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奏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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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率先響起的是小提琴的聲音,急促又密集,緊接著,各式樂器的聲音幾乎同時響了起來。

  無任何前奏,音樂聲直接切入核心主題,中提琴持續顫抖的震音鋪墊不安底色,小提琴拉出半音下行的嘆息式旋律,充滿了急促、抽泣、無處釋放的壓抑感。

  莫扎特的《g小調第四十交響曲》。

  幾乎隨著音樂響起的同時,一種悲傷的、壓抑的情緒在整個音樂廳鋪散開來。

  演奏者的身、心、情緒,在第一個音符響起的同時與整首曲子形成共鳴,如果是個人獨奏,絕不可能如此快地進入狀態。

  集體,掩蓋了個體的缺陷,哪怕只是剛剛開場,就具備了無可挑剔的質感,讓人覺得,這絕對是一場完美的演出。

  作為「聽眾」的搖滾一方受到的衝擊是無與倫比的。

  搖滾的反擊並沒有像想像中那麼熱烈,他們所有人屏息凝神,只有一個人,只有一件樂器的聲音響起,作為反擊。

  單把主音吉他高速擊勾弦Riff,單音連綿不斷,如同閃電持續撕裂天空,後半段低音貝斯、軍鼓滾奏層層疊加,張力不斷堆積,僅靠樂器和節奏就完成了漂亮反擊。

  一直過了整整五十秒,作為主唱的錢錯才開口唱出第一句歌詞。

  「I was caught(我剛好在)

  In the middle of a railroad track(鐵路的中央,打雷了)」(AC\DC,《Thunderstruck》開篇無限循環閃電吉他動機,是全世界辨識度最高的搖滾前奏之一,被評為時尚最偉大搖滾曲目之一,樂隊是澳大利亞殿堂級搖滾樂隊。)

  (考慮到這種「打鬥」場景太抽象,我寫簡短點,不過歌確實不錯,感興趣的可以聽聽。)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兩種截然不同的曲風,在整個音樂廳反覆迴蕩,撕扯著在場每一個人的情緒。

  憂鬱傷感的交響曲和炸裂激昂的搖滾樂,似乎將人的腦袋分成兩半。

  一半是悲傷的,悲傷到讓人恨不得立馬揮刀自殺。

  另一半是激昂的,讓人忍不住放聲咆哮。

  在雙方的曲目演奏到中段,第三分鐘的時候,情緒的天平還沒有發生任何傾斜。

  到了這個時候,其實搖滾一方已經輸了。

  古典演奏的曲目有七分多鐘,而搖滾的曲目只有四分多鐘。

  如果將一首曲子的情緒用百分比來表達,那麼古典一方的情緒才剛過一半,但是搖滾的情緒已經積蓄到了巔峰,後繼無力。

  高下立判。

  這種對決的關鍵,首先在於人數,人數越多,同時發動異能的人也就越多。

  在人數基本對等的情況下,看的則是整體的協調度,彼此之間的配合,演奏者的感情。

  童瑤被囚禁的消息剛剛傳出,錢錯就帶著人過來討個公道,組織十分倉促。

  而邱霖顯然早就料到這一幕的出現,從袁雪家走出來的時候就開始著手準備。

  再加上搖滾的領袖不在,所以錢錯等人的落敗是必然的。

  伴隨著音樂聲,場中有人開始承受不住。

  古典一方有人拋下樂器哈哈大笑,對著身邊的隊友拳打腳踢。

  搖滾一方則出現大規模停擺,演奏者們放下樂器,躺在地上雙目無神,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終於,錢錯唱完最後一句歌詞,回頭看去,身後所有人都已經倒下。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他什麼都不做,任由邱霖演奏完一整首樂曲,他身後這些人都將變成永遠只有一種情緒的白痴。

  他顫顫巍巍從腋下取出槍袋。

  邱霖的指揮棒高高揚起,左手猛地握拳,音樂聲戛然而止。

  他走到錢錯面前,語氣比先前還要從容:「我只想安安穩穩把這件事解決,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煩。」

