕毛巾，正在給她換額頭上的冷敷。
「什麼時候開始的？」
周永恆走到床邊，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探她的額溫。
他的手背貼上她額頭的那一瞬……
燙的。
那種燙不是灶台或熱水的溫度，而是人體內部燃燒的溫度，從皮膚深處源不斷地往外涌，像是一座被封住出口的小火爐，熱量全悶在裡面散不出去。
他的手背在她額頭上停了兩秒。
劉語嫣原本閉著的眼睛在他觸碰的那一瞬微動了一下，睫毛顫了兩顫，然後緩緩睜開了。
她的眼睛因為發燒而微濕，像是蒙了一層薄霧的玻璃，不太聚焦。
可當她的視線落在眼前那張臉上的時候，那層霧散了一些……不是散了，是被某種辨認出來的安心感給沖淡了。
「……回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嗓子裡裹了一層砂紙。
「嗯。回來了。」
周永恆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放輕，像是怕震動空氣里的什麼東西。
他的手背從她額頭上移開了。
移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手背上還殘留著她額頭的溫度。
那種溫度在他的皮膚上多停了一瞬，然後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
像是一枚烙印，不深，但存在感清晰。
「中午開始的。」
劉靈兒在旁邊輕聲說，「先是說頭疼，後來量了一下體溫，三十八度七。我讓她躺著沒讓她起來，一直在給她物理降溫。」
「吃藥了沒有？」
「吃了一片退燒的，但還沒怎麼退。」
周永恆皺了下眉頭。
他看著劉語嫣……她又把眼睛閉上了，睫毛安靜地伏在眼底，像兩排齊整的黑色籬笆。
呼吸比正常人淺且快，鼻翼微微翕動，嘴唇因為缺水而起了一層薄薄的干皮。
他轉身出去了。
片刻後他從灶房回來，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紅糖姜水。
「扶她起來。」
他對劉靈兒說。
劉靈兒點了下頭，俯身把一隻手臂伸到劉語嫣的肩膀下面，小心地把她的上半身托起了一些，讓她靠在疊起來的棉枕上。
劉語嫣被挪動的過程中皺了一下眉……那種被燒得迷糊的人被外力打攪的不適感讓她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哼，像是貓被踩了尾巴尖。
周永恆把碗端到她嘴邊。
「喝一口。姜水。」
劉語嫣費力地睜開眼看了看那碗褐色的液體，然後張了張嘴，就著碗沿抿了一小口。
姜水的辣和紅糖的甜同時衝進了乾澀的喉嚨，激得她咳了一下。
周永恆立刻把碗撤回來一寸，等她咳完了，又遞迴去。
「慢點，再喝一口。」
她又喝了一口。
這次沒有咳。
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往下走，那條熱的路徑在她體內清晰可感……從喉嚨到胸口到胃，像是一條正在被點亮的線路。
她一共喝了小半碗，喝不下去了，偏頭避開碗沿，微搖了一下頭。
周永恆把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那層潮紅還在，額頭上覆著的濕毛巾已經不太涼了。
「靈兒，你去換條涼毛巾。」
劉靈兒點頭站起來，拿著毛巾出去了。
屋裡一下子就剩了他和她兩個人。
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微晃動著，光影在牆上投出搖曳的形狀。
外面天已經黑了，窗戶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燈光在玻璃上映出屋內的倒影……他坐在床邊的輪廓，她躺在枕頭上的輪廓，兩個影子疊在玻璃上，像是被框在了一幅畫裡。
「你別在這坐著了。」
劉語嫣忽然開口，聲音還是沙的，但比剛才清醒了些，「傳……傳染。」
她想說「傳染給你」，可嗓子實在不爭氣，後半句含糊過去了。
周永恆沒有動。
「普通風寒，傳不了。」
他說完，伸手把她被角掖了掖……那個動作極其自然，自然得像是他已經做過了一千次。
可事實上這是第一次。
他的手指在掖被角的時候碰到了她鎖骨下方的一小塊皮膚……被子邊緣沒有蓋嚴實的地方，睡衣的領口微敞了些，他的指節從那裡掠過去了。
那是完全無心的……掖被子的手弧線正好經過那個位置，避無可避。
可劉語嫣的身體在那一觸之下輕顫了一下。
那個顫不是冷的顫。
也不是疼的顫。
是某種更本能的、和發燒無關的反應……像是皮膚表面的每一個感受器在那一瞬間被激活了，把一個極輕的觸碰放大了十倍回傳給大腦。
發燒的身體本來就比平時敏感。
