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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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望還是被童瑤說服了。

  再怎麼說,他們也不是孤軍奮戰,現場已經來了很多人調查。

  雖然他們都不是專業偵探,只是一群玩音樂的。

  一人智短兩人智長,總好過江望單打獨鬥。

  也許,查案這件事根本用不著江望。

  於是童瑤和江望來到金色音樂廳旁邊。

  緊挨著這座輝煌建築的是一個廣播站,每天早上八點、中午十二點、晚上六點半,這裡會準時播放音樂。

  音樂的曲目不定,要是有人願意毛遂自薦,也可以在這裡開一場小型「音樂會」。

  廣播站的主持人就是童瑤所說的好友。

  是個中年婦女,叫袁雪。

  是個很溫柔的人。

  「小童,你來啦?」袁雪看見童瑤來訪,很驚喜。

  「這位是?」袁雪在看向江望的時候,帶著一種江望難以理解的謹慎。

  「我男朋友。」童瑤對於介紹江望這件事已經很熟悉,在說「男朋友」這三個字時已經沒有任何語氣上的起伏。

  在搖滾碼頭第一次介紹江望的時候,童瑤的語氣還很生硬。

  「可以信?」

  「過命的交情,而且在這座城只有我一個熟人。」

  童瑤這話不算撒謊,江心是江望的血親,地位遠在熟人之上,而且,江心也是昨天才進的城,認識江心等於沒認識人。

  「那就去我家坐坐,這裡不方便說話。」袁雪左右看了看,反正現在還沒到廣播時間,離開廣播站也沒什麼。

  「行。」

  童瑤沒反駁,給江望遞了個眼神示意離開。

  袁雪的住處就在廣播站旁邊,走路三分鐘不到。

  一棟二層的小樓,

  室內的布局和童瑤的出租屋幾乎沒有區別,一樓是客廳也是工作室,二樓有兩個臥室。

  牆角擺放著各種樂器。

  看起來要比童瑤的屋子整潔和乾淨一些,應該經常打掃。

  「你好久沒來了。」袁雪給二人分別倒了杯熱茶。

  童瑤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開門見山道:「我是來給他找個老師的。」

  「你自己教不就好了。」

  袁雪打量著江望那張陌生的臉,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大概率進城不久,還沒得到音樂廳的認可。

  「我不會教人。」童瑤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江望忽然覺得現場的氣氛有點古怪。

  這種感覺,就像是災變前的父母給自家孩子找補習班老師一樣。

  江望只能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插不進嘴。

  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很呆,江望開始側頭打量客廳的裝修。

  忽然,他看見二樓左邊臥室的房門打開了一條縫,裡面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好奇地朝著這邊看了一眼。

  在和江望視線接觸的瞬間,又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縮了回去。

  童瑤和袁雪還在敘舊說話。

  「我也沒時間教人,除了研究音樂以外,我還要負責廣播站的運轉,而且,我學的是民樂,你男朋友未必會喜歡,」

  袁雪表達了歉意。

  民樂的學習難度其實還要在流行音樂之上,而且,在這個時代,在這座城市,想要理解民樂中蘊含的情感來得到音樂廳的認可,無疑是困難的。

  袁雪不知道江望的音樂功底有多厚,但本能地覺得江望不適合。

  二樓臥室的門又打開了一條縫。

  這次江望刻意用眼睛的餘光去看,沒有驚動樓上的人。

  「咳咳,袁女士,你是一個人住嗎?」

  剛剛看過兇殺案現場,江望很警覺。

  目前還不知道兇手的作案動機和殺人邏輯,江望不妨大膽猜測。

  也許,兇手針對的是童瑤,或者單純針對女人。

  如果袁雪獨居,樓上的動靜,就很有意思了。

  袁雪看了童瑤一眼,有些為難。


  江望把袁雪的表情看在眼裡,心中的疑惑更甚。

  這女人,見到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警覺,在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這種戒備更強烈了。

  藏著秘密?

  「是這樣的,我和童瑤剛剛從安禾的家裡出來,她被殺了,屍體被做成樂器,兇手仍在在逃。剛才我注意到,樓上的臥室有動靜,似乎有人……」

  江望解釋到這裡的時候,袁雪已經明白了一切。

  她先是吃驚,然後難以遏制的悲痛起來。

  安禾同樣是她的好友。

  「方便上去看一下嗎?放心,只是確認一下是否是可疑人員。」

  江望在說話的時候,疾病之書的力量已經被調動起來,病菌傳遞給他的感官表示,樓上確實有活物,似乎是人,體型較小。

  童瑤朝著袁雪點頭。

  袁雪緊抿著嘴唇,內心似乎有些掙扎,幾秒鐘之後,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童瑤這兩年幫了她很多,如果要害她,不用等到現在。

  「囡囡,下來吧。」

  真的有人?

