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鬥戰之法
他正要起身行禮，忽覺一雙虎目微微發燙。
大帝望著他，眼中笑意更濃。那雙虎目深處，一縷雷光並著一線劍氣，正隱隱流轉，明滅不定。
「不必多禮。」
大帝抬了抬手，語氣裡帶笑：「虎兒，你是那方人氏？姓甚名誰？」
陸山君定了定神，下座，端端正正行了一個道禮：「回上仙。小妖生在西牛賀洲，八百里黃風嶺。姓陸，名山君。」
「修的什麼道？」
「一部《小真武引氣訣》。蒙一位老神仙不棄，『落』在小妖洞中……不敢欺瞞上仙，這功法的來路，是撿的。」
大帝哈哈大笑：「撿來的功法，修到金液還丹，陰渣自煉，陽神自出。你這一撿，撿得倒好。」
他上下打量陸山君，越看，越是點頭。
「白虎之軀，天生庚金，金能生水，修吾家法門是子母相生。此為根骨之緣。」
「身踞惡山，不啖血食，教妖耕田，護人往來。此為心性之緣。」
「三世大夢，醫者能舍，渡者能定，劍者敢殺。仁、靜、斷，三者俱全。此為道之緣。」
大帝把肩頭的古劍放下來，劍鐔落地錚的一聲。
「三緣俱在吾門。虎兒，你我今日相見，便不是偶然。」
「吾且問你，可願拜吾為師？」
殿中霎時一靜。
陸山君的腦海里「轟」的一下，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可他沒有立刻撲上去磕頭，喉頭滾了滾，反倒先問了一句：「上仙當面……小妖，是妖身。」
「妖身怎麼了？」
大帝眉毛一挑：「吾腳下這龜蛇二位，論出身，一個是水裡的老龜，一個是山裡的長蟲，如今哪個不是堂堂正神？」
「吾真武一脈，劍下只分正邪，不分人妖。」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山君再無半分猶豫，撩起前襟，納頭便拜，一拜到底。
「師父在上，受徒兒八拜！」
八個響頭，磕得青磚悶響。
旁邊看熱鬧看成自家熱鬧的龜蛇二將，臉都綠了。
蛇將嘴角直抽。
他考較了一世，老龜加了一世，帝君看了個尾巴，說了句「好虎頭」……徒弟就成帝君的了？
那他家老道六十年的機緣，他這一路的盤算，算什麼？給帝君暖場麼？
龜將斜眼看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早知如此。」
蛇將：「……」
兩位神將齊齊生了一肚子窩囊氣，偏偏發作不得。
大帝只當沒看見。
「既入吾門，」
他把陸山君叫起來：「你想學些什麼？吾門中道術不少。教你望氣占卜、趨吉避凶，保你八百年無災無難，如何？」
陸山君：「敢問師父，可能鬥戰麼？」
「不能。」
「不學。」
「教你齋醮科儀、步罡踏斗，上表通神，風調雨順，香火自來，如何？」
「可能鬥戰麼？」
「也不能。」
「不學。」
龜蛇二將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好狂的口氣！帝君親傳，多少仙家跪求不得，他倒挑挑揀揀起來了！
大帝卻不惱，似笑非笑：「你這虎兒，翻來覆去，只問鬥戰。卻是為何？」
陸山君俯下身去，一字一句。
「回師父。徒兒身在西牛賀洲，妖魔遍地，大能如雲。徒兒不求騰雲逍遙，只求手裡有劍。」
「護得住滿山兒郎，護得住山下幾萬百姓，護得住……徒兒想護的人。」
殿中靜了一瞬。
大帝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落，殿外群山隱隱共鳴。
「好，問著了！」
「吾真武一脈，立基之本便是兩個字……盪魔！你要鬥戰之法，算是拜對了山門！」
言罷，大帝並指如劍，第二次點在陸山君眉心。
這一回，沒有大夢。
兩道玄光順著指尖流入識海，化作兩部道書，一青一紫，緩緩鋪展。
「今日先收你做個記名弟子，傳你兩部法。」
「第一部，《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是吾一脈內煉的根本。」
「你如今陽神雖成，走的卻是香火討巧的路子，底子夾生。這部丹經，教你重整爐鼎。心為離火，腎為坎水。凡人火在上，水在下，火自炎，水自流，兩不相干，是為『未濟』，所以百年便朽。」
「修行人，倒轉乾坤。取坎中一點真陽，填離中一點真陰，抽鉛添汞，使水上升，火下降，交於中宮，烹煉一爐。是為『既濟』。」
「水火既濟，百脈皆通。結的丹，才是真丹。成的仙，才是真仙。」
「第二部，《玄天水雷法》。」
