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北極真武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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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頭之上,龜蛇二將吵得正凶,一黑一黃兩股氣機頂得雲海嗡嗡作響。

  「咳。」

  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兩位神將一怔,嗓門齊齊一收,連吵架的姿勢都僵在了半空。

  真武大帝負手立在雲頭,正饒有興致地望著下方夢境,看著看著,撫掌一笑。

  「好虎頭。」

  三個字出口,龜蛇二將對視一眼,同時暗道不妙。

  他們伺候帝君幾千年,太知道這位的脾氣了。

  平日裡斷案點將,帝君金口極吝,一句「尚可」便算難得的褒獎。這一句「好虎頭」,分量比敕封文書還重。

  更要命的是,帝君說完,指尖微微一動。

  「帝君……」蛇將硬著頭皮,剛要開口。

  「你們兩個。」

  大帝收回目光,看看蛇將,又看看龜將,緩緩搖頭,「一個測他的『仁』,一個測他的『靜』。測得都好,卻忘了吾真武一脈的立基之本,是什麼。」

  龜蛇二將一愣。

  「吾是盪魔天尊。」

  大帝的聲音落在雲海上,壓得千里雲濤紋絲不動,宛若一片雲鏡。

  「不是廟裡泥塑的菩薩。」

  「仁而不能斷,是婦人之仁。靜而不能動,是一潭死水。且看他骨子裡……」

  大帝抬手,並指如劍。

  「有沒有吾的劍氣。」

  指尖遙遙一點,化作一股清氣,落在下界那道身影的眉心。

  大殿之中,陸山君悠悠轉醒。

  神智才浮起一半,眼皮又是一沉,鋪天蓋地的困意壓了下來。

  他心裡咯噔一聲。

  還來??

  念頭沒轉完,人已經墜了下去。

  ……

  第三世。

  這一世,他生在南贍部洲北地,驚蟄那日落草,爹娘便給他取名,陸驚蟄。

  七歲那年,家鄉鬧妖,全村死絕,只他一個,被路過的道人從死人堆里扒了出來,帶上了山。

  那山喚作佑聖宮,北地頭一等的大宗,殿中供的是披髮跣足,仗劍踏龜蛇的真武祖師。

  門下弟子不務虛名,個個佩劍,專司下山捉妖,人稱捉妖師。

  陸驚蟄在山上學了十五年劍。

  下山之後,又殺了十五年妖。

  黑水澤的老蛟,亂葬崗的殭屍,深山裡成了氣候的精怪,死在他劍下的,兩隻手數不過來。

  北地百姓提起「陸師兄」三個字,都要朝佑聖宮的方向拱一拱手。

  三十七歲那年,他奉師門法令,去查一樁案子。

  臨川郡,十年間,報了四千多起失蹤。

  官府卷宗上寫的是「山洪」「獸害」「流民走失」,字跡工整,年年如此。

  陸驚蟄順著一條運送「活貨」的暗道,一路摸進了郡北的一處山谷。

  然後,他看見了此生見過最齊整的一座「牧場」。

  鐵欄一圈一圈,圈的不是豬羊。

  是人。

  男女老幼,分欄而居,餵的是摻了藥的糙米,養得白白胖胖。欄外立著石碑,哪一欄幾時「出欄」,刻得清清楚楚。

  守谷的幾頭妖,見了他非但不懼,反而懶洋洋抬起脖子。

  脖頸上,金鈴瓔珞,寶光流轉。

  一頭獨角青獸打著哈欠,開口說的是人話:「新來的?上頭打過招呼沒有?沒打招呼,這谷里的血食,一根手指頭也動不得。」

  陸驚蟄的劍出了半鞘,被人死死按了回去。

  按劍的是聞訊趕來的師門供奉。

  老人把他拽到谷外,聲音壓低。

  「驚蟄,收劍。」

  「這谷里的妖,哪一頭都不是野妖。掛金鈴的,是西天菩薩的坐騎。生獨角的,是天上星官的家將。就連太上丹房裡那頭金睛獸,每月的活血,也從這裡支取。」

  陸驚蟄一驚,「師叔祖,也知道?」


  「滿天神佛,都知道。」

  老人長嘆一聲,「香火要人來燒,田要人來種,可仙家的坐騎童子,也要吃食。人間十年四千條性命,換北地三十年風調雨順。驚蟄,這是天數,是人情世故。」

  「閉上眼。你的名字已錄仙籍,明日便可飛升,位列仙班。」

  「睜開眼……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

  那一夜,陸驚蟄回了山。

  大殿黑漆漆的,只點著一盞長明燈。他跪在真武神像前,從子時,問到天亮。

  「祖師。妖吃人,該殺麼?」

  神像不語。

  「披了瓔珞的妖吃人,該殺麼?」

  神像不語。

  「它們背後的神仙……該殺麼?」

  長明燈的火苗,晃了一晃。

  神像依舊不語。只有祖師手中那柄石劍,斜斜指著殿外的天。

  陸驚蟄跪了一夜,忽然笑了。

  他朝神像磕了三個頭,起身,拔劍。

  「弟子明白了。」

  「祖師不語,是要弟子自己答。」

  「管他背後是誰……業障深重者,殺!」

  當夜,臨川郡北山谷,鐵欄盡碎。

  四百三十七頭守谷之妖,有鈴無鈴,一隻未留。

  三日後,下界護短的仙官踏雲而來,被他一劍斬落雲頭。

  七日後,陸驚蟄仗劍獨行,殺上了南天門。

  漫天神佛的雷霆怒火當頭罩落,他在雷海里且戰且進,白衣燒成了黑的,黑髮燒成了白的。

  一路殺到那位受人香火,飼獸以人的「真君」駕前,笑問了一句:

  「吃人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劍光起處,神頭落地。

  九天神雷齊至。

  天地俱白,陸驚蟄整個人在雷光中寸寸碎去,碎到最後,只剩一聲笑。

  肆意,狂妄,震得凌霄殿外的琉璃瓦簌簌作響。

  第三世,終。

  ……

  王座之上,陸山君猛地睜開雙眼。

  一身冷汗,浸濕了半張王座。

  他大口喘著氣,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是誰、身在何處。三世大夢,一世醫,一世渡,一世殺,樁樁件件,都還燒在神魂上。

  殿中,不知何時亮了。

  左首,是先前那位蛇將。

  右首,多了一員龜甲玄袍的神將,正抱著膀子打量他。

  而正中央,立著一位中年男子。

  玄袍,赤足,長發披散不束,肩上隨意扛著一柄古劍。

  他只是隨意站著,殿中卻像壓進來一整片北方的天,星斗森然,玄冥浩蕩。

  陸山君虎軀一僵。

  披髮,跣足,仗劍,龜蛇隨侍。

  這天地間,還能是誰?

  北極真武大帝,盪魔天尊,親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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