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兵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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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那日,天還沒亮透。

  主峰石殿前的空地上,卻已黑壓壓立了一片。

  虎二頭一個不干。它連夜把那身舊甲翻出來擦了,天不亮就披掛齊整,堵在殿門口,瓮聲瓮氣:

  「大哥去哪,俺去哪。那老道要是敢動大哥一根毫毛,俺,俺就……」

  「就什麼?」

  陸山君瞥它一眼,「就撲上去,讓人一符貼在腦門上,當場現了原形?」

  虎二把嘴一閉,脖子卻還梗著。

  黑鬃也來了,身後跟著二十來頭精壯野豬,一水兒的石錘。

  黃三抱著一卷禮單,眼圈烏青,顯然又是一夜沒睡,禮單上從山參靈芝到百年的何首烏,密密麻麻列了三頁。

  連孟章都收拾利落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舊袍,站在台階下面,不說話,把腰背挺得筆直。

  陸山君站在丹陛上,把這一殿的妖怪看了一圈,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都回去。」

  「一個也不許跟著。」

  「大哥……」

  「我這次去,是問道,不是叫陣。」

  陸山君打斷虎二,「帶著刀兵下山,像什麼?像上門討說法的,像仗著人多逼宮似的。」

  「禮下於人,先得把架子卸乾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孟章身上,緩緩道:「尤其是你。你的官司,你到場,那位若是當場要斬,我是攔,還是不攔?攔,是欺天。不攔,是負義。」

  「你去了,反倒是把我架在火上。」

  「在山上等著吧。等我回來。」

  孟章張了張嘴,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深深一揖。

  陸山君也懶得再廢話。一把拎起背後那個拿粗布裹了里外三層的長條包袱,又伸手去懷裡摸了摸那顆剛弄到手的妖丹,扭頭就往山下走。

  晨霧未散,一隻斑斕大虎獨行於八百里黃風嶺的山道上,他身後頭,漫山遍野的小妖都在大老遠地目送他,但愣是沒一個敢跟上去的。

  ……

  山道逶迤,露水打濕了爪墊。

  陸山君就這麼慢吞吞地溜達著。

  走到半山,霧開了。

  回頭望,主峰石殿的南窗在朝陽里亮著,像山的眉心點了一盞燈。

  想想十天前,他還在黃風洞裡縮著呢,掰著爪子算計到底該怎麼瞞過山腳下那點燈光。誰能想到十天後,他懷裡竟然揣著顆狼王的內丹,準備直接去找點燈的那傢伙當面要個說法了。

  世事如棋,落子無悔。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氣,繼續往下走。

  ……

  破廟還是那座破廟。

  大門都塌了一大半了,門框上面掛著塊牌匾,上面的字早就被幾十年的風吹雨打給磨沒了,仔細瞅才能勉強認出個「玄」字。

  院裡荒草沒膝,一株老槐橫生,枝幹虬結如龍。

  可陸山君一腳踏進山門,後頸的毛便微微一炸。

  這廟看著是破,但裡頭藏著的那股子氣場,可一點都沒弱。

  殿中一尊神像,泥胎金漆早剝落盡了,露出底下的黑石。

  披髮,跣足,仗劍,足下踏著龜蛇二物。

  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筆,刀工古拙,可那一雙石眼半睜半閉,往殿門口一望。

  望的哪裡是門口,分明是望著人心裡去。

  尋常野妖到了此地,怕是隔著一里地就要腿軟。

  陸山君卻只覺得心頭一片澄澈。

  《清靜經》里說,「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他這十日,散過功,鑄過基,斬過陰神,立過鐵律。身上沒有一兩人命業力,心底沒有一處見不得光的角落。

  心正,則不懼神明。

  這道理,從前在書上讀,是四個字。今日站在這尊盪魔神像跟前,才知道是真的。

  神像前的蒲團上,坐著那個老道。

  還是那身青布道袍,還是那頂蓮花冠,一雙眼半睜半閉,仿佛從上次一別到如今,就沒挪過窩。


  陸山君整了整衣冠,雖然他一身皮毛並無衣冠可整,上前三步,躬身一禮,禮數周全。

  隨即,他解下背上布包,一層層揭開。

  三尺石劍,通體青灰,粗糲如碑。

  劍脊上卻隱隱有一線暖意流轉,那是日精、雞鳴、雷火三重淬出來的陽鋒,也是斬過三百年陰神的殺氣。

  他雙手捧劍,舉過眉心。

  「廟中法度,借來盪魔。魔既盪了,物歸原主。」

  石劍輕輕放在老道面前的青磚上。

  緊接著,他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布包,解開,一顆龍眼大小的妖丹靜靜臥在粗布之中。