「易云：水雷，屯。雲雷交作，萬物始生。世人只道雷自天降，焚符請將，借的是雷部的力，那是『客雷』。吾家不借。」
「丹田坎水為雲，心頭離火為引，以火入水，水火相薄，其聲為雷，其光為電。自家丹田裡滾出來的，才是『主雷』。一分一毫皆是自家道行，如臂使指，永不背主。」
「丹經是體，雷法是用。內煉不成，外法皆是空架子。此雷專誅邪祟、蕩滌妖氛，是吾盪魔劍之外的第二件兵器。你好生煉去。」
兩部道書在識海中沉定，陸山君只覺眉心一片清涼，福至心靈，拜謝不迭。
「先別急著謝。」
大帝話鋒一轉：「醜話說在前頭。」
「吾一脈行的是殺伐道。記名弟子，吾收過不少，多半折在了半路上。師門不替你擋劫，不替你鋪路。你若隕了，師門至多提劍上門，與你報仇雪恨。」
「路，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你可怕麼？」
陸山君想也不想，搖頭。
「不怕。」
「仇有人報，屍有人收，徒兒已經很知足了。」
這話答得實在，實在得龜蛇二將都是一怔。
大帝眼中笑意更深：「既不怕，吾便再許你一諾。」
「他日你功行圓滿、白日飛升之時，自有人持吾法旨，下界接引。屆時你入吾門牆，列吾座前……做吾的真傳弟子。」
此言一出，龜蛇二將齊齊色變。
真傳！
帝君座下，正神數百，天將三千，得稱「真傳」二字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記名弟子成仙便升真傳，帝君幾時這般看重過誰？
兩位神將對視一眼。
大帝許完諾，負手踱到殿門口，朝山下望了一眼。
夜色里，真武廟方向，萬家香火匯成一道淡金色的煙柱，筆直衝天，綿綿不絕。
「香火倒旺。」
他回頭看陸山君：「聚香火而無神職，在天條里，喚作『野祀』。眼下無人計較，將來卻是把柄。」
「這樣。待你水雷法修至小成，吾親自與你請敕，封你一尊正神之位，名錄北極，玄冊在案。」
「從此你受的每一炷香，都在天條庇護之下。」
陸山君只覺一股熱流，從天靈蓋一路燒到四隻爪尖。
編制。天庭的編制。還是祖師爺親自去要的。
他壓下滿腔翻湧，深深一拜：「徒兒，謹遵師命！」
「嗯。」
大帝受了這一拜，把古劍往肩上一扛：「吾還有妖要盪，去了。好生修行，莫叫為師等太久。」
言罷，玄袍一拂，化作一道貫天玄光，破殿而出。
龜蛇二將憋著一肚子窩囊氣，狠狠瞪了王座旁那隻虎一眼，各化金光，緊隨而去。
大帝望著他，眼中笑意更濃。那雙虎目深處，一縷雷光並著一線劍氣，正隱隱流轉，明滅不定。
「不必多禮。」
大帝抬了抬手，語氣裡帶笑：「虎兒，你是那方人氏？姓甚名誰？」
陸山君定了定神，下座，端端正正行了一個道禮：「回上仙。小妖生在西牛賀洲，八百里黃風嶺。姓陸，名山君。」
「修的什麼道？」
「一部《小真武引氣訣》。蒙一位老神仙不棄，『落』在小妖洞中……不敢欺瞞上仙，這功法的來路，是撿的。」
大帝哈哈大笑：「撿來的功法，修到金液還丹，陰渣自煉，陽神自出。你這一撿，撿得倒好。」
他上下打量陸山君，越看，越是點頭。
「白虎之軀，天生庚金，金能生水，修吾家法門是子母相生。此為根骨之緣。」
「身踞惡山，不啖血食，教妖耕田，護人往來。此為心性之緣。」
「三世大夢，醫者能舍，渡者能定，劍者敢殺。仁、靜、斷，三者俱全。此為道之緣。」
大帝把肩頭的古劍放下來，劍鐔落地錚的一聲。
「三緣俱在吾門。虎兒，你我今日相見，便不是偶然。」
「吾且問你，可願拜吾為師？」
殿中霎時一靜。
陸山君的腦海里「轟」的一下，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可他沒有立刻撲上去磕頭，喉頭滾了滾，反倒先問了一句：「上仙當面……小妖，是妖身。」
「妖身怎麼了？」
大帝眉毛一挑：「吾腳下這龜蛇二位，論出身，一個是水裡的老龜，一個是山裡的長蟲，如今哪個不是堂堂正神？」
「吾真武一脈，劍下只分正邪，不分人妖。」
話說到這個份上，陸山君再無半分猶豫，撩起前襟，納頭便拜，一拜到底。
「師父在上，受徒兒八拜！」
八個響頭，磕得青磚悶響。
旁邊看熱鬧看成自家熱鬧的龜蛇二將，臉都綠了。
蛇將嘴角直抽。
他考較了一世，老龜加了一世，帝君看了個尾巴，說了句「好虎頭」……徒弟就成帝君的了？
那他家老道六十年的機緣，他這一路的盤算，算什麼？給帝君暖場麼？
龜將斜眼看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早知如此。」
蛇將：「……」
