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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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婷婷這時候正拉著王秀禾的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娘,你看這個頭繩,紅色的,大哥給我買的!還有這個橡皮筋,一盒呢,好多種顏色!還有飴糖,你看,這麼大一包,我還沒吃呢,大哥說等吃完飯再吃……」

  王秀禾蹲下來,看著女兒興奮得通紅的小臉,心裡又酸又甜。

  她抬頭看了劉禹衡一眼,嘴裡埋怨著,眼角卻帶著笑:「你給她買這麼貴的東西幹嘛?小孩子家家的,用那麼好的東西糟蹋了。」

  「娘,婷婷都八歲了,該打扮打扮了。」劉禹衡在東廂房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

  劉栓柱搬了個小板凳,在劉禹衡對面坐下來,從兜里摸出菸袋鍋子,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著,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

  劉禹衡從左邊褲兜里掏出那塊用布包著的手錶,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給劉二和:「二和,拿著,這是給你的結婚禮物。」

  劉二和愣了一下,看著大哥遞過來的那個扁平的布包,猶豫了一秒,伸手接了過去。他打開布包,一塊銀白色的手表露了出來,錶盤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把手錶翻過來看了看,表殼上刻著一串外文字母,他看不懂,但光是那塊錶盤的光澤和指針的精緻,就讓他知道這東西不便宜。

  「大哥,這……」劉二和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震驚和不敢置信,「這是給我的?」

  「給你的。」劉禹衡點了點頭,「你馬上要結婚的人了,出門在外,有個手錶方便。好好戴著,別弄丟了。」

  劉二和把手錶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左手腕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王秀禾在旁邊看著,有些心疼地說:「給二和這麼貴重的東西幹嘛?他一個在廠里幹活的,戴那麼好的手錶,萬一磕了碰了弄壞了怎麼辦?二和,快摘下來,別弄壞了。」

  劉二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本能地用手捂住了手錶。

  劉禹衡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娘,二和今年二十了,馬上就結婚了,是個大人了。大人戴個手錶怎麼了?正常的。再說了,手錶是拿來戴的,又不是拿來供著的,磕了碰了也是正常的,哪有怕弄壞就不戴的道理?」

  王秀禾張了張嘴,看了看劉禹衡的表情,又看了看劉二和手腕上那塊亮閃閃的手錶,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你們這些當兵的,花錢就是大手大腳的……」

  劉二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又把手腕抬起來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比剛才又大了一圈。

  他側過頭,對著劉婷婷顯擺了一下:「婷婷,看,大哥送我的手錶!」

  劉婷婷原本靠在王秀禾懷裡擺弄那盒橡皮筋,聽到劉二和的話,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塊亮閃閃的手錶上,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她鬆開橡皮筋盒,從王秀禾懷裡站起來,走到劉二和面前,蹲下來,歪著腦袋盯著那塊手錶看了好幾秒,然後用手指戳了戳錶盤。

  劉婷婷盯著那根不停跳動的秒針看了幾秒鐘,忽然抬起頭來,眼巴巴地看著劉禹衡。

  「大哥,我也想要手錶。」

  劉禹衡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說:「行啊,等你考上大學,大哥也給你買一個。」

  劉婷婷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小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一臉沮喪地說:「大學啊?那還得等好久好久呢……」

  「也沒多久。」劉禹衡笑著說,故意逗她,「你今年八歲,十八歲考大學,也就三千六百多天,八萬多小時。一眨眼就過去了。」

  劉婷婷聽了這話,認真地低下頭,掰著手指頭開始數:「一、二、三、四、五……」

  劉禹衡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連小孫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秀禾也笑了,伸手把劉婷婷拉回懷裡,笑著說:「別數了別數了,你大哥逗你玩呢。等你長大了,你大哥自然會給你買的。」

  劉婷婷回頭看了看王秀禾,又看了看劉禹衡,小嘴還是撅著,盯著劉禹衡看了兩秒,然後「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去,抱著那包飴糖不理他了。

  劉禹衡笑夠了,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遞給劉栓柱。

  「爹,這個您收好。」劉禹衡把紙條遞過去,「明天我就去衛戍區報到了,以後就要住在軍營里了。工作一忙起來,可能就沒那麼方便經常回來了。以後家裡有什麼事,您就打這個電話找我。要是電話打不通,就去這個地址讓人給我帶個話,我會儘快趕過來。」


  劉栓柱放下菸袋鍋子,接過紙條,眯著眼睛看了看。把紙條小心地折了折,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用手拍了拍,確認放好了,才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王秀禾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禹衡,那你弟弟下周六的婚禮,你不參加了啊?」

  這句話問出來,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劉禹衡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娘,二和,我對不住你們,二和的婚禮我怕是參加不了了。」

  「明天我就去衛戍區報到,新組建的部隊,千頭萬緒,一大堆事情等著我去處理,我這個司令員不能不去。」

  「二和,大哥對不住你,你結婚這麼大的事,我不能在場。等忙過這一陣,大哥再回來,給你和芳芳補上這一頓酒。」

  劉二和連忙擺手:「大哥,你說什麼呢!你那是干正事,大事,比我結婚重要多了。你該忙忙你的,等我結了婚,帶了芳芳去軍營看你!」

  劉禹衡看著弟弟那張真誠的臉,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

  王秀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雖然不懂什麼衛戍區什麼司令員,但她知道兒子在做大事,是正事,不能拖他的後腿。她只是嘆了口氣,說了一句:「那你可得注意身體,別累壞了。」

