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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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碗是她慣用的那隻……碗壁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是之前洗碗時磕出來的,位置恰好在她端碗時拇指擱的地方。

  而此刻她把碗遞給他時,那道裂紋正對著他的方向,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無意間朝著他敞開了。

  周永恆接碗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道裂紋。

  極細的一線凸起,在他指腹下划過,觸感微涼,像是摸到了一截未癒合的傷口邊緣。

  他沒說什麼,只是把碗端穩了,低頭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

  劉靈兒在裡頭加了一小勺紅糖,不多,剛好在舌尖上泛起一層溫吞的甜意,像是某種不動聲色的體貼……她知道他這幾天一直在費神,所以在粥里加了點甜頭,可又不敢加太多,怕太明顯,怕被看出那點心思。

  周永恆把粥碗放下時,碗底輕輕磕了一聲。

  「明天,我去找賈張氏。」

  三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直接找?」

  劉語嫣問。

  「不用直接找。」

  周永恆夾了一粒花生米,「讓雨水帶句話就行。就說有人冒充她兒子的字跡寫了東西在院裡傳,問她知不知道。」

  劉亦玫一拍大腿。

  「妙啊!賈張氏那個脾氣,一聽有人拿她兒子做文章,還不跟秦淮茹拼命?」

  「不至於拼命。」

  周永恆說,「但她會出來澄清。她那個人,護短護到骨子裡,可她護的是賈東旭的名聲,不是秦淮茹的面子。」

  劉語嫣點頭,把這件事記在了紙上最後一行。

  「那如果賈張氏出來澄清了,秦淮茹會怎麼收場?」

  「她收不了場。」

  周永恆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註定了結果的事,「一旦賈張氏當眾否認那封信,秦淮茹這三天鋪的所有戲就全白費了。到時候院裡那些本來開始同情她的人,反過來只會覺得自己被耍了。」

  「被耍了的人,比本來就不同情她的人更記恨。」

  劉語嫣補了一句。

  周永恆看她,嘴角微揚。

  「你越來越通了。」

  劉語嫣垂下眼帘,嘴唇緊了緊。

  那句「越來越通了」在她耳朵里轉了一圈,聲音不大不小,卻像是有人拿指尖在她心尖上輕輕彈了一下,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胸口一路蔓到脊背,讓她坐直的腰微僵了一瞬。

  她用力握了一下筷子,強迫自己去夾菜。

  可那塊茄子夾到一半,筷尖輕輕打了個顫,醬汁便順著茄子的切面滑了下來,在碗沿上留了一道深色的痕跡,像是某種無法掩飾的外溢。

  劉亦玫在旁邊看得清楚楚。

  她啃著花生米,眼珠子在大姐和周永恆之間轉了兩個來回,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她很想說點什麼,但看了看劉語嫣那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終於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改成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嗯哼……」

  劉語嫣抬眼瞪她。

  劉亦玫立刻低頭,埋進碗裡喝粥,肩膀卻還在輕輕抖。

  第四天清晨。

  何雨水按照周永恆的安排,去賈家串了一趟門。

  她沒進秦淮茹的屋,而是直接去了賈張氏住的後屋。

  老太太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但眼睛還亮著。

  何雨水只說了一句話……

  「賈奶奶,有人在院裡拿賈東旭哥的字跡寫了封信,說是他留下的遺書,您知道這事嗎?」

  賈張氏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想的都激烈。

  老太太愣了兩秒,然後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騰」地湧上一層暗紅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誰寫的?!」

  何雨水沒有多留。

  她把話帶到就走了,甚至沒有提秦淮茹的名字。

  但她知道,不需要提。

  賈張氏那個人,一輩子就死了一個兒子。

  那個兒子活著的時候,每一張紙每一個字她都當寶貝收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賈東旭寫沒寫過什麼遺書。

  如果沒寫……那寫了的人,就是在拿她死去的兒子做戲。

  當天下午,院子裡的好戲就開了鑼。

  賈張氏拄著拐棍從後屋出來的時候,院裡正好是最熱鬧的時候。

  三大媽在洗衣服,閻埠貴在門口搓棒子麵,劉海中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還有幾個孩子在院裡追著跑。

