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媽媽 對不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近半夜十二點,整座城市徹底的安靜下來,白天車水馬龍,人聲嘈雜的街道,此刻已經看不到行駛的車子和行人。路燈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昏黃的燈光穿過街邊的玻璃窗,輕輕照進了【心淵解夢館】。

  老街上的住戶早就全都熄燈睡覺了,整片街區黑漆漆,靜悄悄的。唯獨在街角的解夢館,還亮著一盞暖乎乎的燈。在漆黑的深夜裡,小小的一盞燈火,收留著所有無處安放的心事。

  館裡的氛圍格外的放鬆,完全沒有了白天解夢時的沉重和拘謹。桌子正中間擺著一盤剛洗好的葡萄,每一顆都飽滿透亮,表面掛著細小的水珠,清甜的果香慢悠悠地飄在空氣里,讓人覺得格外舒服。

  林硯靠在椅背上,穿著寬鬆的黑色短袖,整個人懶懶散散的,輕鬆的狀態。他隨手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動作緩慢又愜意,坐在他對面的蘇晚,眉眼溫柔安靜,手裡捧著一杯熱乎的蜂蜜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

  一陣急促又微弱的腳步聲,突兀地打破了深夜的寧靜,聲音從巷子口一路傳來,雜亂,踉蹌,帶著明顯的慌亂和恐懼,不像是尋常路人趕路,更像是有人在倉皇逃竄。

  幾秒後,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一股帶著夜風的寒氣瞬間湧入溫暖的屋內,門口站著一個少年,看著十八九歲的年紀,身形清瘦,簡單的白色短袖搭配著深色運動褲,身形微微佝僂著,魂不守舍的樣子,像是在躲避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叫譚笑,整張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泛青,本該乾淨澄澈的一雙少年眼眸,此刻卻盛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不安,眼神飄忽不定。

  他渾身都在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過度,帶著一絲慘白,甚至連手臂的青筋都微微的凸起。

  他不敢關門,就那么半開著木門,身體卡在門口的位置,半邊身子在溫暖的燈光里,半邊身子浸在漆黑的夜色中,像是身後有什麼窮追不捨的東西,只要稍微放鬆,就會瞬間被拖入無邊的黑暗中。

  林硯靜靜看著他,語氣平和輕柔,不帶一絲壓迫感:「你那麼晚過來,怎麼了?」

  譚笑猛地抬頭看向林硯,眼神里的恐懼愈發的濃烈,急促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的起伏,說話的聲音帶著極致的顫抖,斷斷續續,帶著哭腔:「醫生……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媽媽在追我!」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譚笑渾身的顫抖變得更加劇烈了,他下意識回頭,猛地看向身後漆黑的巷子,像是那裡真的站著一個人影,死死盯著他。

  林硯看向外面的黑暗處,空空蕩蕩的,只有幽深的夜色和晃動的樹影,什麼都沒有,但譚笑的感官已經被無盡的恐懼徹底占據。

  「她一直在追我!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在夢裡她追我,醒來她還在追我!她要找我索命!媽媽要殺我!她一直在怪我!她從來沒有放過我!」他語速很快,還有些語無倫次,他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衣服上,暈開一片片小小的濕痕。

  蘇晚不經意打了個寒顫,「你媽媽?你媽媽追你?她怎麼會?」說完轉頭看向林硯,眼裡寫滿疑惑不解。

  林硯緩緩站起身,沒有絲毫急促,也沒有靠近受驚的少年,只是保持著安全的距離,輕聲安撫:「你先進來,把門關上,放心,這裡很安全,沒有人能傷害你。」

  十八九歲的少年,正該是陽光開朗,無憂無慮的年紀,可眼前的譚笑,眼神里沒有半點少年人的朝氣,只剩下被無盡的恐懼日夜折磨的疲憊,整個人已經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別怕,這裡是【心淵解夢館】。」林硯的聲音低沉又安穩,帶著極強的安撫力,「在這裡,所有的噩夢都會停下,所有跟著你的幻影,都不敢靠近,你很安全!」篤定又溫柔的話語,一點點瓦解了譚笑心底的恐懼。

  他僵硬的身體微微鬆動,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崩潰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幾秒後,他咬著牙,顫抖著伸手,用力拉上了身後的木門。

