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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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們把時鐘的指針撥到24小時之前。

  垃圾場。

  葉尋帶著一百多位荷槍實彈的治安踩過遍地的垃圾,在梧桐樹前停下腳步。

  這是病城幾十年來第一次對垃圾場投入如此規模的武裝力量。

  樹洞內部比葉尋想像得要小一些,那些掛在半空的病變臟器散發著濃烈到讓人反胃的氣息。

  汪雨歇站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平靜,似乎早就預料到這一天。

  「我很好奇,這樹神枯萎之後,你們這些人真的會跟著一起陪葬?」

  汪雨歇渾身顫抖了一下:「會!」

  「我不信。」葉尋搖著頭,「說到底,你們自己也沒親自驗證過,要是,樹神死了之後,你們不僅沒事,反而自由了呢?」

  葉尋的話就像是某種邪惡的咒語,讓汪雨歇忍不住打哆嗦。

  「好了,你沒必要那麼害怕,都是病城人,我們只想研究這玩意兒,得到數據。這樹神有用最好,沒用也沒關係,畢竟病城一直都是那麼過來的。」

  汪雨歇勉強笑著,她似乎完全被葉尋身上的氣場壓制了,每一個動作都身不由己。

  「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吧,你身上的那顆樹苗似乎也很有研究價值,放心,我們的研究會相對溫和。」葉尋揮揮手,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並沒有撒謊,醫院只有在面對重症患者的時候會下猛藥。

  汪雨歇這種情況特殊的,更像是一個合作者。

  不光手段會很溫和,每一次研究都會給出足夠多的報酬。

  在這個世道,殺人都不會遭到任何處罰,現在病城作為強勢那一方,能跟當事人商量,已經算是極大的寬容了。

  「好,我跟你們走。」

  葉尋咧開嘴笑了:「那最好不過。」

  出了樹洞,葉尋看見站在不遠處神色憋屈的健康教眾,還有正圍繞著樹神測量、化驗的醫生們。

  有個醫生湊上前來,神情有些遲疑。

  「葉隊長,我們得到的結果……」

  葉尋瞥了他一眼:「直接說。」

  這醫生才道:「這所謂的樹神,各方面的測量結果都表示,它更接近荒野上的怪物。」

  「有意思。」葉尋若有所思。

  病城建造高牆抵擋了怪物幾十年,結果自家後院裡什麼時候摸進來一隻都不知道。

  邊境檢查官們真該集體寫檢查報告。

  但他轉念一想,樹神就是病城的本土產物,畢竟之前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如果這東西真的和荒野怪物同根同源,那是不是說明荒野怪物還在不停進化?

  「留一半的人下來繼續研究,剩下的人返回城區。」

  葉尋下達命令,剛踏出一步,有個小男孩就擋在他面前。七八歲的年紀,瘦的像一根竹竿,眼睛亮的驚人。

  病城人,可從沒有這種神采。

  「你不能帶神女姐姐走!」

  葉尋搖頭道:「她不是什麼神女,她只是一個和怪物有著某種共生關係的普通人類,等我們研究出她身上的秘密,所有病城人都能像你們一樣,身上沒有任何疾病。」

  這句話衝擊了男孩的世界觀,他愣在原地沒說話,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不行!我不相信你們,你們肯定要傷害神女姐姐!」