  秦淮茹正站在自家屋門口跟一個中院的嬸子說話,手裡端著一碗水,臉上是那副慣有的溫婉。

  賈張氏的拐棍在青磚上敲得邦響,每一下都重得讓人心裡一跳。

  她走到秦淮茹面前時,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秦淮茹。」

  老太太的聲音沙啞而渾濁,像是從生了鏽的鐵桶里倒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容辯駁的狠勁。

  秦淮茹臉色微變。

  「媽,您怎麼出來了?外頭風大……」

  「別叫我媽!」

  賈張氏拐棍往地上重一戳,震得腳邊的碎石子都跳了起來,「我問你,你哪來的臉拿我兒子的名頭在外頭做文章?!」

  秦淮茹的手一抖,碗裡的水灑出來一半,濺在她布鞋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媽,您說什麼呢?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

  賈張氏往前逼了一步,拐棍杵在秦淮茹腳尖前不到一拳的距離,「我兒子什麼德性我不知道?他活了二十幾年連封像樣的信都沒寫過!你拿張紙在院裡招搖,說是他留給棒梗的遺書?你當我瞎了還是死了?!」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三大媽端著盆子的手僵在半空,閻埠貴手裡的棒子麵撒了一地都沒顧得上撿,劉海中連煙都忘了抽,菸灰落了一截在鞋面上,整個人愣在那裡。

  棒梗站在屋門口,臉白得像張紙,嘴唇翕動了兩下,叫了一聲「奶……」

  「你閉嘴!」

  賈張氏頭也不回地喝了一句,然後把視線重新釘回秦淮茹臉上,「我告訴你,我兒子的東西,一根頭髮絲都在我手裡頭收著。他沒寫過什麼遺書,從前沒有,以後也沒有。你要是再敢拿他的名頭在外面丟人現眼,我就是爬,也要爬到街道辦去,把你編排死人的事告到底!」

  秦淮茹的臉徹底白了。

  她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可在賈張氏那雙渾濁卻犀利得像刀子一樣的眼睛底下,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院裡那些人的目光已經變了。

  三大媽低下頭,默默把盆端回了自己屋裡,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閻埠貴彎腰掃棒子麵,眼神閃爍,一副「我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

  就連前兩天還偷偷給棒梗送過菜的那個中院嬸子,此刻也拎著板凳往回走,背影透著一股急切的撇清。

  風向,又變了。

  而且這一次變得比來時更猛。

  被騙了感情的人比從未付出過的人更絕情……三天的鋪墊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烏有,甚至化成了反噬。

  那些人不會恨賈張氏拆穿了真相,他們只會恨秦淮茹讓他們丟了臉。

  秦淮茹站在原地,手裡的碗已經空了,水全灑了。

  她攥著碗沿的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了粗糙的瓷面里。

  她的嘴角在抖。

  那是一種被當眾扒了最後一層遮羞布的顫抖,比憤怒更深,比羞恥更重。

  她低下頭,把碗往懷裡一收,轉身推開自家的屋門,動作僵硬得像是提線木偶被人猛地一扯。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整個院子裡「嗡」地一聲響了起來……所有人都開始交頭接耳。

  而東跨院的門自始至終沒有打開過。

  傍晚時分,周永恆收到了何雨水帶回來的消息……院裡的人已經在私底下傳開了,說秦淮茹偽造死人遺書騙同情,臉都不要了。

  劉語嫣把最後一條信息記錄在那張關係圖上,然後把整張圖折好,用一隻信封裝了,放到了桌上。

  「收網了。」

  她說。

  周永恆嗯了一聲,把信封拿起來,指尖在封口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撫平一條褶皺。


  「這一局,她至少得安分一陣子。」

  劉亦玫從廚房探出半個頭來,圍裙上沾了麵粉,臉頰上也蹭了一塊白。

  「那咱們今晚能安心吃頓好的了吧?靈兒姐和面呢,說包餃子!」

  周永恆把信封放到一旁,起身往廚房走。

  灶房裡,劉靈兒正站在面案前揉面。

  她挽著袖子,露出小臂一截白皙的皮膚,麵粉的細末落在她手背上、腕骨上,像是落了一層極薄的霜。

  她揉面的動作不急不緩,掌根用力下壓時,腰微前傾,腰間的棉布褂子被這個動作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麵團在她掌心下翻轉、壓實,再翻轉、再壓實,那種有節奏的動作帶著一種安穩的韻律,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