體溫升高意味著血液循環加速，皮膚表層的神經末梢處於一種過度興奮的狀態，任何外來的觸碰……尤其是比自身體溫低的觸碰……都會被感知為一种放大了的刺激。
而他的指節，是涼的。
他剛從外面回來，冬天的冷還附著在他的手指上面。
那層冷在她發燒的鎖骨皮膚上划過去的時候，溫差足有幾度。
那度的差距，在她的神經末梢里炸成了一朵無聲的煙花。
劉語嫣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緊了。
她沒有出聲。
只是把臉微偏向了另一側，讓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可她偏頭時露出的那一小截側頸，被燈光照得通紅……不全是燒的。
周永恆的手已經收回來了。
他坐在床邊，目光平靜地落在她偏過去的後腦上。
他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間的顫動。
也注意到了她攥緊被子的動作……被面在她拳頭那裡凸起了一個小小的起伏，不自然的，緊繃的。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自己的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掌心裡殘留著一絲屬於她的體溫……比正常體溫高了兩三度的溫度，帶著一種灼人的、近乎危險的熱量。
那種熱停在他的指節上不肯散去，像是某種執拗的標記。
劉靈兒拿著新換的涼毛巾走進來，打斷了這個安靜到近乎凝固的瞬間。
她把毛巾敷到劉語嫣額頭上的時候，感覺到對方的身體還在微緊繃著。
「語嫣姐，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
劉語嫣的聲音悶在偏著的方向，含糊糊的，「就是燒得難受。」
周永恆站了起來。
「今晚我守前半夜，靈兒你去休息，後半夜再換你。」
劉靈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劉語嫣，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滿，更像是一種複雜的確認。
確認她此刻的位置，確認他的目光在哪裡停留，確認自己在這張複雜的關係網裡站在哪個坐標上。
然後她點了點頭。
「那我先去了。有事叫我。」
她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
像是怕踩碎什麼。
夜深了。
煤油燈被調到了最暗的一格，只剩一團豆子大小的火苗在燈罩里跳動，把整個房間籠在一層近乎昏暗的橙光中。
周永恆坐在床邊的木椅上，靠著椅背，雙臂交叉擱在胸前。
劉語嫣已經睡著了……退燒藥在第二波生效後終於把體溫壓了下來，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面上的那層潮紅也退了一些，恢復了幾分正常的膚色。
他看著她睡著的側臉。
燈光太暗，看不清很多細節，可輪廓是清楚的……額頭、鼻樑、嘴唇、下頜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里勾勒出一個完整的、安靜的、屬於她的形狀。
她的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了，擱在枕頭邊上，手指微蜷著，掌心朝上。
那隻手很白，骨節纖細，指甲修剪得很圓潤。
無名指側面有一層薄薄的繭……寫字磨出來的。
周永恆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久到煤油燈的燈芯燒短了一截，火苗縮小了一圈。
然後他站起來，把燈芯挑了挑，讓火苗恢復了剛才的大小。
做完這個動作後，他沒有坐回椅子上。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那隻伸出被子的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麼東西落進來。
他沒有碰。
他只是把旁邊的被角輕輕拉過來，蓋住了那隻手。
蓋的時候，被角的布料從她的指尖上拂過去……那層棉布是溫的，帶著被窩裡的熱度。
他在替她蓋上的同時，也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像是給自己設了一道關卡……能看見的，就會想碰。
擋住了，就不會。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閉了閉眼。
窗外，冬天的風颳過院牆，發出嗚嗚的低鳴。
