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蘇軟日記（人物介紹篇·柒）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初春 天氣：伊文爸爸的書房總開著窗，風裡帶著花香】
伊文爸爸有著黑黃相間的短髮，他五官深刻，有著一對銳利的棕色眼睛，但笑起來很爽朗。
他很少穿像布萊迪爸爸那種筆挺的西裝，或者像大父那種軍裝。
他常穿深色的工裝夾克、結實的工裝褲。
作為亞雌，他的個頭並不如其他爸爸高大，甚至沒有福瑞亞爸爸高，但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拍我肩膀的時候會小心控制力道。
伊文爸爸的工作好像特別忙，而且很……雜。
我去找奧費里亞（伊文的雌子）玩的時候，總能看見他在和不同的蟲全息視訊通話。
有時候，屏幕那頭是穿著整齊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用詞嚴謹的精英，拿著厚厚的報表或者圖紙，畢恭畢敬地匯報：
「昂特家主，礦星三區最新探明儲量已更新，這是評估報告……」
伊文爸爸皺著眉頭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敲擊，時不時打斷問幾個很犀利的問題，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數據。
有時候，屏幕那頭是穿著沾滿灰塵工作服、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發亮的工蟲，嗓門比伊文爸爸還大：
「老大！那個老舊的掘進機總算給咱整趴下了！新傢伙真得勁！就是伙食能不能再加點肉？兄弟們幹活猛！」
伊文爸爸就會哈哈大笑，罵一句粗話，然後大手一揮：「加！肉管夠！酒等完工再喝！」
對面立刻傳來歡呼聲。
還有時候，是些看起來就不好惹，氣質獨特的蟲。
有的臉上帶疤，有的眼神狠厲，有的笑眯眯卻讓蟲覺得危險。
他們和伊文爸爸說話時，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尊敬和親昵，開口閉口都是「大哥」。
「大哥，西邊星域那條走私線，按你說的掐了。」
「大哥，那批貨的『路費』，對方已經結清了，乾淨。」
「大哥，您家閣下上次說喜歡的那種發光石頭，又找到一批成色更好的，過兩天送來。」
伊文爸爸聽著，有時點頭，有時叮囑幾句「手腳乾淨點」、「別留尾巴」，那種沉穩可靠的樣子，和在雄父面前完全不同。
是的，伊文爸爸在雄父面前，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那麼豪爽、果斷、說一不二的「大哥」，一見到雄父，或者一聽到雄父的聲音，就像被按了某個奇怪的開關。
他會下意識挺直背，整理一下其實並不需要整理的衣領，說話聲音會不自覺地壓低，語速變慢，眼神開始飄忽。
雄父要是跟他說話，他會結巴；雄父要是伸手拍他（雄父經常這麼幹，對誰都一樣），他會渾身僵硬，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然後整個蟲都透著一種「不知所措」和「受寵若驚」混雜的傻氣。
雄父要是心血來潮，對他那些「江湖上的事」好奇多問兩句，伊文爸爸就更緊張了，絞盡腦汁想用最「文雅」、最「安全」的詞來解釋，結果往往說得顛三倒四，漏洞百出，最後被雄父嫌棄「無聊」或者「聽不懂」而結束話題。
每當這時，伊文爸爸就會露出一種混合著懊惱、失落，還有一點點鬆了口氣的複雜表情。
我一直不太明白這是為什麼。直到今天下午。
我去送小餅乾，伊文爸爸正在和一個臉上有道猙獰舊傷疤，但笑起來很憨厚的雌蟲視訊。
看到我進來，伊文爸爸對那邊說了句「先這樣，按計劃辦」，就匆匆結束了通話。
