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秦淮茹的軟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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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埠貴走後,東跨院的早飯又安靜了片刻。

  何雨水把粥碗放下,嘴唇上沾了一層薄的米湯,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永恆哥,我還有一件事沒說完。」

  周永恆抬眼看她。

  「秦淮茹昨晚在院門口站著的時候,我看見棒梗從她屋裡出來過一趟,手裡攥著個東西,像是一封信。」

  何雨水說到這裡,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她沒讓棒梗走遠,只讓他站在院門口那棵槐樹底下看了兩眼,就又把人叫回去了。」

  劉語嫣手中的筆停住了。

  「信?」

  「我沒看清內容,但那紙不是普通信紙。」

  何雨水回憶著,「泛黃的,像是從什麼地方翻出來的舊東西。」

  周永恆眉頭微動。

  他放下筷子,手指輕叩桌面,那個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腦子裡把一條線索穿成一根繩。

  「她要打感情牌。」

  劉語嫣立刻明白了。

  「賈東旭的遺物?」

  「八成是。」

  周永恆語氣平淡,「賈東旭死在廠里,按規矩烈士遺孤有撫恤,可賈家那些破事大家心裡都有數。她要是把賈東旭的遺書或者什麼老物件翻出來,往院裡一哭一鬧,再讓棒梗跪上一跪……」

  劉亦玫一拍桌子。

  「她還真敢這麼幹?拿死人做筏子?」

  「對她來說,死人比活人好使。」

  周永恆說這話時神色很淡,可裡頭那層冷意已經沉了下來,「活人會拒絕她,死人不會。只要她把賈東旭的名頭往外一亮,院裡那些人就算心裡不情願,面子上也得給三分。」

  何雨水聽得拳頭攥緊了。

  「那怎麼辦?」

  周永恆看了她一眼,語氣忽然松下來。

  「不急。她要演,就讓她演。但我得先知道那封信里寫了什麼,或者說……她打算讓別人以為信里寫了什麼。」

  他轉頭看向劉語嫣。

  「你今天盯著的時候,重點看她什麼時候把那個東西拿出來,在誰面前拿的,說了什麼話。」

  劉語嫣點頭,手裡的筆已經在紙上快速記下幾個關鍵詞。

  周永恆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晨風裹著院裡老槐樹的氣息灌進來,把桌上那張關係圖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

  他背對著屋裡的人,肩線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筆直的輪廓,袖口挽起處的小臂線條利落,像是把所有鬆散的東西都收得嚴嚴實實。

  「雨水,你回去之後照常,別刻意躲她,也別主動湊。她要是找你說話,你就聽著,聽完來告訴我。」

  何雨水站起來,把碗收到灶台邊上,應了一聲便往外走。

  她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四個人……周永恆站在窗邊,劉語嫣坐在桌前,劉靈兒正在收拾碗碟,劉亦玫歪在椅子上啃饅頭。

  明只是個普通的清晨,卻讓她覺得這間屋子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穩,像是無論外頭怎麼鬧,這一方天地都亂不起來。

  她走了。

  院裡又只剩下四個人。

  劉靈兒把碗碟收到木盆里,經過周永恆身側時,肩頭幾乎要擦上他的手臂。

  她沒有刻意避開,也沒有刻意靠近,只是那麼自然地走過去,可那一瞬間,他袖口上殘存的皂角氣息和她發間散出來的桂花頭油的味道交纏在一起,在兩人之間那半尺的空隙里釀成一種溫吞的暖。

  周永恆側了側頭。

  劉靈兒已經走過去了,背影纖細,腰肢被棉布褂子勾勒出柔和的弧線。

  她把木盆放到灶台上時,手腕翻轉間露出內側一小截白皙的皮膚,上頭細的青筋像是早春枝頭剛冒出來的嫩芽脈絡,清晰而脆弱。

  她彎腰去夠掛在灶台旁邊的抹布時,後頸那塊從來不示人的地方露了出來,細軟的碎發貼著皮膚,底下是一層薄薄的絨毛,在晨光里泛著淺淡的金色光澤。

  周永恆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他自己都以為沒有看,可那塊皮膚的細膩質感已經像是被什麼東西拓印了一般,留在了他的視覺記憶里……白,且溫,像冬天被握在掌心裡的一塊暖玉。


