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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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開始翻湧。

  他想起獵城那個寒冷的地下室,父親乾裂的嘴唇和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想起母親躺在地上的最後那個夜晚,呼吸一點一點變弱,直到徹底消失。

  他想起第一次握刀時的觸感,刀尖捅進敵人的胸膛,血液從傷口噴涌而出,觸感溫熱、濕滑……

  然後記憶翻湧得更快:江心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她在病城時,透明皮膚下緩慢搏動的血管,她坐在摩托車后座時被風吹起來的頭髮。

  還有韓林倒下時後腦勺撞在河床石壁上沉悶的聲響。

  局長那團由無數病菌組成的身體在溶洞裡緩緩散開。

  最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記憶。

  昏亂、無序、沒有視覺、嗅覺,只有感覺,密密麻麻,不計其數,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回聲。

  江望的呼吸忽然停頓了一下,他站在枯樹上,身下的樹枝在微微發抖。

  遠處,王晉站在聖堂石台前,身體微微前傾,似乎也在經歷同樣的過程,但他的反應遠沒有江望強烈。

  撲通一聲,江望從樹上栽了下來。

  「哥?

  哥!」

  聖堂前,王晉如夢初醒,他的眼角掛著淚水,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哭過,又像是笑過。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有人上前擁抱他,有人拍他的肩膀。

  旅者之城接納了他。

  王晉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看見嚮導手上的相冊快速翻動,一張張珍貴的相片在王晉眼前划過。

  那些照片絕對稱得上傑作。

  拍攝對象、光影、角度、剪裁等等細節,都做到了無可挑剔的程度。

  這簡直就是藝術品。

  嚮導微微張嘴,似乎有些疑惑,有些意外。

  他合上相冊,辨認了一下方向,腳步堅定地朝人群外面走了出去。

  欣喜的人群也陷入疑惑之中,漸漸安靜下來,不過嚮導的行為並沒有引發太大騷動,對於他們來說,嚮導開始走了,說明他已經找到了新的方向,找到了更好的風景,知道哪裡有獨一無二的美食。

  他們只需要跟在嚮導的身後,就夠了。

  幾千名旅行家齊刷刷跟在嚮導身後,他們舉著火把,神色肅穆,不發一言。

  像是虔誠的信徒走在朝聖的道路上。

  最終,他們在江望面前緩緩停下,把他們三人圍起來。

  嚮導站在那棵樹下面,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江望,沒有繼續往前,也沒有後退。

  「哥,你別嚇我,你怎麼了?」江心焦急地掐著江望的人中。

  心跳還在,呼吸也還在。

  怎麼就突然昏迷了呢。

  王野也慌了,他只是帶江望來看看熱鬧,怎麼人還暈過去了?

  對了。

  王野記得江望是從病城裡出來的,那麼肯定有病。

  不會是心臟病犯了吧?

  「藥呢?」王野問道。

  「什麼藥?」江心被他問得有點發懵,

  「治心臟病的藥啊,你們出門都不帶藥的嗎?」王野都在懷疑這兩人是不是親兄妹了。

  哪有親哥生病,親妹一點準備也沒有的?

  緊接著,他就看見嚮導帶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朝這裡趕過來。

  王野被嚇了一跳。

  我滴個乖乖,這江兄弟不會是嚮導的私生子吧?

  怎麼昏迷一次弄出那麼大陣仗。

  等到眾人把江望團團圍住,江心托著江望的腦袋,拔出別在腰間的手槍,指著嚮導質問道:「你們要幹什麼?」

  「我來迎接一位真正的旅行家。」嚮導的語氣很溫和,他看江心的眼神很平靜。

  就像,江心在他眼裡只是一塊不起眼的石頭那樣。

  但是當他把視線落到江望身上時,眼神又火熱起來,像是看見了世間最震撼的美景,只敢站在遠處觀望,不敢大聲說話,甚至怕自己的呼吸污染了美景的氛圍。


  「離遠一點,不然我開槍了!」江心拉動擊錘,食指靠在扳機上。

  只要對面的人敢往前走哪怕一步,她立刻就會開槍。

  「好。」嚮導盤腿而坐,「我就在這裡等他醒過來。」

  旅行家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嚮導這是要做什麼。

  不過他們並沒有提出任何質疑,紛紛回到了自己的房子和車子,將城市往這邊挪了一點,以江望為中心。

  那個中年人曾說,非旅行家不要進入城市,但他沒說過,旅者之城的邊界到底在哪裡,畢竟這座城市每天都在移動。

  現在的江心可以確定,自己已經進城了,而且就在城市中心。

  她很緊張,生怕自己和江望的腿下一個瞬間就會齊根斷掉。

  嚮導沒說話,他就坐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

  一直到了後半夜,江望才悠悠醒轉。

  他掙扎著坐起來,使勁用手揉著腦袋。

  頭疼。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頭疼。

  奇怪,江望明明確認過疾病之書帶給他的疾病,除了白癜風以外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甚至還有甲溝炎。