我把餅乾盒遞給他，他接過去，揉揉我的頭髮，咧嘴笑：「軟軟最乖，知道惦記伊文爸爸。」
我趴在他書桌邊，看著他三兩口吃完餅乾，問：「伊文爸爸，為什麼他們都叫你『大哥』啊？」
伊文爸爸擦了擦嘴，眼睛裡有光，那是提起他熟悉領域時的自信光芒：「老子……咳，你爸爸我，在外面跑得久，朋友多，路子廣！大家給面子！」
他頓了頓，可能覺得對幼崽說這個不太好，又補充，「都是正經生意！礦星、運輸、還有……嗯，一些資源置換。」
我點點頭，似懂非懂。
然後，我假裝隨口提起：「那伊文爸爸，你在雄父面前，為什麼不像『大哥』？」
伊文爸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像是被餅乾嗆到了，猛地咳嗽起來，耳朵又開始泛紅，眼神躲閃：「咳咳……那、那怎麼能一樣！你雄父他……他是……是……」
他「是」了半天，沒「是」出個所以然，臉憋得更紅了。
最後，他仿佛放棄了組織語言，用一種破罐子破摔、又帶著點隱秘炫耀的語氣，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
「我可是他的幾套巴子，我哪敢在他面前充大哥啊！」
哪幾套？
我雌父有時候倒是會說「他雌了個巴子」，所以這又是什麼巴子？
我愣住了。
這是某種榮譽稱號嗎？
聽起來……怪怪的。
伊文爸爸說完，好像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猛地捂住嘴，眼睛裡充滿了懊惱和驚嚇，像是說了什麼絕對不該說的話。
他看著我，眼神慌亂，結結巴巴地補救：「不是……軟軟你聽錯了！我是說……說你雄父是我……是我最尊敬的閣下！對！尊敬的閣下！」
他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就差在臉上寫「我剛剛說漏嘴了超可怕的話」了。
我沒再追問，只是乖巧地點點頭：「哦。」
但心裡的小本子已經飛快記下了這個陌生的詞。
伊文爸爸對雄父奇怪態度背後的關鍵詞。
能讓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大哥」瞬間臉紅結巴、懊惱驚嚇的詞。
這一定是個很重要的詞！
比「狐假虎威」還深奧！
看來，我的知識庫需要更新了。
等會兒回去，我就用我的個蟲終端，悄悄查一下星網詞典。
我倒要看看，「幾套巴子」到底是個什麼巴子。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初春 天氣：客廳里瀰漫著點心香和看不見的
呃，火藥味？】
今天下午，家裡又上演了一齣好戲。
主演是羅傑爸爸和布萊迪爸爸，舞台是客廳那張最大的沙發，觀眾是我、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特邀（且不自知）的裁判是雄父。
羅傑爸爸是雄父的首席秘書，一頭焦糖色的短髮微卷，穿著裁剪合體，但我覺得哪裡怪怪的西裝，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他聲音明明很低沉，說話卻又輕又軟，像棉花糖。
但雌父曾私下告訴我，那不叫棉花糖，叫「夾」。
艾薩克小爸也說過，羅傑爸爸是朵「臭碧蓮」，表面純良無害，實際上手段多得很，特別擅長「以退為進」和「楚楚可憐」。
我以前不太懂，現在看多了，好像有點明白了。
而布萊迪爸爸是家族的律師兼我們的教育啟蒙老師，他有一頭泛著金屬色的孔雀藍頭髮，眼睛是藍綠的異色瞳孔。
他總是穿著筆挺的三件套西裝（跟羅傑爸爸的很不一樣，看上去他的才是正版制服），說話做事嚴謹得像個精密儀器。
他講究規矩、合同和「最優解」，連給我制定的《幼崽安全與發展日程表》都像一份法律文件。
這兩位爸爸，按理說一個管生活瑣事和行程，一個管法律財務，看上去井水不犯河水。