  厚重的木門徹底隔絕了外面的黑暗和夜風,屋內溫暖的燈光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耳邊徹底安靜下來,再也沒有了身後虛無的追逐感,關門的那一刻,譚笑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雙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

  林硯穩穩扶住他的胳膊,將他帶到柔軟的沙發上坐下,蘇晚遞過一杯溫水:「喝口水,平復一下呼吸,不用急,慢慢說。」

  譚笑雙手捧著溫熱的水杯,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全身,終於止住了顫抖,他小口小口的喝著水,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只是淚水還在不停的滑落。

  看著他情緒稍微穩定一些,林硯才輕聲開口,引導他訴說自己的遭遇:「告訴我,你媽媽是什麼時候開始追你的?是從夢裡開始的,還是現實里也能看到她的影子?」


  譚笑低著頭,死死盯著手裡的水杯,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濃濃的恐懼和自責:「從半年前……晚上只要我睡著,就會掉進同一個夢裡......夢裡全是黑色的,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我一個人站在無邊無際的空地上,然後我媽媽就會慢慢的從黑暗裡走出來......」

  說到這裡,譚笑的身體又輕輕發抖,他閉上眼睛,眼淚不由自主的再次滑落:「她的額頭還在流血,臉色慘白慘白的,她不說話,就是直勾勾的看著我,眼神冰冷,然後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伸手就要抓我,嘴裡一遍遍的說……是我害了她,要我償命。」

  譚笑猛地睜開眼,眼底滿是絕望:「現在即使不是在做夢,她也在.....走在路上,餘光能看到她站在牆角看著我;晚上關了燈,窗簾後面會有她的影子;我不敢一個人待著……無論我跑到哪裡,她都跟著我,一直追著我不放......她要索我的命,她恨我。」

  林硯安靜地聽著,全程沒有打斷他,目光平靜地觀察著少年的微表情,極致的恐懼之下,藏著的根本不是鬼魅作祟,而是深入骨髓的愧疚。

  反覆出現的夢魘,揮之不去的幻覺,從來都不是真的亡靈索命,而是人心底無法原諒自己的執念,是被壓抑在潛意識最深處,不敢面對,不敢訴說的秘密。

  「你媽媽……怎麼了?」林硯輕聲試探著問道,這句話像是瞬間戳中了譚笑最痛的地方,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淚瞬間洶湧而出。

  「我媽媽……躺在醫院裡。」他哽咽著,一字一頓地說道,「昏迷不醒,已經半年了。」

  林硯神色微沉,繼續溫和引導:「發生什麼事了?全部說出來,在這裡,所有秘密都是安全的,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指責你。」

  在林硯耐心的安撫和引導下,譚笑緊繃的心防徹底崩塌,那個他死守了半年,憋在心底快要把自己壓垮的秘密,終於一點點吐露出來。

  ......

  譚笑的父親是標準的富二代,是家裡的獨子,從小嬌生慣養,養成了一身的惡習,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私生活混亂不堪。

  在家裡極其自私冷漠,脾氣暴躁,從來沒有盡過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對妻子漠不關心,對兒子不管不顧,人生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耗在了吃喝玩樂和沾花惹草上。

  譚笑的母親是個溫柔善良溫柔的女人,婚後一心一意守著家庭,為了孩子隱忍退讓,哪怕早就知道丈夫品行不端,也始終抱著一絲希望,盼著家庭能安穩完整。

  半年前的那個深夜,父親渾身酒氣,還夾雜著陌生的女士香水味,細心的母親看出了端倪,父親的衣領上,發現了不屬於自己的口紅印,還有殘留的長髮,積攢了多年的委屈,失望和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第一次和醉酒的丈夫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壓抑多年的情緒盡數爆發,她哭著質問丈夫,為什麼屢教不改,為什麼從來不顧及家庭,不顧及孩子。

  爭吵越來越激烈,聲音越來越大,當時只有十八歲的譚笑,早就被樓下的爭吵聲驚醒,他嚇得渾身發抖,躲在二樓臥室的門後,透過門縫,將樓下客廳發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醉酒的父親本就情緒暴躁,被妻子當眾戳破不堪的私生活,瞬間惱羞成怒,他清清楚楚的看著父親面目猙獰,紅著雙眼和母親爭吵,看著母親淚流滿面,絕望無助的模樣,在一次激烈的拉扯中,暴怒的父親猛地抬手,狠狠一把推開了母親。