  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看向窗外。

  「語嫣。」

  劉語嫣抬頭。

  「你把昨晚到今天的事都整理一遍,中午之前給我看。」

  「好。」

  劉語嫣應完,把紙筆收攏,起身往自己屋裡走。

  經過他身邊時,她沒有停下來,可指尖卻在他搭在窗框上的那隻手旁邊輕輕點了一下窗欞……那個動作極隱蔽,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可力道恰好在木頭上留了一個極淺的指甲印。

  那是她的回應。

  不是話語,是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讀懂的節拍。

  周永恆的手指微動了動,像是在那個被觸碰過的窗欞上確認了什麼溫度,然後便恢復如常。

  劉亦玫把最後半個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目光在周永恆和劉語嫣離去的方向之間轉了一圈,然後落到劉靈兒身上。

  劉靈兒正低頭擦灶台,耳根處有一點極淡的紅,像是被晨風吹出來的,又像不是。

  劉亦玫嘴角一彎,湊過去,壓低聲音道:「姐,你那後脖頸可真白。」

  劉靈兒的手一頓,抹布在灶台上多擦了一道重痕。

  「……吃你的飯。」

  「我吃完了。」

  劉亦玫笑嘻嘻地往後退了一步,「我什麼都沒看見哈……」

  劉靈兒擰起抹布作勢要甩她,劉亦玫嘿笑著跑開了,跑到院裡還回頭吐了吐舌頭。

  周永恆聽見身後的動靜,唇角微不可察地鬆了松。

  可他眼裡的神色很快又沉下來。

  秦淮茹那邊,不會只是一封信的事。

  她一旦打出賈東旭的牌,後面跟著的一定還有別的東西。

  這個女人從來不會只出一招,她每一步軟刀子底下都藏著後手。

  要破她這一局,就得在她把刀亮出來之前,先把她的刀鞘摘掉。

  上午十點左右,院裡的動靜印證了周永恆的判斷。

  秦淮茹果然動了。

  她沒有直接去找院裡的人哭訴,而是讓棒梗「無意間」在院子裡拿出了一張舊紙。

  那張紙被棒梗攥在手裡,邊角皺巴巴的,像是被反覆翻看過無數次。

  棒梗站在院子中間的水龍頭旁邊,手裡攥著那張紙,眼睛紅的,嘴巴抿成一條線。

  他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像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來打水的三大媽先看見了他。

  「棒梗,你這是咋了?站這兒幹嘛?」

  棒梗沒應聲,只是把手裡的紙攥得更緊了些,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三大媽心軟,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張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以前寫下的,墨跡都洇開了,隱約能看見「棒梗」「爸」「好活」之類的字眼。

  三大媽的臉色立刻變了,嘴唇動了動,眼眶竟然也跟著紅了一圈。

  「這是……你爸留下的?」

  棒梗點了點頭,聲音啞的:「是我媽昨晚翻出來的,說是我爸走之前寫給我的。我都不知道還有這個……」

  三大媽嘆了口氣,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唉,你爸是個好人,走得早,苦了你們娘倆……」

  這一幕被劉語嫣看在眼裡。

  她站在東跨院的牆角處,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像是在掃落葉,可眼神一直沒從棒梗身上移開過。

  她把那張紙上的字看了個大概……不是賈東旭的筆跡。

  她太清楚了。

  賈東旭在世時寫的那些借條、欠條,她在街道辦的檔案里見過,那筆跡粗笨有力,橫豎分明。

  可棒梗手裡那張紙上的字,軟綿綿的,帶著一種刻意的拙,像是有人故意用左手寫出來的歪斜效果。

  秦淮茹。

  劉語嫣嘴角微一緊,把掃帚往牆根一靠,轉身回了東跨院。

  中午,周永恆看完了劉語嫣整理的材料。

  「果然是假的。」


  他把那張紙條放到桌上……不是棒梗手裡的那張,而是劉語嫣默寫下來的內容還原。

  「賈東旭要是真能寫出'好活'三個字,他當年就不會把三個孩子往賈張氏身上一甩自己去混日子了。」

  劉語嫣坐在他對面,語氣冷靜。

  「她是想讓院裡的人重新同情賈家,為後面再開口要東西做鋪墊。」

  「不止。」

  周永恆手指在桌上輕敲了兩下,「她還想用這個給棒梗立一個人設……'苦命的遺孤'。一旦這個人設立住了,以後棒梗做什麼出格的事,院裡的人都會先心軟三分,不好下狠手。」

  劉語嫣眼底一冷。

  「那我們怎麼破?」

  周永恆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淺,只在唇角掛了一瞬,像是冬天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的一線暖意,轉瞬即逝,卻把他那張線條分明的臉映得柔和了幾分。