  腦子沒病啊。

  然後他就看到周圍的房子,和坐在他不遠處的男人。

  「哥,你嚇死我了。」江心遞了個水壺過來,神情依舊很戒備。

  江望狀態不好,她就要擔負起警戒和迎敵的責任。

  「你怎麼了,為什麼突然昏過去?」王野坐在不遠處,原本想靠過來,但發現江心的槍隱隱指著自己,就放棄了。

  「我也不知道,記憶的最後,我似乎看見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東西,腦袋像炸開一樣,就昏過去了。」江望皺著眉,他記憶里最後浮現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一片混沌,又似乎藏著很多信息。

  應該不是人類的記憶。

  「歡迎你,旅行家。」嚮導在不遠處開口了。

  江望沒接話,或者說,他根本就不知道嚮導在叫他。

  直到江望看見嚮導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他才確定眼前的男人是在叫自己。

  「我?」江望指著自己的鼻子,「大哥你別開玩笑,我這輩子沒去過幾個地方,絕對稱不上旅行家。」

  「這本相冊,不會騙人。」嚮導撫摸著相冊的封面,表情很嚴肅,「你昏過去的理由,是因為你前半生經歷的事情太多,而你在獲得相冊認可的時候,這些記憶會重新湧上腦海,你無法一下子處理那麼龐雜的記憶,才會暈過去。」

  江望咂咂嘴。

  這位嚮導的本事,跟局長相差有點大啊。

  局長還知道取個疾病之書的名字,聽起來高端大氣上檔次,一看就是好東西。

  這相冊……

  聽起來就有點拉了。

  不如叫旅者之書。

  要是疾病之書落到嚮導的手裡,他會取個什麼名字?

  病歷?

  等等。

  江望聽著嚮導的話,突然想起了什麼。

  局長說,他會接收到病城裡幾乎所有病菌的感官,為了對抗這些記憶和疾病之書的影響,他才不得不沉睡,摒棄外界的影響。

  這相冊在和江望共鳴的時候,江望腦海中最後閃過的記憶莫名其妙又無比龐雜,不會是把周圍病菌的經歷也算在自己頭上了吧?

  疾病之書本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支配病菌。

  江望越想越覺得他可能猜中了答案。

  「嘶,這……怎麼說呢?」江望的表情複雜起來,「哈哈哈,沒錯,我就是一名真正的旅行家。」

  江心聽了這話立馬扶額。

  哥又開始了。

  在病城的時候還每天憂心忡忡,治好病了,離開了病城,立馬恢復以前的樣子了。

  承認旅行家身份有啥用?

  難不成真的跟著這些房子滿世界漂泊?

  「既然如此,那相冊就交給你了,以後,你就是旅者之城的嚮導。」嚮導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上前一步,把手裡的相冊遞了過來。


  江望的笑容僵在臉上。

  旅行家都這麼實在嗎?一見面就送好東西?

  江望在看書的時候的確看到一些災變前的記載,說是有些背包客隨身攜帶著鍋碗瓢盆,吃飯的時候會跟陌生人一起分享。

  可眼前的事兒也太離譜了,哪有一見面就把家底子送出去的?

  「這,這……不太好吧?」江望有些躑躅,「怎麼見人就送東西?我們之間又不熟。」

  不是說他不心動。

  問題是,接過相冊,他可能就要擔負起旅者之城的命運。

  江望畢竟沒有在這座城市生活過,對這裡的人也沒有什麼感情,負責任什麼的,還是太曖昧了。

  最關鍵的是,江望才剛容納了九頁疾病之書,再加上一本相冊,會死的吧?

  絕對會死的!

  嚮導眼神真誠,語氣懇切:「相冊一直在等待一個真正的旅行家,實不相瞞,我雖然擔任著嚮導的職務,但是我對相冊的掌握很有限,只能利用它做一些簡單的事情。」

  江望想了想,沒接這個話題,他問道:「能做哪些事情?」

  嚮導以為江望心動了,主動靠近了一點,詳細講解道:「我在空閒時間就會對著相冊祈禱,祈禱相冊指引我們走向正確的道路。

  在我們缺武器彈藥的時候,相冊會告訴我們哪裡有災變前的廢棄武器庫。

  在我們缺水的時候,相冊會指引我們前往最近的泉眼或者河流。

  在我們缺食物的時候,相冊會指引我們前往最近能交易糧食的城市。

  在我們遇到怪物襲擊的時候,相冊會給出一條最佳的逃生路線。」

  江望聽得牙疼。

  合計這麼多人的生存,都依靠這本相冊的指引?

  要是相冊哪天不靈了呢?

  「相冊……是以什麼方式給你們指引的?」

  「以地圖和圖片的方式。」

  江望還在斟酌,江心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這玩意兒對於荒野人來說簡直就是神器啊,缺吃的有吃的,缺武器有武器。

  甚至還能規劃逃跑路線!

  江心蹭了蹭江望的肩膀,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哥,快答應!

  江望狠狠瞪了回去。

  想讓我死就直說,不用那麼拐彎抹角的。

  「我覺得,這件事我還需要好好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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