可偏偏，每到雄父面前……他們就會爆發「戰爭」。
今天的導火索是一份下午茶點心的擺放順序。
雄父突發奇想，要舉行「春日邪惡茶話會」。
我知道，他其實就是想找個藉口大吃特吃各種甜點。
羅傑爸爸負責準備茶點，布萊迪爸爸「恰好」也在客廳處理文件。
當羅傑爸爸端著精緻的托盤，將點心一一擺放在雄父面前的茶几上時，布萊迪爸爸翻著文件，突然漫不經心地發難：
「秘書長，根據正君擬定的《蘇棠閣下飲食健康管理暫行條例》附錄三，高糖分點心與高油脂點心的擺放順序，應以熱量梯次遞減為原則，從遠離雄主的位置開始擺放，以降低無意識過量攝入的概率。你現在的擺法，將熔岩蛋糕放在了最順手的位置，這不妥。」
羅傑爸爸正在擺放小銀叉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臉，睫毛眨了眨，臉上露出混合著無辜和委屈的表情，聲音夾夾的：「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只是想著雄主最近偏愛這款蛋糕的口味，想讓他第一時間嘗到……畢竟，雄主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說著，還「悄悄」看了一眼雄父，眼裡寫著千言萬語。
雄父正盯著蛋糕流口水，壓根沒注意他們在說什麼，只胡亂點頭：「嗯嗯，放哪兒都行！快點！」
布萊迪爸爸的目光銳利了一分：「羅傑，請注意您的措辭。將雄主的健康風險與『開心』簡單對立，是一種情感綁架和不負責任。我的建議是基於科學數據和長期健康規劃。」
他轉向雄父，語氣變得恭敬但堅定，「雄主，請允許我調整一下點心的位置。」
羅傑爸爸輕輕咬了咬下唇，這個表情讓他看起來更委屈了。
他沒有反駁布萊迪，而是微微低下頭，小聲說：「是……布萊迪考慮得周全。我只是一介秘書，不懂這些大道理……只知道讓雄主滿意。」
他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去重新擺放，動作慢吞吞的，帶著「被指責後的小心翼翼」。
這下，專心盯著點心的雄父終於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他看看一臉「公事公辦」的布萊迪，又看看「委屈隱忍」的羅傑，尾鉤煩躁地甩了甩：「哎呀你們煩不煩！一個點心而已！羅傑你別弄了！布萊迪你也別說了！本大爺想吃哪個就吃哪個！」
戰爭第一階段，以雄父不耐煩告終，雙方平手。
但「戰爭」沒有結束，只是轉入第二階段。
我將其稱為「互相告狀」。
雄父開始吃蛋糕後，羅傑爸爸「適時」地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紅茶，柔聲說：「雄主，慢點吃，小心噎著。這是按您喜好泡的，加了半勺蜂蜜。」
然後，他像是隨口提起般，「對了，您昨天說要找的那本點心配方，我已經聯繫了三個星系的收藏家，最快明天能有消息。」
「我不像某些聰明蟲，只會拿合同和條例說事，卻不能在生活上給您提供更多花樣呢，您會嫌我笨嗎？」
聲音很輕，但保證能讓雄父和布萊迪都聽到。
布萊迪爸爸立刻放下手中的數據板：「羅傑閣下，您所指的『某些蟲』，是指我嗎？我認為，確保雄主財務安全、法律權益不受侵害，以及建立科學健康的生活體系，遠比『生活情趣』重要。」
「而且花樣我也不比你……」布萊迪爸爸的餘光看見了我們幾個吃點心的小蟲崽，頓了頓，突然轉移了話題。
「順便提醒，您上個月為雄主購買『限量版發光搖搖椅』的支出，已經超出了當月非必要娛樂預算的37.5%，這筆超額部分，需要從您下季度的薪資中抵扣，相關通知已發送至您的終端。」
羅傑爸爸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復，笑容依舊怯怯而溫和：「芬里大狀真是鐵面無私呢。只要雄主玩得開心，扣我薪水又有什麼關係？只是……雄主，您看，布萊迪連您玩什麼都要計算成本呢。」
