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床下呼吸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徹底的降臨,當黑暗壓落在老城區的時候,整條老街瞬間安靜下來,滾燙的青石板,慢慢地褪去餘熱,取而代之的是夏夜潮濕的悶涼。

  密密麻麻的老式居民樓里,家家戶戶的燈光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只有街角的【心淵解夢館】,燈火長明。

  林硯坐在書桌旁,指尖輕輕觸摸在黑色手記的封皮上。

  整本手記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樣子,放在外人的眼裡,不過就是一本寫滿心理筆記的舊本子。

  但只有他知道,這本手記,跟著他已經很多年了,從他第一次擁有了入夢的天賦開始,每一次潛入人心夢魘,每一次看見暗淵紋路,每一次觸碰那些被封存的人性黑暗,都會被它自動的記錄。

  剛剛許知夏一案留下的「沉夢之眼」符號,依舊淺淺印在了封底的內側,淡得幾乎看不見,但卻真實存在。

  林硯目光沉靜,低聲自語:「原來這不是個案的污染,是整片人間的夢境層,都在被侵蝕。」

  這兩年多以來,他一直以為,暗淵的紋路只是零星的散落,只附著在執念極深,心魔極重之人的夢裡,可今晚他卻看得清清楚楚,在整條老街上,所有的普通人,人人的心都有雜念,人人的夢都有裂隙,那股從久遠古老的夢境底層,冒出來的未知黑暗,正順著人心裡大大小小的空隙,偷偷的紮下根,四處擴散,一直在潛伏著,等待時機。

  它沒有爆發,沒有殺人,沒有顯露出企圖,似乎它只是在等待,等待到了某一天,所有人的心魔被徹底養大後,人間或許真的會在,所有人的噩夢拼湊起來的夢魘中,徹底的沉淪。

  林硯緩緩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月亮和滿天的繁星像是偷懶怠工,找不見蹤影,雲層厚重得像壓在頭頂的一場巨夢,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之感。

  就在這時,「叮!」門口的風鈴,毫無徵兆地輕響,不是風吹,是有人推門。

  已是深夜的十點鐘,老街上早已無人走動,這條街上的小店九點之前就全部關門休息了,根本不可能有客人深夜登門。

  林硯抬眼望去,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看上去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標準的個頭,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可他整個人的狀態,透著極致的詭異。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不進來,不說話,也不抬頭。

  全身僵硬,像一具提線的木偶。

  最嚇人的是,他的臉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死灰般的蠟黃,眼底的黑眼圈厚重的發黑,像是很長時間沒有睡覺了,整個人的精氣神被徹底抽空,只剩下一具空殼。

  林硯靜靜地看著他,並沒有說話。

  幾秒鐘後,男人終於緩緩抬起腳,機械般地走進了店裡。

  木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最後的夜色。

  店內暖黃的燈光落在男人疲憊的臉上,依舊照不進他眼底的死寂。

  「我叫王成,我來解夢。」他開口說話,聲音有些沙啞乾澀,像是喉嚨里塞滿了砂紙,每一個字都在摩擦出血,「你真的可以解夢,對吧!」

  林硯淡淡開口:「可以!先說說你的情況。」

  王成輕輕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筆直的,雙手齊放在了膝蓋上,舉手投足,動作表情都僵硬得有點不正常。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的開口,語速很慢,每一句話都透漏著深入骨髓的恐懼。

  「我已經有一個月,不敢睡覺了,只要我一閉上眼睛,我就能聽見,我的床底下,有呼吸聲......」

  空氣瞬間凝固,普通的噩夢,是看見妖魔鬼怪的恐怖,看見追殺的恐懼,看見血腥的畫面,但這種藏在暗處,貼著耳邊,貼著床板的無聲呼吸,是最讓人頭皮炸裂的恐懼,因為它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夢。

  林硯眼神沒有變化,語氣平淡:「具體說說。」

  王成咽了一口發乾的口水,喉結劇烈的滾動,「我家是一間高層的公寓,新裝修好的,家裡乾乾淨淨,從來也沒有發生過怪事,但是...從一個月前開始,每晚只要我關上燈,躺在床上,四周安靜下來,我的耳朵,就能聽見,床底下,有第二個人的呼吸,不長,不急促,不輕不重,卻十分的清晰,就是一種,有人靜靜的在我的床下,仰著頭,貼著床板,整夜盯著我睡覺的緩慢呼吸......」