  樓梯口就在身後,母親毫無防備,重心徹底失衡,身體瞬間向後倒去,後背狠狠磕在樓梯台階上,頭部重重撞擊在稜角堅硬的扶手邊緣,發出一聲沉悶又恐怖的巨響。

  那一幕,雖然時隔半年,卻依舊清晰地刻在譚笑的腦海里,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日日夜夜反覆的回放,母親的身體順著樓梯台階翻滾墜落,最後重重摔在一樓的地面上,鮮血瞬間從她的額頭緩緩滲出,染紅了地面,一瞬間,爭吵聲戛然而止,整個屋子死一般寂靜。

  醉酒的父親愣在原地,看著一動不動,滿頭是血的妻子,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臉上的暴怒徹底褪去,他慌了,但是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去查看妻子的傷勢,不是愧疚後悔,而是如何推卸責任,如何保全自己,短短几秒的慌亂後,他立刻冷靜下來,迅速拿出手機撥打了急救電話。

  他的語氣瞬間偽裝成驚慌失措的模樣,對著電話那頭的急救人員大聲訴說,說妻子夜裡下樓喝水,不小心腳下踩空,失足從樓梯滾落摔傷。

  掛掉電話後,他快速清理了現場,抹去了所有爭吵的痕跡,擦掉了自己手上的痕跡,徹底偽造出一場完美的意外事故。


  而這所有的一切,都被躲在二樓臥室門後的譚笑,完完整整地看在眼裡,他親眼看見是父親失手推倒了母親,親眼看見母親絕望墜落,親眼看見父親撒謊偽裝,顛倒黑白。

  可那一刻,年僅十八歲的譚笑,被徹底嚇傻了,巨大的恐懼瞬間包裹了他,他渾身僵硬,手腳冰涼,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害怕暴怒的父親,害怕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徹底毀滅,害怕一旦自己說出真相,父親會坐牢,家裡會徹底分崩離析,自己會徹底無家可歸。

  更懦弱的是,他不敢面對這殘酷的一幕,不敢揭穿父親的謊言,不敢站出來為昏迷的母親說一句公道話,他選擇了沉默,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躲在門後,渾身發抖,硬生生把所有真相,所有目睹的一切,全部咽回了肚子裡。

  救護車很快趕到,將重度昏迷,頭部重傷的母親緊急送往醫院,所有人都相信了父親的說辭,都以為這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沒人知道這場悲劇背後,藏著一場蓄意的爭執和失手傷害,只有譚笑知道真相。

  母親從此陷入深度昏迷,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靠著儀器維持生命,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從那天晚上開始,無盡的煎熬和折磨,就徹底纏上了譚笑,他無數次在深夜驚醒,腦海里反覆回放母親墜落樓梯的畫面,反覆想起母親絕望的眼神。

  他在心裡對母親道歉,無數次自我折磨,他潛意識裡認定,是自己的沉默害死了母親,是自己的懦弱,讓母親承受了無妄之災,讓母親躺在病床上受盡折磨。

  於是,他的夢境開始出現母親索命的畫面,現實也開始滋生出幻覺,夢裡,幻覺里,母親的影子都在追著他。

  聽完所有的故事,屋內陷入一陣安靜,沒有驚悚的鬼怪,沒有詭異的靈異,只有人性的自私,懦弱,和一段無處安放的愧疚。

  蘇晚早已泣不成聲,哽咽著安慰他「不是你的錯,孩子!」

  林硯看著眼前崩潰落淚的少年,眼底沒有絲毫的責備,輕聲問道「你一直覺得,是你害死了你媽媽,對不對?」

  譚笑用力點頭,聲音嘶啞到極致:「是我……是我的錯。我什麼都看見了,可是我不敢說,如果我當時衝出去阻止,媽媽就不會出事......是我太膽小,太自私了……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我媽媽……」