  「娘,您放心,我身體好著呢。」劉禹衡笑了笑,又坐回了台階上。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問劉栓柱:「爹,我剛才進來看了一眼,東西兩邊的耳房好像還空著?沒人住?」

  劉栓柱點了點頭,抽了口煙,吐出一串煙霧:「空著呢。原來耳房住的是聾老太太的遠房親戚,去年搬走了,一直空到現在。」

  劉禹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想了想,說:「爹,那兩間耳房,要不您去問問,看能不能租下來?」

  「二和馬上就結婚了。結了婚,小兩口得住一間屋吧?婷婷現在跟您和娘住一屋,但婷婷是大姑娘了,總不能一直跟爹娘擠一個炕上吧?再過幾年,婷婷也得有自己的屋子。還有,二和結了婚,萬一有了孩子,孩子也得有地方住。現在這兩間東廂房,住著您和娘、二和、婷婷,已經夠擠的了。等二和結了婚,就更擠不過來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先把耳房租下來,收拾收拾,不管是當臥房還是當庫房,都比現在這樣擠著強。房子這東西,趁著空著的時候趕緊租下來,等以後別人想租了,就晚了。」

  劉栓柱聽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事兒我也想過。前天我還特意去問過居委會呢。」

  「怎麼說?」劉禹衡問。

  劉栓柱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這房子原本是後院聾老太太的,但是解放之後,她把房子的所有權交到了附近的軍管會。我去問的時候,軍管會的人說,他們正在統計全城的空閒房屋,現在還不能租,得等一陣子,等統計完了,政策定下來了,才能往外租。」

  劉禹衡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了。京城剛剛解放,百廢待興,政府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這些事情排在後頭也正常。他想了想,說:「行,那您勤問著點,隔三差五去軍管會問問,能租就趕緊租下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想說自己可以出錢,但手伸進口袋的那一刻,他頓住了,口袋裡空空蕩蕩的,就剩一塊銀元了。

  他尷尬地笑了一下,把手抽出來,接著說了一句自己都覺得心虛的話:「要是錢不夠,等我這月發了津貼,我給你們送過來。」

  劉栓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劉禹衡剛才買的那一大堆東西,心裡大概知道大兒子這會兒兜里怕是比臉還乾淨了。

  他擺了擺手:「不用。租兩間耳房的錢,我還是拿得出來的。我現在在飯館炒菜,一個月能掙幾十塊,二和也在廠里掙錢,家裡不缺錢。你自己的錢留著花,別大手大腳的。」

  王秀禾在旁邊聽到了「大手大腳」幾個字,立刻接上了話茬:「對對對,禹衡啊,你可不能花錢這麼大手大腳的。你今天買了多少東西?白面、罐頭、酒、肉、糖、頭繩,這得花多少錢啊?你一個月津貼才多少?你這麼花下去,到月底連飯都吃不上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再說了,你還沒娶媳婦呢!以後還得攢錢娶媳婦呢!你看你弟弟,二十歲就要結婚了,你都二十五了還單著,不攢錢怎麼行?娶媳婦要花錢的,置辦家當也要花錢的,你總不能到時候兩手空空吧?」


  劉禹衡聽著這一連串的嘮叨,一個頭兩個大。他連忙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以後不亂花了,省著花,行不行?」

  王秀禾還想說什麼,劉禹衡趕緊轉移話題,從口袋裡掏出最後那一塊銀元,放在手心裡,遞到王秀禾面前:「娘,這個給您。袁大頭,民國三年的,品相好,您留著當壓箱底的物件。」

  王秀禾看著那塊銀元,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接過銀元,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還用牙咬了一下,確認是真的之後,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這銀元成色真好,我拿回去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用。」

  「行了,你們坐著,我去做飯。禹衡,你想吃啥?娘給你做。」

  劉禹衡想了想,說:「娘,您做的我都愛吃。隨便做,不用太麻煩。」

  王秀禾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那娘給你做炸醬麵吧!你小時候最愛吃你爹做的炸醬麵,你爹現在手藝比當年強多了,醬炸得又香又濃,你肯定愛吃。再炒幾個菜,包你吃得飽飽的。」

  劉禹衡笑著點頭:「行,就吃炸醬麵。」

  王秀禾高興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後院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指著劉栓柱說:「他爹,你別光坐著抽菸了,來幫忙!面你來和,醬你來炸,我來切菜。」

  劉栓柱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把菸袋鍋子別在腰後,擼起袖子,嘟囔了一句:「你做飯就做飯,叫我幹嘛?我在這兒跟兒子說會兒話都不行。」

  「說什麼說?等吃完飯再慢慢說!」王秀禾不容置疑地說,轉身往後院走了。

  劉栓柱嘆了口氣,看了劉禹衡一眼,也跟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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