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傳來，在寒冷的空氣里被拉得又長又遠，像是一聲被稀釋了無數倍的嘆息。
那聲嘆息穿過窗戶玻璃，穿過昏黃的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上。
線在震動。
無聲的。
持續的。
不肯停歇。
可黑暗不是終點。
黑暗裡，聲音反而變得更清晰了。
隔壁傳來一聲極輕的翻身聲……是棉被和褥子摩擦的那種窸窣，短暫的，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落到水面上。
劉語嫣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看不見的天花板。
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然後她也翻了個身，面朝那面薄牆的方向。
被窩裡的棉被裹著她身上的餘溫，把她包成一個封閉的小空間。
可那面牆的方向，有一種無形的引力在牽扯著她的感知……不是聽覺，不是視覺，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
是知道他在那裡。
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同樣躺著，同樣呼吸著，同樣清醒著。
這個「知道」本身就足夠讓人在黑暗中輾轉了。
她把手縮進被窩深處，手指無意識地摸到了自己另一隻手的指尖……那裡還留著下午碰到盤沿時那層若有若無的溫度的記憶。
當然早就散盡了，可感官的慣性讓它重新浮了上來，清晰得像是剛發生的事。
夜很深了。
院牆外，遠處哪家的狗吠了兩聲，又安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傳來呼吸變長變緩的聲響……他睡著了。
劉語嫣在確認了這件事之後，像是終於得到了某種許可，閉上了眼睛。
呼吸一點一點沉下去，沉進棉被裹著的溫暖里，沉進那面薄牆另一端傳來的安穩里。
她的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他掌心的溫度，隔了一隻瓷盤都不肯散。
那要是不隔呢。
這個念頭還沒成型，就被睡意吞沒了。
……
接下來的幾天，東跨院的日子過得平穩而充實。
周永恆白天去廠里跑冬儲採購的事，和供銷社、運輸隊、倉庫管理員來回對接，忙得腳不沾地。
晚上回來的時間不定，有時候天沒黑就到了，有時候要到七八點鐘才推開院門。
但不管他幾點回來，灶房永遠給他留著溫熱的飯菜。
留飯這個事，三姐妹之間似乎有了某種不成文的輪換……今天是劉靈兒留的粥配鹹菜，明天是劉語嫣留的餅和湯，後天是劉亦玫做的疙瘩湯。
周永恆從來不問是誰留的，拿起來就吃，吃完把碗洗了擱好。
可他心裡記著。
每一道飯菜的味道都不一樣……劉靈兒的粥偏甜，劉語嫣的餅擀得薄且勻，劉亦玫的疙瘩湯里放了太多鹽但勝在量大管夠。
三種味道，三個人，輪轉著填滿他每一個回家的夜晚。
這天傍晚，周永恆比平時早了些回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天還沒完全暗，西邊的天際線上掛著一抹深橘色的餘暉，把半邊天燒得像是一塊正在冷卻的鐵。
院子裡沒人。
堂屋的門關著，灶房的煙囪也沒冒煙。
他正覺得奇怪，偏房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劉亦玫的腦袋從裡面探出來，頭髮散著沒扎，臉上帶著一種「終於等到你了」的表情。
「永恆哥！你快來！」
「怎麼了？」
「語嫣姐發燒了。」
周永恆的腳步驟然加快。
他三步兩步跨進堂屋，推開通往劉語嫣房間的那道門帘……裡面的煤油燈已經點上了，不太亮，把整個屋子染成一種昏黃偏暗的調子。
劉語嫣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了下巴。
她的臉色不對……平時是勻淨的白，這會兒白里透著一層不健康的潮紅，集中在顴骨兩側，像是有人在白紙上用指腹暈了兩團淡粉。
劉靈兒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擰著一條濕毛巾，正在給她換額頭上的冷敷。
「什麼時候開始的？」
周永恆走到床邊，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探她的額溫。
他的手背貼上她額頭的那一瞬……
燙的。
那種燙不是灶台或熱水的溫度，而是人體內部燃燒的溫度，從皮膚深處源不斷地往外涌，像是一座被封住出口的小火爐，熱量全悶在裡面散不出去。
他的手背在她額頭上停了兩秒。