  葉尋無奈道:「那你們派幾個人去醫院看著,行了吧?」

  汪雨歇從葉尋身後走了出來,她看著葉尋淡淡道:「這些人全都要回到城區,我要你答應我,給他們安排工作,為他們安排住處,不得傷害他們,研究我一個人就夠了。」

  「你不怕樹神的狀態因為他們的行為迅速惡化?」葉尋問道。

  「不,樹神死後,我就是新的樹神。」

  葉尋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我答應你。」

  ……

  醫院頂層,臨時改造的觀察室里。

  研究進行得不是很順利。

  醫生們並沒有從汪雨歇身上的樹苗提取到一點點與樹神相似的地方。


  就仿佛他們套著同一個殼,看起來是一樣的,但本質完全不一樣。

  汪雨歇身上的樹苗似乎缺少了某個核心,以至於它身上沒有任何特殊。

  說得上特殊的,也就是這顆樹苗紮根在汪雨歇的心臟上,吸取人類身上的養分而活,在如今的世界,這並不稀罕。

  在汪雨歇他們離開後的兩個小時之後,樹神的狀況急劇惡化,數不清的疾病在他身上爆發,它的枝葉開始枯萎,它的軀幹開始崩潰。

  如汪雨歇所言,離開垃圾場的人並不是沒有得病,只是樹神繼續為他們承擔代價而已。

  現在,樹神再也無法承擔這沉重的代價了。

  樹神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有治安官站在遠處靜靜看著樹神的異變,在確定樹神的狀態無法挽回之後,他召回所有還在研究的醫生,一揮手。

  炮彈將梧桐樹淹沒,整棵樹在熱武器的威能下被碾成齏粉。

  「帶上消殺工具,消滅病菌,確保病鬼不會成功孵化。」

  有醫生穿著防護服,拿著消殺工具走進煙塵中。

  幾分鐘後,醫生們又折返回來,摘下防護服的面罩,面色有些茫然。

  「殘骸上沒有任何病菌。」

  治安官皺著眉,將這個消息匯報到了清理局。

  葉尋看著手機上的信息,眉頭緊鎖。

  他迅速下達了命令:「快去確認垃圾場那群人的狀態,他們是死是活?」

  健康教的教眾葉尋拆散,均勻地安排在病城剩下的四個生活區。

  樹神死的那一刻,他們都知道。

  因為曾經把他們折磨到痛不欲生的疾病,回來了!

  只在一瞬間,這兩百多個人集體處於瀕死狀態,有人跪在地上渾身抽搐,有人咳出黑色的血塊,但在下一瞬間,他們的疾病又神奇地消失了。

  就像它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教眾們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們很有默契地放下手裡的工作,走出家門,脫光身上的衣服,赤身裸體地走到街道中央。

  這是汪雨歇對他們下達的命令,在樹神死後,只要他們的狀態沒有發生變化,就立刻走上街道遊行,剩下的,汪雨歇會處理。

  「看。」一個男人對著空蕩蕩的街道喊道:「我們健康了,看看我們,沒有疾病,沒有痛苦,沒有那些爛在骨頭裡的東西!」

  病城人麻木的視線中突然多出一些「怪人」。

  他們沒穿衣服,臉上帶著某種別人難以理解的狂熱,嘴裡說著什麼,健康、自由等等難以理解的話。

  終於,有人朝他們提出質疑。

  「快把衣服穿上吧,大庭廣眾的,影響不好。」

  健康教的教眾衝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說話那人被嚇得一哆嗦。

  萬一眼前這人有傳染性精神病,那他不完蛋了?