  邱霖拍了拍錢錯的肩膀,與他錯身而過,聲音從不遠處飄來。

  「還有救的,就早點救治,沒救的,控制起來,明天綁上火刑架。」邱霖頓了頓,繼續道:「這是對你們任性的懲罰。」

  兩撥人在音樂廳大鬧一場,當然不可能拍拍屁股就走人,一點代價也沒有。


  人命就是最大的代價。

  音樂之城的居民,如果深陷在某一種情緒中無法自拔,異變成怪物的可能性極大。

  救治方法是感受相反的情緒,也就是聽另外一種風格的音樂。

  受影響較淺的能治,影響較深的治不了。

  古典那邊也不是沒有任何損失,只是損失相對於落敗方會更小。

  「快,去請人!」錢錯大吼一聲,但他發現搖滾還有心情做事的只有他,他咬咬牙,盡全力奔跑。

  ……

  江望早已經吃過晚飯,靠在窗邊看著音樂廳。

  他先是驚訝那么小的建築居然能容納那麼多人,在看到一些穿著明顯不是那麼「搖滾」的人從音樂廳里走出來之後,更驚訝了。

  「這是什麼情況?」

  童瑤一把撕掉臉上的紙條,懊惱道:「不玩了。」

  隨後她走到窗邊,盯著街道上的異動,還有在夜色中狂奔的錢錯,若有所思。

  「看起來,我們敗了,邱霖有備而來。」

  敗了?

  這麼快?

  江望還是低估了這座城的殘酷程度,才十分鐘不到,居然有那麼多人喪命。

  「不知道邱霖有沒有留手,如果他贏得乾脆,還留手了的話,損失應該能控制在個位數。」童瑤有些擔心。

  對決最怕的是勢均力敵,一首曲子結束還沒有分出勝負就接著下一首,直到某一方支撐不住。

  這種情況下,雙方的損失都會很慘重。

  錢錯他們進音樂廳的時間那麼短,戰局大概率一邊倒,怕的是邱霖乘勝追擊。

  事發突然,音樂廳里也沒有第三個勢力終止對決,事後也不好收尾。

  救治時間越晚,效果越差。

  「咱們是不是做錯了?就不該老老實實聽邱霖的安排。」到了這個時候,江望才覺得這件事大概率是衝著他們來的,包括搖滾一方的暴動,古典一方的應對,都像是事先排練好的一樣。

  童瑤搖頭道:「沒用的,就算我出面,也無法阻止這起衝突。這就是這座城市的說話方式,每一個人都按照約定俗成的規矩辦事。

  有人受了委屈,就得有人出頭,就算被殺,也不能後退。

  一旦後退,就將面臨無休止的欺壓。

  就算戰敗,就算有人死亡,也比展現自己怯懦更明智。」

  這也是這座城市的人要根據音樂分流派的原因。

  對於城市本身來說,音樂就是音樂,不管是搖滾還是古典,都是音樂,只要音樂的質量夠高,就能得到認可。

  真正劃分流派的還是居民本身,他們需要在這座城市抱團,用音樂的方式劃分地盤劃分勢力範圍,確保自己不會被其他人欺壓,受欺負了會有人幫自己出頭。

  本質上來說,這就是災變前的黑幫群體,只不過打著音樂的幌子。

  江望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也沒看起來那麼好。

  雖然這裡沒有疾病,也不用每天奔波。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江望問道。

  「不知道,大概率是等到兇手被抓住,或者兇手下一次犯案才會把我們放出去,如果兇手不再犯案,我們大概率會被當成兇手處決掉。」童瑤的語氣很輕鬆,如果事情真的這麼發展,她就可以下定決心離開這裡了。

  雖然她真心喜歡音樂,但她真心不喜歡這裡的人。

  「這麼草率?都不用審問一下?」江望皺眉。

  這種處理方式未免太過兒戲。

  好歹要拿出一點證據啊。

  「能幫我們的人已經戰敗了,戰敗者是沒有發言權的,到時候多半會進行一場全民公投,把我們幾個綁上火刑架,然後遞給我們一個話筒,為自己爭辯,如果投處決票的人數過半,我們就會死。」童瑤平靜地說著處決流程,她在這兩年間看過許多場類似的處決。

  幾乎每一場公投,最後的結果都是成功處決。

  對於你的敵對勢力來說,能不費功夫就弄死你,為什麼要投反對票?

  對於與你無關的陌生人來說,不管你是不是殺人兇手,不管你會不會異變,先殺了再說。

  反正跟他們沒關係。

  「那咱們還是有機會的,我連夜打好稿子,保證把觀眾說服。」江望不認為自己有罪,事實上他的確無罪,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審判他,他無法接受。

  「做好用暴力的準備吧,你的武器庫里還有多少武器?」童瑤已經在心裡為這件事定性,她也覺得這事兒就是衝著她來的,大概率還是要走最不想走的那條路。

  「用得差不多了,在病城補充了一些,他們賣給我一些步槍和子彈,但是威力更大的武器沒賣。」

  病城還是很大方的。

  但他們不可能把榴彈炮賣給江望,那畢竟是病城的根基。

  「那難辦了。」童瑤嘆息。

  江望不再說話,他總覺得,今天晚上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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