劉語嫣原本閉著的眼睛在他觸碰的那一瞬微動了一下，睫毛顫了兩顫，然後緩緩睜開了。
她的眼睛因為發燒而微濕，像是蒙了一層薄霧的玻璃，不太聚焦。
可當她的視線落在眼前那張臉上的時候，那層霧散了一些……不是散了，是被某種辨認出來的安心感給沖淡了。
「……回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嗓子裡裹了一層砂紙。
「嗯。回來了。」
周永恆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放輕，像是怕震動空氣里的什麼東西。
他的手背從她額頭上移開了。
移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手背上還殘留著她額頭的溫度。
那種溫度在他的皮膚上多停了一瞬，然後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
像是一枚烙印，不深，但存在感清晰。
「中午開始的。」
劉靈兒在旁邊輕聲說，「先是說頭疼，後來量了一下體溫，三十八度七。我讓她躺著沒讓她起來，一直在給她物理降溫。」
「吃藥了沒有？」
「吃了一片退燒的，但還沒怎麼退。」
周永恆皺了下眉頭。
他看著劉語嫣……她又把眼睛閉上了，睫毛安靜地伏在眼底，像兩排齊整的黑色籬笆。
呼吸比正常人淺且快，鼻翼微微翕動，嘴唇因為缺水而起了一層薄薄的干皮。
他轉身出去了。
片刻後他從灶房回來，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紅糖姜水。
「扶她起來。」
他對劉靈兒說。
劉靈兒點了下頭，俯身把一隻手臂伸到劉語嫣的肩膀下面，小心地把她的上半身托起了一些，讓她靠在疊起來的棉枕上。
劉語嫣被挪動的過程中皺了一下眉……那種被燒得迷糊的人被外力打攪的不適感讓她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哼，像是貓被踩了尾巴尖。
周永恆把碗端到她嘴邊。
「喝一口。姜水。」
劉語嫣費力地睜開眼看了看那碗褐色的液體，然後張了張嘴，就著碗沿抿了一小口。
姜水的辣和紅糖的甜同時衝進了乾澀的喉嚨，激得她咳了一下。
周永恆立刻把碗撤回來一寸，等她咳完了，又遞迴去。
「慢點，再喝一口。」
她又喝了一口。
這次沒有咳。
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往下走，那條熱的路徑在她體內清晰可感……從喉嚨到胸口到胃，像是一條正在被點亮的線路。
她一共喝了小半碗，喝不下去了，偏頭避開碗沿，微搖了一下頭。
周永恆把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那層潮紅還在，額頭上覆著的濕毛巾已經不太涼了。
「靈兒，你去換條涼毛巾。」
劉靈兒點頭站起來，拿著毛巾出去了。
屋裡一下子就剩了他和她兩個人。
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微晃動著，光影在牆上投出搖曳的形狀。
外面天已經黑了，窗戶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燈光在玻璃上映出屋內的倒影……他坐在床邊的輪廓，她躺在枕頭上的輪廓，兩個影子疊在玻璃上，像是被框在了一幅畫裡。
「你別在這坐著了。」
劉語嫣忽然開口，聲音還是沙的，但比剛才清醒了些，「傳……傳染。」
她想說「傳染給你」，可嗓子實在不爭氣，後半句含糊過去了。
周永恆沒有動。
「普通風寒，傳不了。」
他說完，伸手把她被角掖了掖……那個動作極其自然，自然得像是他已經做過了一千次。
可事實上這是第一次。
他的手指在掖被角的時候碰到了她鎖骨下方的一小塊皮膚……被子邊緣沒有蓋嚴實的地方，睡衣的領口微敞了些，他的指節從那裡掠過去了。
那是完全無心的……掖被子的手弧線正好經過那個位置，避無可避。
可劉語嫣的身體在那一觸之下輕顫了一下。
那個顫不是冷的顫。
也不是疼的顫。
是某種更本能的、和發燒無關的反應……像是皮膚表面的每一個感受器在那一瞬間被激活了，把一個極輕的觸碰放大了十倍回傳給大腦。
發燒的身體本來就比平時敏感。
體溫升高意味著血液循環加速，皮膚表層的神經末梢處於一種過度興奮的狀態，任何外來的觸碰……尤其是比自身體溫低的觸碰……都會被感知為一种放大了的刺激。
而他的指節，是涼的。
他剛從外面回來，冬天的冷還附著在他的手指上面。
那層冷在她發燒的鎖骨皮膚上划過去的時候，溫差足有幾度。
那度的差距，在她的神經末梢里炸成了一朵無聲的煙花。
劉語嫣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緊了。
