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除夕
殿中「嗡」地一聲炸開了。
「人……人肯信妖？」黃三眼睛瞪得溜圓。
「頭三趟，分文不取，白護。」
陸山君淡淡道，「你先去尋那等小本經營，雇不起鏢師的商隊談。醜話說前頭，規矩講明白。信不信，讓他們自己走一趟。」
「人心是秤。咱們把貨真價實的太平擺上去，秤桿自己會翹。」
「第二樁。」
他又伸出一指，看向黑鬃，「你家兒郎，一張拱嘴，是天生的寶貝。」
「深山老林里，何首烏、老茯苓、百年的葛根，礦脈里的銅鐵硃砂，人進不去的地方，你們進得去，嗅得著，拱得出。」
「把山貨攏起來交給黃三，拿到山下的集市上做正當生意，換糧食、鹽巴。」
黑鬃悶聲悶氣地一磕頭：「領命！」
「第三樁，各管各的。」
陸山君的目光一行行地掃了過去。
「虎二，管軍紀，管巡山，誰敢壞鐵律，誰敢驚擾商旅，先斬後報。」
「黑鬃，管生產，管開礦，山里刨食，家底你來攢。黃三，管外交、管帳目，山下的人情，帳上的進出，一筆一筆，記清楚。」
「三山一體，各司其職。誰的差事出了紕漏，我找誰。」
三妖應承了這項工作。
群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那點惶惶的餓意，不知不覺，竟換成了一點熱氣。
不搶也不吃人，只靠保護道路、開採礦山來維持生活可以嗎？
這樣的事情，在西牛賀洲開天闢地以來，還沒有聽說過。
但是大王都說可以做成的，那就……能了吧？
「都散了，各自辦差去。」
陸山君一揮爪，末了又補了一句。
「另外，告示滿山：自今日起，本王封窟閉關。山中大小事務，三位頭領共議。非天塌下來，不得叩關。」
……
黃風窟，窟門落下，巨石封死。
窟內一燈如豆。
陸山君盤膝坐定，先不忙運氣，只把一顆心，慢慢往下放。
道門修行，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一步一重天。
他如今道基初成，氣已生了，往下要走的，便是「鍊氣化神」這一關。
這一關，拼的不是氣多氣少，拼的是一個「靜」字。
神本來是清的，是心把它攪渾了。
這些時日，孟章的死，滿山的生計，山下的老道，天上的編制……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他心湖裡頭攪。
此刻閉了關，那些念頭反倒愈發翻騰，按下一個，又浮起一個。
一日，兩日，三日。
窟外日升月落，窟內那盞燈，火苗漸漸不搖了。
也不知到了第幾日，陸山君只覺渾身一松，手腳都像化了，「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
書上管這個，叫「坐忘」。
心湖澄了。
湖底那一縷真氣，便自己動了。
不用他催，不用他引，那真氣自氣海而起，過尾閭，那是下關，一路貼著脊，上夾脊，那是中關，再撞玉枕，那是上關。
三關一過，直入泥丸宮。
在頭頂盤旋一匝，化作一線清涼，順著上齶，像檐前滴水，一滴一滴，落回重樓，歸入黃庭。
周而復始，如車輪轉，晝夜不休。
道書上管這個，叫「河車搬運」。
陸山君守著這架河車，漸漸摸出了火候的門道。
識海深處，那片青影，數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小成30/300）】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小成31/300）】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小成32/300）】……
旁的修士，靜功一坐，氣走幾轉，便要出定歇息，一日之功，不過涓滴。
他不用。
他有面板，火候差在哪、氣走岔在哪，批註一清二楚；更兼一身白虎異種的軀殼，金能生水，子母相生，真氣入體，如百川歸海。
……
窟外，春去夏來。
黃三的第一支商隊，平平安安走過了八百里黃風嶺，一根汗毛沒掉。
領頭的老掌柜臨出山界，回頭望著滿山青翠，將信將疑地留下了兩車鹽巴。一個月後，他帶來了三支商隊。
三個月後，是十七支。
拱嘴坡的窖里，糧垛一天天碼高。
小妖們頭一回吃上了鹽巴醃的橡子，咸津津的，吃得眼淚汪汪。
……
時光這東西，閉上眼是一炷香，睜開眼是一整年。
黃風洞外下了三場雪，又化了三場。山溪結冰後又化開，化開之後再結冰，一轉眼就到了除夕。