  「所以你的潛意識裡一直在自我審判,你覺得自己有罪,該被懲罰。」林硯緩緩說道,「你媽媽從來沒有怪過你,從來沒有想過要找你索命。一直不肯放過你的,從來都是你自己。」

  譚笑瘋狂搖頭,眼神絕望:「不是的……她恨我!她夢裡一直找我索命,她不肯原諒我!」

  「所有的恐懼,都是因為你自己困住了自己。現在,我要入你的夢,根治你的心魔......」

  譚笑微微點頭,放下了所有防備,乖乖躺下,安神的淡淡香氣瀰漫在屋內,意識漸漸模糊,緩緩墜入深層夢境。

  林硯眼神沉靜,心神沉入心念,順著譚笑的潛意識脈絡,一同踏入了他困住半年的夢魘深淵,四周瞬間陷入無邊無際的漆黑。

  這裡和譚笑描述的一模一樣,沒有天空,沒有地面,沒有任何景物,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整片夢境空間壓抑得讓人窒息,充斥著濃濃的愧疚,絕望和悲傷。

  下一秒,一道單薄的人影,緩緩從無盡黑暗的深處,一步步走了出來,是譚笑的母親,額角帶著淡淡的血色痕跡,眼神平靜溫柔,沒有絲毫恐怖猙獰的模樣,完全不是譚笑記憶里索命的惡鬼模樣。

  林硯站在譚笑身後,聲音在夢境空間溫和響起,「不用怕,也不用逃,她不是來怪你的。放下恐懼,走到她面前,把你藏在心底半年的話,全部說出來......」

  他不再逃避,不再後退,哽咽著一步步走上前,眼淚不停掉落,直直跪在母親面前,哭聲嘶啞破碎:「媽,對不起!我錯了......」

  少年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把半年來壓在心底,無人知曉的愧疚,自責,痛苦,悔恨,全部盡數吐露,這是他藏了整整半年的秘密,也是困住他半年的心魔。

  下一秒,一直靜靜站在原地的母親,緩緩彎下腰,她溫柔地伸出手,輕輕擦去譚笑臉上的淚水,掌心溫柔溫熱,沒有一絲冰冷的恨意。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無盡的包容和疼愛:「傻孩子,媽媽從來沒有怪過你啊!我知道你想保護我,也知道你看見了一切,但是那都不重要,媽媽永遠愛你......」

  話音落下,母親的身影帶著溫柔的笑意,緩緩融入漫天白光之中,徹底消失,沒有一絲留戀,沒有一絲怨恨,困住譚笑整整半年的夢魘枷鎖,在這一刻,徹底崩碎,解開。


  現實中,譚笑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長達半年的恐懼,灰暗,絕望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釋然,輕鬆和平靜,整個人的氣質徹底蛻變。

  醒來的第一秒,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眶微微泛紅,這一次,不是恐懼的淚水,而是釋懷的感動。

  「我……我聽見了。」譚笑聲音輕柔,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我媽媽沒有怪我,她從來都沒有怪過我。」

  林硯靜靜看著他,溫和點頭:「心結解開,心魔自然消散。從現在開始,不會再有索命的夢境,不會再有追逐你的幻覺。」

  黑色解夢手記,空白紙頁上緩緩浮現出一行淡黑色的字跡:

  【執念的根源:心底虧欠,自我責備。】

  【夢魘的枷鎖:媽媽索命,日夜追逐。】

  【破局方的式:解開心結,母愛偉大。】

  深夜的解夢館燈火溫暖,安靜祥和,那個折磨了少年半年的秘密,那場纏繞少年半年的噩夢,那段自我囚禁半年的愧疚,在這一刻,徹底落幕。

  今夜,譚笑終於和自己和解,和逝去的委屈和解,徹底走出了無邊黑暗。

  老街的夜色越來越重,本以為譚笑是最後一位病人,但沒人注意到,一名一襲白衣的「女子」此刻正站在角落裡,默默的注視著【心淵解夢館】。

  PS:譚笑離開心淵解夢館就直接去了醫院,神奇的一幕出現了,母親就在凌晨,甦醒了!雖然譚笑鼓勵母親用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但母親只是笑著摸摸他的頭,什麼也沒說。回歸家庭生活後,母親還是像原來一樣隱忍,只是再也不去追問,懷疑和責備了。

  起初,譚笑不懂母親為什麼還有繼續忍耐,直到他大學畢業,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後,才懂得母親這些年來的隱忍,包括在生死間徘徊後依然沒有去責備父親,只是為了讓自己能茁壯的成長。

  父親還是那個樣子,可是看似平凡,隱忍的母親,才是最值得敬佩的......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