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愛」樂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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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壁壘側門看過去,街道是沿著地勢起伏的,路邊鋪著不規整的石板,兩側的房屋大多不高,二三層的樣子,陽台上掛著各色各樣的東西。

  晾曬的衣服、枯萎的藤蔓、被風吹舊的鐵質風鈴。

  這裡的房屋很有特色,基本都按照樂器的形狀設計,有長得像吉他的,有的像一個圓圓的鼓,牆壁上還畫滿了五顏六色的塗鴉。

  再遠一些,能看見一座鐘樓,樓頂的尖塔已經斷了一截,但鐘面還在。

  整個城市有一種鬆散而慵懶的秩序感,不像病城那樣用高牆和鐵門把一切壓得密不透風。

  江望看著這條平靜得像水底的街道,忽然想起在獵城時的血腥味,病城裡的消毒水味、被砸碎的窗戶和戴著口罩彼此防備的人群。

  眼前的景象和記憶中的世界形成的落差讓他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好像他前一段時間經歷的那些戰鬥和逃亡,都只是一場過於漫長的夢。

  江望看見街邊有一個流浪漢一樣的男人,抱著一把大提琴,深情地看著它。

  流浪漢有著許久未曾打理的頭髮,鬍子能拖到胸口,不過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執著。

  「這位大叔,你在幹什麼?」江心忍不住好奇問道。

  流浪漢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了回來,似乎在他眼中,一位青春靚麗的少女,遠不及他面前的大提琴更有魅力。

  「我在向我的琴表達愛意。」流浪漢深情地語氣讓江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可是,琴是死的,它怎麼能感受到你的愛呢?」江心疑惑不解,以她的年紀,還不太能理解這種抽象的語言。

  「它能感受到的,我表達愛意的時候,會唱歌給它聽,它只是還沒愛上我,等它愛上我之後,就會自動發出聲音,回應我的愛。」流浪漢呻吟了一聲:「啊,跨越種族的愛情,以音樂作為傳遞感情的媒介,當它回應我的時候,會演奏出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又瘋一個。

  江望默默離遠了一點。

  「嗯……」江望斟酌著語言,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麼冒昧,「這裡的人,好純粹。」

  童瑤瞥了流浪漢一眼,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說道:「庸才就是這樣的,自己寫不出曲子,只能想一些歪門邪道,他可以繼續耗著,時間一到,就將面臨城市的審判。」

  三個人在街上慢慢走著,江望很珍惜重逢的時間,享受著街邊的美景。

  江心為了不打擾江望和童瑤,刻意離遠了一些,找街邊那些痴痴呆呆的音樂家們說話。

  「審判?」江望敏銳地注意到這個詞語。

  「嗯。」童瑤沒有賣關子,城市中央有一座金色音樂廳,音樂廳是這座城的核心,每一個進入城市的人,在一個月之內,要去那裡舉辦一場演唱會,如果你的音樂得到音樂廳的認可,就可以留下來。」

  「那要是沒得到認可呢?被驅逐嗎?」江望問。

  「不!」童瑤的臉色不太好看,「沒有得到認可的人,會被綁上火刑架,在眾人的注視下被施以火刑,火星迸裂的聲音,和受刑人的哀嚎聲,就是他獻給這座城市最後的樂曲。」

  江望咂咂嘴。

  還真是殘酷。

  童瑤還沒有說完,她一點一點剝開這座城市美好幻象下的底色:「這座城市奉行末位淘汰制,只有不停創作出有價值的歌曲,才能繼續在這裡生存。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就在金色音樂廳。

  你的歌聲越好聽,創作的樂曲越多越好,就能得到音樂廳更多認可,在這裡的地位也就越高。」

  一輩子都要堅持創作嗎?