這一夜，山下三個村子，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熱鬧。
王家村的老人們說，往年過年的時候，每家每戶的門坎裡面都是縮著身子過年的，桃符雖然貼得很紅，但是人心卻是灰暗的。
誰家敢把燈點到後半夜？燈亮了，山上的東西就瞧得見。
今年的情況與往年不同。
今年的燈籠，從村口一直掛到曬穀場，紅彤彤一片。
爆竹從入夜響到三更，硝煙味混著灶上燉肉的香氣，滿村亂竄。半大的孩子舉著火把滿街跑，大人也不攔。
落雁坳的老人給孫兒講古，講到一半，朝著黃風嶺的方向，遙遙拱了拱手。
「娃，吃飯前，先給山上的虎神爺爺磕一個。」
「這一年商道太平，糧價落了三成，你爹跑腳力掙回來的新棉襖……都是人家護出來的。」
……
黃風窟深處，一燈如豆。
陸山君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垂簾，氣息綿綿，若有若無。
他這一關，已閉了小半年。
半年前的一個深夜，他行功到了緊要處，只覺頭頂泥丸宮「嗡」的一聲輕響，仿佛久閉的天窗開了一線。
一道虛影自天靈裊裊而出，低頭一看，山河倒懸，肉身端坐於下。
陰神，成了。
道書上講，鍊氣化神這一步，氣足則神旺，神旺則出遊。
神離了肉殼，便如人出了屋子，喚作「出陰神」。
只是這陰神初成，說白了還是個見不得光的東西。
懼怕太陽、甚於害怕雷電、陽剛之氣、一切剛烈陽盛的事物。
白日裡出竅，一炷香便要被陽氣銷去半分神魂。離肉身遠了，山風一吹，都覺得骨頭縫裡發涼。
所以這半年，陸山君夜夜溫養，日日打磨，把那道虛影從一團霧氣，一分一分，養得漸漸凝實。
今夜，他入定極深。
整個人如一口古井，井底一點真意，不增不減，不來不去。
在這片空明中，他突然看見了什麼東西。
神魂之中，微微波瀾。
一縷縷淡金色的霧氣，細如蛛絲，綿如春雨，正從山下穿過樹林、越過溪流、迎著夜風，一縷一縷地向山上飄來。
肉眼觀之，一無所有。
神魂感之，暖意撲面。
那霧氣裡頭，裹著東西。
裹著落雁坳老人那一拱手，裹著娃娃們飯前磕的那一個頭，裹著商隊掌柜出山界時回頭望的那一眼，裹著千百句含含糊糊的「虎神爺爺保佑」。
樸素，熾熱，沉重。
是香火。
「人……人肯信妖？」黃三眼睛瞪得溜圓。
「頭三趟，分文不取，白護。」
陸山君淡淡道，「你先去尋那等小本經營，雇不起鏢師的商隊談。醜話說前頭，規矩講明白。信不信，讓他們自己走一趟。」
「人心是秤。咱們把貨真價實的太平擺上去，秤桿自己會翹。」
「第二樁。」
他又伸出一指，看向黑鬃，「你家兒郎，一張拱嘴，是天生的寶貝。」
「深山老林里，何首烏、老茯苓、百年的葛根，礦脈里的銅鐵硃砂，人進不去的地方，你們進得去，嗅得著，拱得出。」
「把山貨攏起來交給黃三，拿到山下的集市上做正當生意，換糧食、鹽巴。」
黑鬃悶聲悶氣地一磕頭：「領命！」
「第三樁，各管各的。」
陸山君的目光一行行地掃了過去。
「虎二，管軍紀，管巡山，誰敢壞鐵律，誰敢驚擾商旅，先斬後報。」
「黑鬃，管生產，管開礦，山里刨食，家底你來攢。黃三，管外交、管帳目，山下的人情，帳上的進出，一筆一筆，記清楚。」
「三山一體，各司其職。誰的差事出了紕漏，我找誰。」
三妖應承了這項工作。
群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那點惶惶的餓意，不知不覺，竟換成了一點熱氣。
不搶也不吃人，只靠保護道路、開採礦山來維持生活可以嗎？
這樣的事情，在西牛賀洲開天闢地以來，還沒有聽說過。
但是大王都說可以做成的，那就……能了吧？
「都散了，各自辦差去。」
陸山君一揮爪，末了又補了一句。
「另外，告示滿山：自今日起，本王封窟閉關。山中大小事務，三位頭領共議。非天塌下來，不得叩關。」
……
黃風窟，窟門落下，巨石封死。
窟內一燈如豆。
陸山君盤膝坐定，先不忙運氣，只把一顆心，慢慢往下放。
道門修行，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一步一重天。
他如今道基初成，氣已生了，往下要走的，便是「鍊氣化神」這一關。
這一關，拼的不是氣多氣少，拼的是一個「靜」字。
神本來是清的，是心把它攪渾了。
這些時日，孟章的死，滿山的生計，山下的老道，天上的編制……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他心湖裡頭攪。