  「不用破。讓她演。」

  劉語嫣微愣。

  「演得越投入越好。」

  周永恆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鉛筆在上頭畫了一條線,「等她在院裡把氣氛鋪滿了,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讓賈張氏出來說一句話。」

  劉語嫣瞬間明白了。

  賈張氏那個老太,和秦淮茹早就面和心不和。

  秦淮茹打著賈東旭的名義做文章,賈張氏不會配合……因為賈東旭留下的任何東西,按這個院子裡的老規矩,都該歸賈張氏這個做婆的保管。

  秦淮茹拿出的那封「遺書」如果沒有經過賈張氏的手,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她是自己偽造的。

  而賈張氏只需要說一句「我兒子沒寫過這東西」,秦淮茹的戲就全塌了。

  「你什麼時候讓賈張氏開口?」

  「不急。」

  周永恆把鉛筆放下,「讓秦淮茹先把火燒旺。火越旺,到時候澆滅的時候才越扎心。」

  劉語嫣看著他,眼底那層冷靜里慢慢滲出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敬佩,不是仰望,而是一種很踏實的安心感,像是坐在一條船上,明知前方有浪,卻因為掌舵的人足夠穩當,連擔心都變成了多餘。

  她低下頭,把材料收好,指尖在紙面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那張紙還留著他剛才畫線時手腕擱在紙面上的餘溫……乾燥的、帶著一點肥皂水的清淡氣息。

  她的指腹在那塊地方停了半秒,像是在確認什麼微小的印記,然後才若無其事地把紙疊起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

  她告訴自己那是因為剛才想問題想得太緊。

  可她知道不是。

  秦淮茹的「遺書攻勢」持續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棒梗每天都會在院子裡出現一次,手裡攥著那張紙,眼睛紅紅的,不主動找人搭話,卻總是出現在人多的時候、人多的地方。

  打水的時候。

  曬被子的時候。

  傍晚收衣服的時候。

  他就像一根扎進人眼睛裡的刺,不疼,但讓人看著難受。

  三大媽第一個淪陷了,每次見到棒梗都要嘆兩聲氣,有一次甚至從自家灶上端了半碗菜送過去。

  劉海中也鬆了鬆口,雖然沒明著說什麼,但在院裡看見棒梗的時候,那張一貫硬邦邦的臉上會多出一點不自然的迴避。

  連一向精明的閻埠貴,都在私底下跟三大媽說了一句:「這孩子也是可憐。」

  風向在變。

  東跨院裡,劉語嫣每天都把院裡的動靜整理成一張簡報,細細地畫在紙上……誰跟棒梗說了話,誰給賈家送了東西,誰的態度從冷淡變成了同情。

  三天下來,那張紙上的箭頭已經密麻麻,像一張蛛網,中心是秦淮茹的名字。

  「差不多了。」

  第三天晚上,周永恆看完那張圖後說。

  劉靈兒把晚飯端上桌……今天做的是醬燒茄子,還有一碟子花生米和一碗棒子麵粥。


  菜不多,但每一樣都收拾得利落,茄子切成滾刀塊,醬色濃亮,花生米炒得粒飽滿,棒子麵粥熬得濃稠順滑,碗底不見一個顆粒。

  劉亦玫已經伸了筷子,被劉靈兒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等永恆哥先動。」

  劉亦玫嘟嘴,但還是縮回了手,眼巴巴地盯著那碟花生米。

  周永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茄子,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

  「靈兒手藝越來越好了。」

  就五個字。

  劉靈兒正在給大家盛粥,聽見這話,舀粥的手微一停,勺子在粥面上劃出一個淺淺的渦旋。

  那渦旋慢慢散開,像是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碗裡的粥面最終恢復平靜,可她的耳根卻已經悄然染上了一層薄紅。

  她把盛好的粥放到他面前,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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