  「一開始我以為是幻聽,我打開燈,下床趴地上檢查我的床底下,每一次都是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我總是以為自己聽錯了。」說到這裡,他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連帶著肩膀都輕輕的發抖。


  「可只要我關燈躺回去,那道清晰的呼吸聲,就肯定又會出現,就在我的身下,貼著我,整夜不停...」

  短短的一個月,他從一開始的害怕,懷疑,自我開導,自我安慰,到後來徹底的崩潰,不敢再關燈,也不敢再睡覺,夜夜睜著眼熬到天亮,人的精神,撐不住長期的恐懼折磨,

  短短三十天,他整個人迅速地變得荼蘼。

  林硯看著他:「夢裡,除了聽到了呼吸聲,你還看到過什麼?」

  「沒有,」王成連連搖頭,眼神空洞:「什麼都沒有,全程只有聲音,但只要關上燈,周圍越是黑暗,呼吸就越發的清晰,而且……」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像是想起了最恐怖的細節,聲音突然發顫,「它好像,是在跟著我的節奏呼吸,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我屏住呼吸,它也跟著屏氣...」

  店內瞬間死寂,一種陰冷,貼著骨頭的寒意,悄然籠罩整間解夢館,沒有恐怖片式的驚嚇,沒有詭異的現象出現,但這種床下有人同頻呼吸的細節,確實讓人毛骨悚然,雞皮疙瘩掉一地。

  林硯指尖輕點桌面,緩緩地開口,邏輯清晰的層層剖開:

  「沒有畫面的噩夢,比有畫面的更危險,如果有畫面,那是你潛意識在具象的恐懼,而沒有畫面,只有貼身的異響,代表你心底最深的恐懼,不敢顯形。」

  王成猛地愣住:「不敢顯形?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林硯目光直視他眼底,穿透他層層偽裝的鎮定:「其實你知道床下藏著什麼,你的潛意識裡也清楚它是什麼,它是誰,又來自什麼事情,但是你的大腦,強行的把畫面給封印了,只敢留給你一道呼吸,跟你同頻的呼吸,提醒你它一直都在。」

  王成臉色瞬間死灰一片,嘴唇哆嗦:「我沒有……我什麼都沒做過……我這輩子沒害人,也沒做虧心事……」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沒做過虧心事。」林硯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但是,直到夢境裡,把你不敢記起的東西,再次的挖出來。」

  他看著王成崩潰慌亂的微表情,繼續追問:「你仔細回想,一個月前,你的生活里,發生過什麼事情?不用想什麼大事,去想那些小事,或許是一次疏忽,或許是一次擦肩而過,或許是隨手忽略的一件小事,就是你這夢魘的根源。」

  王成大腦一片混亂,雙手死死的抓著頭髮,用力的反覆揉搓。他在拼命的回憶,眼神變得越來越驚恐,越來越慌亂。

  幾分鐘過去,他渾身微微震顫,像是有一道塵封的記憶,硬生生的從腦海深處擠了出來。

  「一個月前……那是一個雨夜......我下班開車回家......我想起來了......」男人聲音開始不斷的顫抖,終於說出了那件被他徹底抹殺、徹底逃避、徹底不敢回想的往事。

  那天深夜,同樣的暴雨天,城市主幹道上車流稀少,路面濕滑反光,王成開著車急急忙忙的趕路,當時車速很快,路口的斑馬線上,有一個老婆婆正在橫穿馬路,她年紀很大,走路很慢,手撐著一把破舊的黑傘。

  當時已經很晚了,雖然路燈有些昏暗,視線也不是很好,但是他確實看到了老婆婆,那時他趕時間,心裡特別煩躁,雨夜本就讓他心煩意亂。

  他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極其自私,又極其冷漠的念頭:

  「我如果減速,踩剎車,多麻煩?她快走兩步,不就沒事了。」

  他真的沒有減速,也沒有去避讓,更沒有去踩剎車,只是連續按著喇叭,飛速的衝過了斑馬線。

  老人慌亂的躲閃,腳下一滑,沒有站穩,直接重重地摔倒在路口,雨傘飛出去很遠,老人倒在了濕漉漉的車流里,一動也不動了。

  而王成,車速一點也沒有慢下來,一秒都沒有停頓,直接開車,疾馳的離開了,他裝作沒看見,他告訴自己:雨太大、視線不好、不是我的錯、別人會救的、不關我的事。

  回到家裡,他刪掉行車記錄儀的緩存,刻意的避開所有新聞,避開路口的監控通報,避開一切相關的消息,他用冷漠和逃避,給自己洗白。

  日子每天照常的過,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他騙自己,一切都沒發生過,可他的潛意識裡,記得那一夜所有的細節,記得老人摔倒的悶響,記得雨夜路口孤零零的身影,記得他當時毫不猶豫的冷漠,記得他猛踩著油門,揚長而去的決絕。

  人心可以自欺,但心魔絕不會放過的。

  聽完所有的經過,林硯神色依舊冷淡,沒有憤怒,沒有斥責,他見多了人性的自保,人性的自私,人性的逃避,這世間大部分的心魔,從來都不是大奸大惡,只是普通人一念之差的冷漠,是事不關己的旁觀,是遇事自保的逃避。


  「你不敢去夢見畫面。」林硯緩緩開口,「是因為你不敢再看見她倒地的樣子,你的大腦在保護你,可你的罪孽,一直在黑暗裡陪著你,你躺在床上睡覺,她躺在你心底的黑暗裡,整夜陪著你呼吸。」

  王成徹底的崩潰,趴在膝蓋上,肩膀劇烈的顫抖,痛哭流涕,「我知道錯了……那晚我只要踩一腳剎車……只要慢上一秒……我後來不敢去查、不敢再看、不敢再問……我怕知道結果……我怕她真的出事……我每天都在自我欺騙,我是好人,我只是沒注意,只是巧合……」

  林硯靜靜看著他:「你想解脫嗎?」

  王成猛地抬頭,滿面的熱淚,眼神瘋狂的渴求:「我想!我求求你,我再也不想聽見那個聲音了!我快要瘋了!我夜夜都感覺床下有人盯著我!」

  「可以解脫。」林硯起身。「照舊,普通的疏導治不了你封藏的記憶,我入夢,替你直面你不敢看的黑暗,把你逃避的那一夜,重新走完。」

  王成毫不猶豫,拼命點頭,燈光調暗,房間陷入溫柔昏暗的寂靜,他躺臥在沙發上,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林硯低沉舒緩的引導聲里,漸漸的鬆弛,呼吸慢慢均勻,意識層層下沉。

  入夢,林硯眼眸一凝,意識瞬間墜落,下一瞬,四周畫面驟然切換。滂沱大雨的夜晚,漆黑的公寓臥室,空無一人的房間,到處是一片漆黑死寂,沒有屋內的燈光,沒有窗外的夜色,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只有一張寬大的雙人床,擺在房間的正中央,極度壓抑,一種窒息感在四周蔓延,這就是王成夜夜沉淪的夢魘主場。

  林硯站在床邊,房間裡靜得可怕,三秒鐘過後,「呼!呼!」一陣陣輕微,緩慢,貼著床板的呼吸聲,從床下緩緩的響起,聲音並不算重,卻精準的貼在耳畔,滲透著每一寸的空氣。

  這一刻,沒有任何的畫面,只看得見黑暗,只聽得見呼吸,如果一個正常的人站在這裡,早已經被嚇得頭皮炸裂,精神也會崩潰,但林硯此刻站在夢魘的中央,眼神沉靜如冰,他低著頭,看向漆黑的床底。

  「你不用躲在下面,他選擇了逃避,我不會逃,你出來吧。」話音落下的瞬間,床下的呼吸聲驟然急促!原本緩慢平和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壓抑、帶著無盡的委屈與悲涼。

  「嗡」整片夢境劇烈的震顫,床底下的黑暗,開始瘋狂的向上翻湧。一道佝僂、單薄、渾身濕透的老人身影,緩緩從床下的黑暗裡,一寸一寸的浮了上來。

  她沒有猙獰的面目,也沒有恐怖的鬼臉,更沒有血腥的模樣,她只是渾身已經濕透,頭上的髮絲在滴著水,靜靜的抬著頭,一雙渾濁蒼老的眼睛,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盯著床面,盯著那個當日疾馳而過、冷眼旁觀、揚長而去的人。

  她沒有埋怨,沒有吵鬧,更沒有喊著來索命,她只是夜夜的躲在床下,看著他熟睡,陪著他贖罪,就在老人身影徹底顯形的一瞬!林硯懷裡的黑色手記,凌空翻開!