此刻閉了關，那些念頭反倒愈發翻騰，按下一個，又浮起一個。
一日，兩日，三日。
窟外日升月落，窟內那盞燈，火苗漸漸不搖了。
也不知到了第幾日，陸山君只覺渾身一松，手腳都像化了，「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
書上管這個，叫「坐忘」。
心湖澄了。
湖底那一縷真氣，便自己動了。
不用他催，不用他引，那真氣自氣海而起，過尾閭，那是下關，一路貼著脊，上夾脊，那是中關，再撞玉枕，那是上關。
三關一過，直入泥丸宮。
在頭頂盤旋一匝，化作一線清涼，順著上齶，像檐前滴水，一滴一滴，落回重樓，歸入黃庭。
周而復始，如車輪轉，晝夜不休。
道書上管這個，叫「河車搬運」。
陸山君守著這架河車，漸漸摸出了火候的門道。
識海深處，那片青影，數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小成30/300）】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小成31/300）】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小成32/300）】……
旁的修士，靜功一坐，氣走幾轉，便要出定歇息，一日之功，不過涓滴。
他不用。
他有面板，火候差在哪、氣走岔在哪，批註一清二楚；更兼一身白虎異種的軀殼，金能生水，子母相生，真氣入體，如百川歸海。
……
窟外，春去夏來。
黃三的第一支商隊，平平安安走過了八百里黃風嶺，一根汗毛沒掉。
領頭的老掌柜臨出山界，回頭望著滿山青翠，將信將疑地留下了兩車鹽巴。一個月後，他帶來了三支商隊。
三個月後，是十七支。
拱嘴坡的窖里，糧垛一天天碼高。
小妖們頭一回吃上了鹽巴醃的橡子，咸津津的，吃得眼淚汪汪。
……
時光這東西，閉上眼是一炷香，睜開眼是一整年。
黃風洞外下了三場雪，又化了三場。山溪結冰後又化開，化開之後再結冰，一轉眼就到了除夕。
這一夜，山下三個村子，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熱鬧。
王家村的老人們說，往年過年的時候，每家每戶的門坎裡面都是縮著身子過年的，桃符雖然貼得很紅，但是人心卻是灰暗的。
誰家敢把燈點到後半夜？燈亮了，山上的東西就瞧得見。
今年的情況與往年不同。
今年的燈籠，從村口一直掛到曬穀場，紅彤彤一片。
爆竹從入夜響到三更，硝煙味混著灶上燉肉的香氣，滿村亂竄。半大的孩子舉著火把滿街跑，大人也不攔。
落雁坳的老人給孫兒講古，講到一半，朝著黃風嶺的方向，遙遙拱了拱手。
「娃，吃飯前，先給山上的虎神爺爺磕一個。」
「這一年商道太平，糧價落了三成，你爹跑腳力掙回來的新棉襖……都是人家護出來的。」
……
黃風窟深處，一燈如豆。
陸山君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垂簾，氣息綿綿，若有若無。
他這一關，已閉了小半年。
半年前的一個深夜，他行功到了緊要處，只覺頭頂泥丸宮「嗡」的一聲輕響，仿佛久閉的天窗開了一線。
一道虛影自天靈裊裊而出，低頭一看，山河倒懸，肉身端坐於下。
陰神，成了。
道書上講，鍊氣化神這一步，氣足則神旺，神旺則出遊。
神離了肉殼，便如人出了屋子，喚作「出陰神」。
只是這陰神初成，說白了還是個見不得光的東西。
懼怕太陽、甚於害怕雷電、陽剛之氣、一切剛烈陽盛的事物。
白日裡出竅，一炷香便要被陽氣銷去半分神魂。離肉身遠了，山風一吹，都覺得骨頭縫裡發涼。
所以這半年，陸山君夜夜溫養，日日打磨，把那道虛影從一團霧氣，一分一分，養得漸漸凝實。
今夜，他入定極深。
整個人如一口古井，井底一點真意，不增不減，不來不去。
在這片空明中，他突然看見了什麼東西。
神魂之中，微微波瀾。
一縷縷淡金色的霧氣，細如蛛絲，綿如春雨，正從山下穿過樹林、越過溪流、迎著夜風，一縷一縷地向山上飄來。
肉眼觀之，一無所有。
神魂感之，暖意撲面。
那霧氣裡頭，裹著東西。
裹著落雁坳老人那一拱手，裹著娃娃們飯前磕的那一個頭，裹著商隊掌柜出山界時回頭望的那一眼，裹著千百句含含糊糊的「虎神爺爺保佑」。
樸素，熾熱，沉重。
是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