他又把矛頭引向了雄父。
雄父被夾在中間，左耳是「雄主開心最重要」，右耳是「財務健康需規劃」，嘴裡還塞著蛋糕，一臉崩潰。
我和兩個弟弟躲在一旁吃點心，看得津津有味。
傑伊薩爾捅捅我，淺灰色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小聲說：「哥哥！羅傑爸爸要輸了！他都說不過布萊迪爸爸，我們去幫他！」
傑德洛特立刻反對，紫羅蘭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布萊迪爸爸依據的是規定和數據！邏輯清晰！應當支持布萊迪爸爸！」
他說著，小身板挺直，好像隨時準備衝出去聲援。
我一手一個按住他們蠢蠢欲動的小腦袋，壓低聲音：「別動！讓他們自己打！我們看熱鬧就行！」
開玩笑，這可是難得的學習機會！
艾薩克小爸說過，觀察「老虎」之間的爭鬥，能學到很多關於他們脾氣、弱點和相處方式的寶貴知識！
黎珩叔叔教的「優雅」話術，在這裡也有實戰應用！
（雖然羅傑爸爸的「優雅」帶著白蓮花香，布萊迪爸爸的「優雅」裹著法律條文。）
果然，兩位爸爸的「戰爭」又持續了幾個回合，圍繞著「雄主明日行程的合理性」、「最新一批『魔王1號』分紅的使用建議」、「花園新栽種花卉的品種選擇」等等議題，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一個柔中帶刺，一個嚴絲合縫，誰也不讓誰。
雄父從一開始的不耐煩，漸漸變成了麻木，最後乾脆把剩下的蛋糕全塞進嘴裡，尾鉤一豎，跳下沙發：
「好煩啊你們有完沒完！再吵今天晚上自己查自己學歷別來找本大爺了！本大爺要去玩了！」
正吵得（表面上）溫文爾雅、（實際上）刀光劍影的兩位爸爸同時停下。
羅傑爸爸輕輕嘆了口氣，拿起空盤子，動作優雅地收拾起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布萊迪爸爸則收起數據板，對羅傑爸爸微微頷首：「關於超額支出的抵扣流程，如有疑問，可隨時查閱我發送的文件。告辭。」
說完，也轉身離開了客廳。
剛才還硝煙瀰漫的客廳，瞬間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點心殘存的甜香。
傑伊薩爾撓撓頭：「這就……完了？誰贏了？」
傑德洛特認真分析：「從規則維護角度看，布萊迪爸爸始終占據法理優勢。但從情感影響角度看，羅傑爸爸的策略可能更能引發雄父的傾向性。目前看，雄父選擇了迴避，屬於無效裁定。平局。」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我搖了搖頭，在「生存筆記」上又記下一筆：
大蟲的世界真複雜。
明明都是為了雄父好（大概吧），卻要用這麼彎彎繞繞的方式互相爭鬥，爭寵、告狀、挖坑、反擊……
還是當小孩好。
不開心了可以直接哭，想要什麼可以直接說，看熱鬧也不用負責任。
晚飯時，羅傑爸爸和布萊迪爸爸像往常一樣，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彬彬有禮，仿佛下午那場激烈的「戰爭」從未發生。
羅傑爸爸還給布萊迪爸爸遞了鹽瓶，布萊迪爸爸禮貌地道謝。
我看得嘆為觀止。
這大概就是艾薩克小爸說的「成年蟲的體面」吧？
果然很深奧。
我還是先專心啃我的雞腿吧。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深冬 天氣：海鹽和水池很配，室溫一點也不冷】
歐文爸爸，也被大家稱為基尼厄斯教授，他是一位熱愛工作的書呆子。
這是雄父說的。
雄父的原話是：「歐文那傢伙，腦袋裡除了數據就是樣本，就連我查他學歷的時候還要糾正我正確科學的吸收方式……總之無趣極了！不過他的實驗藥劑偶爾能弄出點有趣的顏色，勉強算是個有用的邪惡科學家！」