兩位神將齊齊生了一肚子窩囊氣，偏偏發作不得。
大帝只當沒看見。
「既入吾門，」
他把陸山君叫起來：「你想學些什麼？吾門中道術不少。教你望氣占卜、趨吉避凶，保你八百年無災無難，如何？」
陸山君：「敢問師父，可能鬥戰麼？」
「不能。」
「不學。」
「教你齋醮科儀、步罡踏斗，上表通神，風調雨順，香火自來，如何？」
「可能鬥戰麼？」
「也不能。」
「不學。」
龜蛇二將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好狂的口氣！帝君親傳，多少仙家跪求不得，他倒挑挑揀揀起來了！
大帝卻不惱，似笑非笑：「你這虎兒，翻來覆去，只問鬥戰。卻是為何？」
陸山君俯下身去，一字一句。
「回師父。徒兒身在西牛賀洲，妖魔遍地，大能如雲。徒兒不求騰雲逍遙，只求手裡有劍。」
「護得住滿山兒郎，護得住山下幾萬百姓，護得住……徒兒想護的人。」
殿中靜了一瞬。
大帝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落，殿外群山隱隱共鳴。
「好，問著了！」
「吾真武一脈，立基之本便是兩個字……盪魔！你要鬥戰之法，算是拜對了山門！」
言罷，大帝並指如劍，第二次點在陸山君眉心。
這一回，沒有大夢。
兩道玄光順著指尖流入識海，化作兩部道書，一青一紫，緩緩鋪展。
「今日先收你做個記名弟子，傳你兩部法。」
「第一部，《玄帝水火既濟丹經》，是吾一脈內煉的根本。」
「你如今陽神雖成，走的卻是香火討巧的路子，底子夾生。這部丹經，教你重整爐鼎。心為離火，腎為坎水。凡人火在上，水在下，火自炎，水自流，兩不相干，是為『未濟』，所以百年便朽。」
「修行人，倒轉乾坤。取坎中一點真陽，填離中一點真陰，抽鉛添汞，使水上升，火下降，交於中宮，烹煉一爐。是為『既濟』。」
「水火既濟，百脈皆通。結的丹，才是真丹。成的仙，才是真仙。」
「第二部，《玄天水雷法》。」
「易云：水雷，屯。雲雷交作，萬物始生。世人只道雷自天降，焚符請將，借的是雷部的力，那是『客雷』。吾家不借。」
「丹田坎水為雲，心頭離火為引，以火入水，水火相薄，其聲為雷，其光為電。自家丹田裡滾出來的，才是『主雷』。一分一毫皆是自家道行，如臂使指，永不背主。」
「丹經是體，雷法是用。內煉不成，外法皆是空架子。此雷專誅邪祟、蕩滌妖氛，是吾盪魔劍之外的第二件兵器。你好生煉去。」
兩部道書在識海中沉定，陸山君只覺眉心一片清涼，福至心靈，拜謝不迭。
「先別急著謝。」
大帝話鋒一轉：「醜話說在前頭。」
「吾一脈行的是殺伐道。記名弟子，吾收過不少，多半折在了半路上。師門不替你擋劫，不替你鋪路。你若隕了，師門至多提劍上門，與你報仇雪恨。」
「路，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你可怕麼？」
陸山君想也不想，搖頭。
「不怕。」
「仇有人報，屍有人收，徒兒已經很知足了。」
這話答得實在，實在得龜蛇二將都是一怔。
大帝眼中笑意更深：「既不怕，吾便再許你一諾。」
「他日你功行圓滿、白日飛升之時，自有人持吾法旨，下界接引。屆時你入吾門牆，列吾座前……做吾的真傳弟子。」
此言一出，龜蛇二將齊齊色變。
真傳！
帝君座下，正神數百，天將三千，得稱「真傳」二字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記名弟子成仙便升真傳，帝君幾時這般看重過誰？
兩位神將對視一眼。
大帝許完諾，負手踱到殿門口，朝山下望了一眼。
夜色里，真武廟方向，萬家香火匯成一道淡金色的煙柱，筆直衝天，綿綿不絕。
「香火倒旺。」
他回頭看陸山君：「聚香火而無神職，在天條里，喚作『野祀』。眼下無人計較，將來卻是把柄。」
「這樣。待你水雷法修至小成，吾親自與你請敕，封你一尊正神之位，名錄北極，玄冊在案。」
「從此你受的每一炷香，都在天條庇護之下。」
陸山君只覺一股熱流，從天靈蓋一路燒到四隻爪尖。
編制。天庭的編制。還是祖師爺親自去要的。
他壓下滿腔翻湧，深深一拜：「徒兒，謹遵師命！」
「嗯。」
大帝受了這一拜，把古劍往肩上一扛：「吾還有妖要盪，去了。好生修行，莫叫為師等太久。」
言罷，玄袍一拂，化作一道貫天玄光，破殿而出。
龜蛇二將憋著一肚子窩囊氣，狠狠瞪了王座旁那隻虎一眼，各化金光，緊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