  字跡飛速浮現:

  【執念的根源:一念冷漠,陌路旁觀。】

  【夢魘的枷鎖:自我洗白的善良,最毒的心魔。】

  【暗淵的侵蝕度:微量寄生,放大人性冷漠裂隙。】

  而這一次!手記角落的黑色暗紋,不再一閃而過。它清晰的浮現、瘋狂的扭動、死死的盤踞在紙頁邊緣!比上一個案子濃郁了數倍!

  林硯看得清清楚楚,暗淵,還在變強,人心每多一次逃避,每多一次冷漠,每多一次自我洗白,每多一次自以為是的問心無愧,暗淵就在壯大一分,無數普通人的微小惡念,匯聚成沉夢深淵。

  老人靜靜地望著床面,聲音有些沙啞,有些微弱,在空蕩黑暗的臥室里輕輕響起:「我只是想過個馬路,我只是想回家,我沒有怪他,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人間冷漠,不甘心事事自保,不甘一念之差,生死殊途,是,所有執念都來自與不甘心!

  林硯輕聲的開口,聲音穩穩壓住整片夢魘:「他已經記起來了。他後悔了,也認錯了,你夜夜蟄伏在黑暗裡陪他安眠,不是為了糾纏,只是為了等他一句清醒的愧疚,如今,你等到了。」

  話音落地,老人濕透的身影,慢慢變得柔和、淡化、釋然,積壓一個月的夢魘陰霾,一層一層的散去,之前漆黑的臥室,也緩緩地亮起了微光,那陣黑暗中的呼吸聲,徹底的消失,夢魘的枷鎖,已經徹底斷裂了,夢境開始崩塌消散。

  林硯的意識開始回撤,瞬間回歸到現實,沙發上的王成猛地睜眼,醒來的他,沒有了恐懼,沒有了冷汗,也沒有窒息的壓抑,只剩一種的輕鬆感覺,壓在心淵深處整整一個月的陰冷枷鎖,徹底碎裂的破碎了。


  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眶早已通紅,淚水無聲的滾落,「沒了……床下的呼吸聲……徹底沒了。」他清清楚楚感知到,那道夜夜纏繞著他,貼著他呼吸的黑暗,走了,徹底的消失了。

  林硯淡淡出聲:「從此,再也沒有夢魘,但記住今晚,你躲過了良心的譴責,躲過了世人的目光,躲過了所有外界的審判。但躲不過夢境的忠告,人心要平衡,善惡都有記錄,一念的冷漠,只會終生留下痕跡。」

  王成重重的點頭,早已泣不成聲了,這一次,他不是解脫後的僥倖,而是真正的懺悔與銘記。

  送他出了店門,夜色更深,老街徹底沉入死寂,林硯獨自坐在燈下,翻開著手記,那道黑色暗紋依舊停留在紙面,遲遲沒有散去。

  他指尖輕輕觸碰暗紋,心底已然徹底確認一件事,沉夢暗淵,從來不是外來的鬼怪,它是人間千萬人心中的惡念,逃避,冷漠,自私,還有偽裝,日積月累的過程中慢慢孕育出的黑暗。

  人心的惡不熄滅,夢魘暗淵就永遠存在,他抬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原本只是零星蟄伏的暗淵細線,此刻,整座城市的夜幕深處,密密麻麻的,億萬絲黑紋悄然浮動,籠罩著人間,覆壓著萬夢。

  林硯的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冷光,他的解夢館解的是一人的心魔,可他要對抗的,是整個人間,積年累月的人心沉淵。

  而這場橫跨萬古、藏於眾生夢境之下的終極對峙。

  才剛剛,正式拉開序幕。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