  灰白的底子,金紋爬了三成,湊近了看,那金紋底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影子在掙扎。

  陸山君把它放在石劍旁邊,退開半步。

  「銀背狼王,三百年道行,吞人命業力以填金丹,再有月余便成金液還丹。此丹為證,晚輩殺的,是真魔。」

  「護的,是山下十七個村子,山上數百妖口,一方太平。」

  這是他的投名狀。

  殿中靜了很久。

  久到院裡老槐上一隻山雀落下,啄了兩口草籽,又飛走了。

  老道的目光在那顆妖丹上停了一停,眼皮都沒抬,忽然開口,直直扎向陸山君的軟肋:

  「你在山上立了鐵律。凡背人命血債者,雷霆斬殺,絕不姑息。是也不是?」

  「是。」

  「那老夫問你。」

  老道半睜半閉的眼裡,透出一線銳光,「烏梢嶺那條老蟒,吞魂魄,攝精血,借活人煞氣打通經脈,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取死之罪?為何至今還留他在山上?」

  「你這規矩,莫非是只殺外敵,不斬自家?」

  「順我者,血債可以不算。逆我者,一根人毛也是死罪。小畜生,你立的是天條,還是你虎冢的家法?」

  一字一句,刀刀見骨。

  殿外風過,荒草伏了一片。

  陸山君卻不慌。

  這一問,他在山上就想過千百遍,今日下山,為的就是把這一問,擺到檯面上來。

  他不卑不亢,拱手道:

  「道長明鑑。晚輩以為,殺,是除魔。贖,是盪魔。」

  老道眼皮微微一動。

  「何解?」

  「一劍斬了,魔死了,此謂除魔。可魔是殺不盡的。」

  「今日殺一頭狼,明日山里還會養出第二頭狼。除魔除的是形,盪魔盪的是根……這個根,在心上。」

  陸山君緩緩道。

  「《感應篇》上寫得明白:其有曾行惡事,後自改悔,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久久必獲吉慶。所謂轉禍為福也。」

  「《道德經》里也說: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

  「道門先賢又傳下功過格,日有功過,隨事記之,功可累,過可記。倘若過只能以死了結,那這功過二字,記來何用?天道又何必留下『改悔』二字?」

  「老蟒罪孽深重,這是實。」

  「可他獻劍譜,捐雷木,攻主峰那一日,頭一個把命填上去。他有一顆向道贖罪的心,這也是實。」

  陸山君抬起頭,直視那雙半睜半閉的眼。

  「晚輩斗膽問一句:肉體凡胎的罪孽,天道之下,是否容得第二種還法?」

  「若天條只有殺戮一途,有罪便殺,殺便了帳。那這天條,與那頭拿人命填丹爐的老狼,又有何異?」

  最後一句出口,殿中死一般的靜。

  那尊踏著龜蛇的黑石神像,半睜半閉的石眼,仿佛也在看他。

  老道捻著鬍鬚的手,停了。

  停了足有三息,他忽然冷笑一聲:

  「巧言令色。」

  「你翻遍道藏,尋章摘句,說到底,不過是捨不得殺一個對你有恩的老妖。拿天道給自家私情作保,好一張利口。」

  話雖如此,這一聲冷笑,卻比方才那三問,虛了三分。

  陸山君聽得出來。老道自己,怕也聽得出來。


  就在這時。

  「山君。」

  殿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陸山君霍然回頭,瞳孔一縮。

  孟章立在山門下,一身漿洗髮白的舊袍,背著那柄用了二百年的長劍,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你……我不是讓你在山上等著!」

  「山君恕罪。」

  老蟒緩步走進殿來,先朝神像深深一拜,再朝老道一拜,最後轉向陸山君,竟笑了,「老朽活了二百多年,頭一回抗命,就抗大王的命。」

  「老朽的帳,憑什麼讓大王替老朽低頭?」

  「你……」

  「山君。」

  孟章打斷他,「你方才那些話,老朽在門外都聽見了。字字在理。」

  「可道長有一句也沒說錯。理是理,帳是帳。老朽這一身血債,是一口一口真吃下去的,不是嘴皮子上能還清的。」

  他直起腰,環視這座破廟,看了看那尊盪魔神像,忽然仰天大笑。

  一聲,兩聲,三聲。

  笑聲蒼涼,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落。

  「痛快,老朽蹉跎二百年,今日總算聽明白了。殺是除魔,贖是盪魔。」

  「既如此……」

  「這具髒了的皮囊,老朽自己來還。」

  話音未落,「嗆」的一聲龍吟,二百年的長劍出鞘,寒光繞殿一匝。

  陸山君魂飛魄散,一步搶出:「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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