  二樓臥室的房門被推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十歲左右,皮膚過分蒼白,似乎是很久沒曬過太陽的緣故。

  「我女兒。」袁雪介紹道,「我懷上她的時候,她父親已經死了,所以她跟我姓,她剛出生的那段時間,我們娘倆過的很苦,飢一頓飽一頓的,我沒奶水,她吃不飽,每天晚上都餓得大哭,可憐兮兮的,我就給她取名袁兮。」

  「這名字,寓意不太好。」江望沒有為這個故事動容。

  他聽說過,也見過更多人間慘劇,能活著,就不算太差。

  「我知道,他們都說,給孩子取個賤命好養活,我覺得狗蛋這種不好聽,就折中了一下。」袁雪說話的時候,緊緊盯著江望,似乎只要江望的表情或動作有任何一絲不對勁,就會動手。

  小姑娘的眼睛很大,帶著旺盛的好奇心,她認真打量著江望這個陌生人,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禮貌地鞠了一躬。

  「很懂事的小姑娘,下次我過來的時候會給你帶糖。」

  聽見江望的話,袁兮抬起頭,眼睛裡浮現一抹笑意,眼睛彎得像月牙。

  「她不會說話。」袁雪很直白地把她最大的秘密說了出來。

  這個答案也解答了江望部分疑惑。

  一個可憐的孩子。

  但下一瞬間,江望猛然想到,這裡可是音樂之城,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如何能生存下去?

  「我是在我女兒三歲的時候進的城,音樂之城的規則很殘酷,但有一點很仁慈,八歲以下的小孩子不用獲得音樂廳的證明,也能在這裡活下去,八歲生日那天,就是孩子們第一次舉辦音樂會的日子。」

  袁雪很善解人意。

  似乎這個在這個年紀,且有一定閱歷的女性都是這樣,像是能看見別人心裡的想法。

  跟這樣的人相處,很舒服,她們總能在你提出問題之前作出解答。

  「她三歲半的時候發了一場高燒,聲帶被燒壞了,從那以後,她再也不能說話,更不要說唱歌。」袁雪的聲音帶上一絲顫抖,似乎再一次見到當年的情景。

  「我很害怕,如果被其他人發現,袁兮一定會被審判,即便她是一個孩子,那些人對於音樂的狂熱和偏執,早已經超出常人理解,一個不能說話的人,是不配被稱為音樂家的。」

  「等等。」江望打斷道:「我有兩個問題,雖然我是個門外漢,但也知道音樂分為很多類型,不用人聲演奏的音樂也是有的。就因為不會說話就被審判,未免有些過分了。

  第二個問題,你女兒已經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她是怎麼生存下去的呢?音樂家們似乎要定期開演唱會。」

  「這裡對音樂的定義很寬泛,也很狹隘,的確有很多音樂家靠純音樂生存,但不想唱,或者說不擅長唱歌,和不能唱歌是不一樣的。」童瑤接過了話茬,解釋道:「城裡的音樂家都是全才,演唱、編曲、填詞都是自己一個人完成,不能發出聲音,的確是致命的。」

  他們的傲慢絕不允許一個啞巴和自己一同被稱為音樂家。

  就連唱歌不好聽,或者寫的曲子不夠好的普通人,都要被他們口誅筆伐甚至推上火刑架,更遑論一個啞巴?


  「我是電台主持人,在金色音樂廳也能說得上話,可以不經許可打開音樂廳的門,所以每當袁兮需要演奏的時候,我就會在晚上偷偷帶她去音樂廳。她很爭氣,每一次都得到音樂廳的認可。但我還是不敢讓她出現在大眾面前,只能把她養在家裡,所以她在看見陌生人的時候,才會好奇。」

  其實不能怪袁兮淘氣或是不夠警覺。

  這些年,為了把袁兮「藏」起來,袁雪除了童瑤和安禾以外,沒有讓別人進過家門。

  在袁兮小小腦袋的理解中,被媽媽邀請到家裡的,都是可以信任的好人。

  江望恍然。

  連音樂廳都的認可的人,他們這群依託音樂廳才能活下來的人居然不認可。

  江望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他看向袁兮的表情也帶上幾分同情。

  本該淘氣的年紀,本該在戶外撒歡奔跑的年紀,卻被困在這個小小的房子裡。

  「她真的很有天賦。」袁雪用小指把垂落到鬢角的頭髮撩到耳後,「她彈奏的曲子很有感情,而且學樂器很快,連我也不如她,如果她健健康康的,興許能成為這個城市最了不起的音樂家。」

  江望朝袁兮比了一個大拇指:「真棒!」

  不像他這個一天時間裡彈斷三次琴弦的廢柴。

  「其實很多時候,我都會把袁兮彈的曲子錄下來拿到廣播站放給所有人聽,他們以為是我彈的,都誇我彈的好,實際上真正的演奏者是我女兒。」

  大概,在外人面前誇讚自己的孩子是每個父母熱衷且驕傲的事,在說起這些的時候,袁雪臉上閃爍著母親的驕傲與光輝。

  袁兮都被誇得不好意思了,低下頭,偷偷看江望的反應。

  每一個音樂家,都希望自己音樂被眾人喜愛,並且廣為傳頌。

  袁兮也不例外。

  「這就是我給你找的老師。」童瑤突然朝袁兮點了點頭。

  袁兮也愣了愣了,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江望也傻眼了。

  讓一個十歲的小姑娘,來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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