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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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頂最高處,陸山君負爪而立,看著那一道道妖影沒入夜色,面上沒有半分波瀾。

  虎二忍不住:「大哥,就這麼放了?」

  「放?」

  陸山君搖了搖頭。

  「我幾時說過,放。」

  他不殺,不是心軟。

  是他比誰都清楚,山下那位提燈籠的老道,是什麼來歷。

  真武一脈,盪魔法統。

  殺得了一個老道,殺不絕一座北極真武府。

  那背後是天庭的編制,是三界的法統,一旦沾上,便是無窮無盡的追殺,八百里黃風嶺,頃刻就是第二個餵狼坡。

  所以這一夜,一半,是給老道一個交代,黃風嶺自己清了門戶,新王的規矩,不是嘴上說說。

  另一半……

  他不方便殺的,山下自有一口劍,替他殺。

  這一夜,三條下山的道上,劍光起落了一整夜。

  一道青光,在黃泥道、官道、溪澗小路之間,靜靜地亮,靜靜地滅。

  天亮的時候,三處山口的老槐樹下,屍首照舊擺得整整齊齊。

  逃出去的,十不存一。

  ……

  破廟前,老道收劍,就著晨霧,望了望滿山。

  昨夜之前,黃風嶺的妖氣還是濁的,一團一團,像化不開的墨。

  今晨再看,妖氣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竟透著一股難得的乾淨。山中草木精怪的本氣,青的青,白的白,清清爽爽。

  老道捻著鬍鬚,微微一笑。

  「倒是乾脆。」

  不過,這才只是過了第一關。

  清了門戶,是讓黃風嶺「乾淨」了。

  可乾淨,未必就「安全」。

  老道行走人間四十年,自家這一脈的門裡門外,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仙分五等,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

  修行人熬到人仙這一步,往上望,最切實的一級台階,便是地仙。

  而成就地仙,講一個「功行圓滿」,斬妖除魔的功績,是最硬的一份行狀。

  他們這一脈,年輕的,道行到了,功績不夠的,想斬一窩大妖換一紙功書,日後好上天撈個官職的……大有人在。

  八百里黃風嶺,數百的妖口。

  在那些提劍的年輕人眼裡,這不是百條性命。

  這是功績簿上,現成的一頁。

  接下來這隻小老虎怎麼落子,才是黃風嶺這一窩妖,能不能真正落地的關鍵。

  「也不知……」

  老道望著主峰方向,半睜半閉的眼裡,透出一點興味。

  「你看不看得到這一層。」

  ……

  主峰上,大清洗第三日,名冊核查已近尾聲。

  查到拱嘴坡,滿冊乾乾淨淨。

  野豬一族,上下幾十口,翻遍了三十年的舊帳,竟尋不出一樁沾人命的。

  緣由要追到六十年前。

  黑鬃的父親拱山太歲坐鎮主峰那些年,立過一條族規:野豬拱食,只吃山間出產,橡子、葛根、菌子、漿果,絕不動山下一個活人。

  後來太歲滿門被屠殺,黑鬃忍辱負重了六十年。

  可父親這條規矩,它咬著牙,一天都沒破過。

  正是這份謹守,讓它一身沒有半點吃人的業障,光明正大地躲過了這場清算,成了新王座下頭一號猛將。

  核完名冊那日,黑鬃獨自走到主峰崖邊,朝著拱嘴坡的方向,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爹。」

  「您留下的規矩,六十年前沒能保住咱們家……六十年後,保住了咱們全族。」

  ……

  真正讓陸山君頭疼的,是老孟。

  名冊翻到最後一頁,他的爪子停在了那三個字上。

  烏梢嶺,孟章。

  吞食魂魄,攝精血,借活人煞氣打通經脈。


  那些舊帳,是老蟒自己親口報上來的,一筆一筆,年份,地方,幾條性命,寫得很清楚。

  當夜,孟章自己上了主峰。

  舊袍漿洗得乾乾淨淨,背上那柄用了二百年的長劍,解了下來,雙爪捧著端正放在丹陛之前。

  「山君的規矩,老朽聽見了。」

  「凡背人命血債者,雷霆斬殺,絕不姑息。好規矩。今夜,老朽是來領這道雷霆的。」

  「我說過,」

  陸山君聲音沉了下來,「你的帳,未必只有死一種還法。」

  「山君也說過,絕不姑息。」

  孟章竟笑了,笑得平靜,「鐵律立起來的頭一夜,就為老朽破一道例。滿山的妖都睜著眼看。」

  「今日饒一個有功的老蟒,明日便有妖在心裡盤算:只要功勞夠大,人,便吃得。」

  「山君,這道口子,開不得。老朽這顆頭,就是給這條鐵律,壓秤用的。」

  殿中,久久無言。

  陸山君看著階下這個求死求得理直氣壯的老妖,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它說得對。字字都對。

  可是。

  劍譜,是它捧上門的。

  雷擊木芯,是它揣了二百年,拿七道天雷換來的。

  苔窟里三夜餵招,火星子濺了滿窟。

  攻主峰那一日,頭一個把命填上去消耗狼王的戲本,也是它自己寫的。

  這樣的妖,仗打贏了,轉過頭一劍斬了。

  他陸山君往後在這黃風嶺上,還講什麼義氣?這王座底下坐的,又和那頭老狼,差得了多少?

  法不容情,情不容負。

  兩頭都是死理。

  陸山君在丹陛上來回踱了半晌,忽然想起,前世翻過的道門典籍里,有一路東西,叫功過格。

  修道之士,日有功過,隨事記之,月一小比,歲一大比。

  功可累,過可記。

  那麼,功,能不能贖過?

  業力這東西,斬,是一種了法。

  贖,是不是另一種?

  丹書上沒說死。他不敢說,也說不好。

  可有一個人,說得好。

  「孟章。」陸山君停下腳,慢慢開了腔。

  「你這條命,今晚我不收了。」

  老蟒眉頭一豎,正要開口,陸山君抬爪止住了它。

  「收了你,全的是我的規矩,壞的是我的義氣。這兩樣,我一樣都不想壞。」

  「黃風嶺的天條是我立的。可你這條命的官司,業力深淺,該斬該贖,不歸我審。」

  說完,他轉過身子,瞅著大殿外頭。

  南邊窗戶外面黑咕隆咚的,大老遠就能看見山腳下那座破廟跟前,還亮著那麼一點豆大的燈火。

  「山下有位執劍的。他那一脈,掌的就是『盪魔』二字。什麼是魔,什麼不是,什麼帳必須拿命還,什麼帳另有還法。普天之下,他比我有資格開口。」

  「明天一早,我親自下山。」

  「你這筆爛帳,天底下到底還能不能有第二條路走……我替你,去討個明白。」

  孟章怔怔地望著他,喉頭滾了幾滾,二百年的老妖,一雙豎瞳里,頭一回有了水光。

  末了,千言萬語,只化作深深一揖,直拜到底。

  「山君。老朽這條命,從今夜起……」

  「不是老朽自己的了。」

  ……

  夜半,主峰之巔。

  陸山君獨立崖頭,山風獵獵,吹得他一身皮毛翻卷如浪。

  回想十天前,他還在黃風洞裡掰著爪子,苦思冥想怎麼才能瞞過山腳下那盞破燈籠。

  十天之後,他坐擁八百里黃風嶺,揣著一顆狼王的金丹,堂堂正正走下山去,同那位執燈的人,當面討一個說法。

  識海深處,青影微光一閃。

  【批註:伏虎易,伏心難。護短而不枉法,循義而不欺天。道心,又進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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