  周永恆站在灶房門口,倚著門框看了片刻。

  灶房裡的光線不如堂屋亮,只有一盞煤油燈擱在高處的木架上,昏黃的光從上方灑下來,把劉靈兒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柔的金邊。

  她鬢角散落的碎發在光影里像是細的金絲線,隨著揉面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沒有察覺他站在門口。

  直到他走進來,手臂從她側面伸過去,拿了面案角上放著的一隻碗。

  那個動作讓他的胸膛幾乎貼到了她的肩背。

  他沒有碰到她……差了不到半寸的距離,可那半寸之間的空氣忽然變得黏稠起來,像是被兩個人的體溫加熱過的糖漿,拉出一根看不見的絲。

  劉靈兒的手停了。

  麵團被按在掌心下,她的五指微微用力,指尖陷進了柔軟的麵團里,留下五個淺淺的小坑。

  周永恆拿到碗之後並沒有立刻退開。

  他垂眼,視線落在她手背上那層薄薄的麵粉上。

  那些白色的細末覆蓋著她的皮膚,像是一層看得見的溫度……他知道麵粉底下的皮膚是溫熱的,是柔軟的,是他剛才差半寸就能碰到的。

  「……碗在你右手邊。」

  劉靈兒的聲音從他下方傳來,悶的,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啞,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輕掐了一下。

  「嗯,拿到了。」

  他的聲音就在她耳側不到三寸的地方響起,氣息擦著她的耳廓送出來,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氣息。

  那股氣息像是長了腿,順著她的耳廓往下爬,爬過耳垂後面那塊最敏感的皮膚,一路鑽進衣領里,讓她後頸的絨毛全都豎了起來。

  劉靈兒的耳朵從根部開始發燙。

  那種熱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再從臉頰漫到脖頸,像是一壺剛燒開的水沿著最窄的渠道慢慢灌下來,每經過一寸皮膚都留下灼燙的溫度。

  她把麵團狠狠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點慌亂都按進面里去。

  周永恆退開了半步。

  不多,剛好讓那半寸的距離變成了一拳。

  可即便如此,他經過時衣袖帶起的微風還是拂過了她裸露的小臂,在那層麵粉上吹出一個極淺的痕跡……像是有人用指腹從那裡輕輕划過,留下了一道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證據。

  劉靈兒低著頭,把麵團翻了個面,重新揉起來。

  可她的指尖在微發顫。

  麵團上那五個被她攥出來的小坑還沒消失,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像是五枚小小的印章,記錄了剛才那一瞬間她沒能藏住的慌張。

  周永恆端著碗走出灶房時,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不明顯。

  可劉亦玫恰好從堂屋出來,一眼就捕捉到了那個弧度。

  她立刻把腦袋伸進灶房裡看了一眼……

  劉靈兒正埋著頭揉面,耳朵紅得像煮熟了的蝦。

  劉亦玫嘴角一咧,無聲地比了個「哦……」的口型,然後飛速縮回頭,溜進了堂屋,肩膀抖得像在發瘧疾。

  劉語嫣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又怎麼了?」

  「沒事。」

  劉亦玫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兩手捂著嘴,眼淚都快笑出來了,「靈兒姐揉面呢,挺好的,特別好。」

  劉語嫣看了她兩秒,把視線收回去,繼續低頭寫字。

  但她執筆的手指微緊了緊。

  灶房的方向,揉面的聲音又恢復了節奏……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像是在把什麼紛亂的心跳都壓回了正軌。

  而那碗麵粉上被氣息吹散的痕跡,已經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慢慢被新落下的麵粉重新覆蓋了。

  可溫度還在。

  在她小臂的皮膚底下,在麵團的五個指印里,在灶房那盞煤油燈搖曳的火苗頂端……一切都安靜靜的,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什麼都已經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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