  但他的眼神很快就變了。

  他本來有嚴重的哮喘,可就在面前的怪人觸摸他的一瞬間,他發現自己的呼吸突然順暢了,突然不咳嗽了。

  那些折磨他無數個日夜的疾病消失了。

  他跌坐在地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健康,淚流滿面。

  光著身子的怪人朝他伸出手,似乎在描述什麼無比崇高聖潔的東西:「這就是健康,來吧,加入我們,所有病城人,都應該擁有健康。」

  這一幕在病城每一個角落上演。

  起初,大家都在嘲笑這群突然出現的怪人。

  後來,他們自願成為和他們一樣的怪人。

  病城人拉下口罩,推開門窗,走上街道,

  那些原本縮在自己家裡,隔著門縫觀察世界的病城人,在親眼見到疾病憑空消失的奇蹟之後,一個接著一個涌了出來。

  起初是幾十人,後來是幾百人。

  幾個小時之後,整條街道都擠滿了人。

  所有的工廠全部停擺,公共運輸徹底癱瘓。

  他們拉起橫幅,手挽著手走上街道,高呼著:「我們要健康!我們要自由!」


  這是病城那麼多年從沒發生過的情景。

  圖書館館長站在門口,似乎想用自己超人的記憶把眼前的一幕永遠烙印下來。

  她的書已經開始寫了,第一句是:致所有在這個世界苦苦掙扎又不肯放棄的人們。

  她笑了笑,轉身走回圖書館,關上圖書館的大門。

  她還需要疾病為自己提供驚人的記憶。

  痛苦,的確是讓人感到畏懼的事物,可這個世界總要有人承擔痛苦,只有足夠多的人承擔了足夠分量的痛苦,才能讓一些人無憂無慮地生活。

  遊行隊伍越來越大,所有的質疑在疾病消失的那一瞬間消失無蹤。

  有人衝進醫院,把發藥窗口的玻璃砸碎。

  有人湧向清理局,堵住了大門口。

  他們衝擊壁壘,高聲呼喊著要打破那道高牆。

  治安官們想要阻攔人群,可當他們身上的疾病也憑空消失的時候,他們遲疑了。

  醫院最頂層。

  汪雨歇已經不能動了。

  汪雨歇心臟處的小樹苗終於在樹神死亡之後獲得了某種資格。

  它開始生長。

  汪雨歇的軀體迅速木質化,她的皮膚變得粗糙,慢慢變得更像樹皮。

  那顆樹苗的根須刺穿汪雨歇的心臟,然後沿著脊柱向下蔓延,刺穿一層層樓道,深深紮根在泥土之中。

  一顆比樹神更加高大的大樹從醫院內部拔根而起。

  她還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那些呼喊、哭訴、狂歡。

  它們穿過醫院的牆壁,跨越空間的距離,穿過一層又一層混凝土,落在她逐漸枯萎的意識深處。

  「我們要健康!我們要自由!」

  汪雨歇想要笑,她想說大家都是好樣的,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可她已經木質化的嘴無法張開。

  意識也漸漸混沌,只能機械地將病城人的病菌轉移到自己身上。

  那顆從她體內生長出的巨樹,正以一種比梧桐樹快十倍的速度老去,葉子從翠綠變成枯黃,再從枯黃變成灰黑,樹皮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膿皰,像整棵樹都患上了皮膚病。

  它的生命在誕生那刻起,就進入了倒計時。

  起碼在這一刻,她真的像一個救世主。

  病城中心區。

  江心站在人群中茫然無措。

  身邊的人全都瘋了,他們大喊著健康,赤身裸體地奔跑,衝破治安官地防線。

  江心看著一張張因為狂喜而扭曲的面孔,忽然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涼意。

  這座城市真的瘋了。

  她還能聽見西區那邊傳來轟隆隆的炮火聲。

  西區……

  江心咬了咬牙,轉身擠過人群,沖向他和江望租住的那間出租屋

  「我就說要早點離開,這座城市已經瘋了!」

  雜物間裡,那輛拼湊了無數個日夜的摩托車靜靜停著。

  發動機是她親手調試的,傳動系統是從三輛報廢車上拆下來重新組裝的,看起來破舊、笨重,但能開。

  江心跨上摩托,擰動油門,發動機轟鳴一聲,像一隻沉睡多年終於甦醒的野獸。

  「我說什麼來著?」江心自言自語,「最後還不是要靠我。」

  摩托車衝出巷口的時候,街上的行人下意識讓開了一條路。

  周圍的居民眼神中帶著疑惑。

  這個城市,好多年沒見過摩託了。

  連貨車和垃圾車,都只有清理局和醫院的官方人員在開,私家車從來沒見過。

  江心伏低身體,油門擰到底。

  「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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