  人的靈感是有限的,沒人能夠保證,自己任何時候都能想出全新的東西,與藝術相關的事情更是這樣。

  苦苦思索一輩子,不如某個時刻的靈光乍現。

  「有點苛刻啊,萬一有一段時間沒寫出新歌,不就完了嗎?」

  「還有第二種選擇,學會別人的歌,得到音樂廳認可,也是一樣的。災變前的音樂也行,但是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自己寫。」

  江望不解道:「自己寫歌的難度不是更高嗎?」

  雖然經歷過災變,但是人類在漫長的歲月中還是積累了許多優質歌曲,總能找到適合自己一部分。

  「只有自己最懂自己,唱別人的歌,其實更難獲得認可。在技巧方面,音樂家之間其實沒有太大差距,給我完整的譜子,我花費時間練習,總能演奏出來,但只是完整演奏,很難獲得認可。」


  江望愈發迷茫了:「那獲得音樂廳認可的關鍵到底是什麼?」

  「是感情。」

  自己寫的歌,自己最懂。

  別人的歌,就算你能完整演奏,甚至在聽感上超越原唱,那也只能說明你的技巧更高,未必證明你真正理解了這首歌想表達什麼。

  有點玄學,江望只能這樣評價。

  「到了。」童瑤在一棟兩層的小樓前停下。

  房子不大,外牆刷成深灰色,窗台上擺著一排多肉,一樓是客廳,也是工作室,正中間放著架子鼓,角落有一台架好的電子琴,牆邊則靠著一把木吉他和一把電吉他,地上散落著幾頁手寫的樂譜,字跡很潦草。

  設備很齊全,一看就是玩兒音樂的。

  「二樓有兩個臥室,有一間沒用,都落灰了,等會兒我們打掃一下,你就住那裡,江心和我睡一間。」童瑤說這話時已經踩掉了鞋子,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邊拉開帘子,午後的陽光一下湧進來,把空氣里那些細小的灰塵照得閃閃發亮。

  江望環顧了一圈,沒說話,江心已經毫不客氣地在沙發上坐下來。

  「嫂子。」江心問道:「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和我哥要來。」

  「不知道,但總要提前準備一下,免得手忙腳亂。」

  江心若有所思。

  果然。

  嫂子心裡還是有江望的。

  江望假裝沒聽見,偏過頭,很認真地研究牆角那把琴的品柱,雖然他完全看不懂。

  「晚飯想吃點什麼?」童瑤的聲音又恢復了平常那種輕快的語調,「我冰箱裡還有昨天剩的一點菜。」

  「那我來下廚吧。」江心自告奮勇。

  她必須給這「小兩口」留出足夠的相處空間。

  不然以她哥那個榆木腦袋,嫂子都A上去了,他還在那瑪卡巴卡。

  客廳里安靜下來,牆上的掛鍾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童瑤在沙發上坐下來,江望站在窗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兩米多的距離。

  「從明天開始,我會教你學琴,我會的樂器很多,你可以學你最喜歡的,如果我會的你都不喜歡,我可以幫你找個老師,我在這裡認識了幾個朋友。」

  童瑤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江望能否在一個月之內獲得音樂廳的認可,她相信他,一如既往。

  江望想了想,說道:「最開始,我想帶著你們逃離獵城,我們做到了。後來江心生病,我想帶她治病,她的病治好了。

  現在,我想找一個適合生活的地方生活下去,有一個自己的小家,看著江心成家。

  這座城市,適合生存嗎?或者說,你喜歡嗎?」

  這才是江望最關心的問題。

  不管留在這座城市的條件有多苛刻,只要這裡值得,江望都有信心做到。

  唯一的問題是,這裡真的合適嗎?

  「你可以自己去看。」童瑤似乎早就預料到江望會問這個問題。

  一個以音樂作為唯一評價標準的地方,會美好嗎?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但在這個時代,又有哪個地方是完全正常的呢?

  「那你呢?你怎麼想?」江望不依不饒。

  「我在這裡待了兩年。」童瑤低頭看了一眼琴弦,「如果不是你來了,我不確定還能留多久。」

  這座城,能隨便離開嗎?

  江望覺得不能。

  「從明天開始,你教我彈琴。」江望輕聲道。

  這座城的扭曲,他會親自去看。

  如果童瑤有一天想要離開,他會像當初脫離獵城那樣,帶著她們殺出去。

  但在那之前,在童瑤決定離開之前,他會留在這裡。

  「你會被自己氣哭的。」童瑤捏了捏拳頭,似乎在預見了什麼,又像是在回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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