她沒有出聲。
只是把臉微偏向了另一側，讓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可她偏頭時露出的那一小截側頸，被燈光照得通紅……不全是燒的。
周永恆的手已經收回來了。
他坐在床邊，目光平靜地落在她偏過去的後腦上。
他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間的顫動。
也注意到了她攥緊被子的動作……被面在她拳頭那裡凸起了一個小小的起伏，不自然的，緊繃的。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自己的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掌心裡殘留著一絲屬於她的體溫……比正常體溫高了兩三度的溫度，帶著一種灼人的、近乎危險的熱量。
那種熱停在他的指節上不肯散去，像是某種執拗的標記。
劉靈兒拿著新換的涼毛巾走進來，打斷了這個安靜到近乎凝固的瞬間。
她把毛巾敷到劉語嫣額頭上的時候，感覺到對方的身體還在微緊繃著。
「語嫣姐，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
劉語嫣的聲音悶在偏著的方向，含糊糊的，「就是燒得難受。」
周永恆站了起來。
「今晚我守前半夜，靈兒你去休息，後半夜再換你。」
劉靈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劉語嫣，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滿，更像是一種複雜的確認。
確認她此刻的位置，確認他的目光在哪裡停留，確認自己在這張複雜的關係網裡站在哪個坐標上。
然後她點了點頭。
「那我先去了。有事叫我。」
她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
像是怕踩碎什麼。
夜深了。
煤油燈被調到了最暗的一格，只剩一團豆子大小的火苗在燈罩里跳動，把整個房間籠在一層近乎昏暗的橙光中。
周永恆坐在床邊的木椅上，靠著椅背，雙臂交叉擱在胸前。
劉語嫣已經睡著了……退燒藥在第二波生效後終於把體溫壓了下來，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面上的那層潮紅也退了一些，恢復了幾分正常的膚色。
他看著她睡著的側臉。
燈光太暗，看不清很多細節，可輪廓是清楚的……額頭、鼻樑、嘴唇、下頜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里勾勒出一個完整的、安靜的、屬於她的形狀。
她的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了，擱在枕頭邊上，手指微蜷著，掌心朝上。
那隻手很白，骨節纖細，指甲修剪得很圓潤。
無名指側面有一層薄薄的繭……寫字磨出來的。
周永恆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久到煤油燈的燈芯燒短了一截，火苗縮小了一圈。
然後他站起來，把燈芯挑了挑，讓火苗恢復了剛才的大小。
做完這個動作後，他沒有坐回椅子上。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那隻伸出被子的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麼東西落進來。
他沒有碰。
他只是把旁邊的被角輕輕拉過來，蓋住了那隻手。
蓋的時候，被角的布料從她的指尖上拂過去……那層棉布是溫的，帶著被窩裡的熱度。
他在替她蓋上的同時，也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像是給自己設了一道關卡……能看見的，就會想碰。
擋住了，就不會。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閉了閉眼。
窗外，冬天的風颳過院牆，發出嗚嗚的低鳴。
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傳來，在寒冷的空氣里被拉得又長又遠，像是一聲被稀釋了無數倍的嘆息。
那聲嘆息穿過窗戶玻璃，穿過昏黃的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上。
線在震動。
無聲的。
持續的。
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