我對「書呆子」和「科學家」沒什麼概念，但我知道歐文爸爸總是很忙，還經常抓著福瑞亞爸爸這個家裡唯一的醫生，來充當他的「助手」。
歐文爸爸有一間超大的「實驗室」，裡面堆滿了比我還高的書，還有好多好多閃著光的儀器和屏幕。
每次用那雙灰眼睛看蟲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好像要把蟲看透的眼神——像在研究一個有趣的課題。
他說話很快，用詞複雜，有時候我聽不懂。
但他對我很耐心，如果我問他問題，他會儘量用簡單的話解釋，還會畫圖給我看（雖然我看不懂）。
他有一個蟲崽，叫康納·基尼厄斯，也是我的弟弟。
康納弟弟和其他弟弟有點不一樣。
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充滿模擬海水的透明水池裡。
水池不大，放在歐文爸爸套房的一角，裡面有軟軟的珊瑚和會發光的石子。
康納就在裡面漂著，或者慢慢地遊動。
我一開始不知道康納弟弟是什麼蟲族，他看起來……
嗯……
小小的，身體柔軟，顏色是一種很漂亮的，半透明的藍青色，身上還有一些深藍色的斑點，在水裡舒展的時候，像一小片會動的玉石，或者是一朵漂浮的海葵。
福瑞亞爸爸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地告訴我：「康納是一隻藍龍蛞蝓哦，軟軟。他們也被稱為海神蛞蝓，這是一種很古老的水生蟲族分支。」
當時我並不知道，在雄父記憶中的藍星里，蛞蝓還有個別名叫鼻涕蟲，只聽見了藍龍。
龍啊……那是雄父記憶里的神話生物
名字聽起來就很厲害！
我扒在水池邊看康納弟弟慢慢地划水，覺得他真的很漂亮，很優雅。
那歐文爸爸也是藍龍嗎？
是和康納弟弟一樣的藍色嗎？
他也會在水裡游嗎？
今天下午，我終於忍不住，跑去歐文爸爸的書房問他。
歐文爸爸正在一堆數據板後面敲敲打打，看到我進來，立刻停下「是軟軟？有事？」
「歐文爸爸，」我扒著桌沿，努力仰頭看他，「我……我想看看你的蟲形！康納弟弟很漂亮！所以我想看看你的！」
歐文爸爸似乎愣了一下，灰眼睛眨了眨：「你想看我的完全蟲形擬態？出於觀察和了解不同蟲族形態的求知慾？嗯……可以視作一次非正式的生物學認知拓展。」
他說了一串我聽不太懂的話，但意思好像是同意了！
我立刻點頭：「想看！」
「數據記錄模式開啟。」歐文爸爸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房相對空曠的區域，「我將展示自己的完全蟲形。」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變化開始了。
不是雌父那種帶著力量感的半蟲化，而是一種更柔和，但更龐大的變化。
歐文爸爸的身形開始拉長、舒展。
帶著珍珠光澤的藍青色迅速覆蓋全身，顏色比康納弟弟的更深沉，更華麗，像最深的海底折射出的幽光。
他的身體變得修長而柔軟，頭部輪廓變得流暢，頭頂緩緩伸出兩對優雅的半透明琉璃質感的觸角，背上則延伸出三對看似柔軟，邊緣泛著淺金光暈的「羽翼」在空氣中輕輕顫動著——這其實是他的觸鬚。
最讓我驚訝的是他的大小。
他完全舒展開的蟲形，幾乎擠滿了整個房間，並且還在不斷膨脹……
就像一條優雅而龐大，來自深海的神話生物。
他的身體在室內燈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藍青色的底色上，那些深藍色的斑點變成了更加複雜華麗的紋路，仿佛星空倒映在深海上。
「哇……」
我張大了嘴巴，仰頭看著這「壯觀」的景象。
歐文爸爸低下頭，那對琉璃質感的主觸角彎下來，輕輕碰了碰我的額頭，涼涼的，滑滑的，很舒服。
他的灰眼睛在蟲形狀態下變成了更深的灰藍色，依舊帶著那種研究者的專註：
「形態特徵：體長7.2米，體色藍青珍珠光澤，露鰓羽翼三對，主觸角感知靈敏度良好……」
就在這時，書房門口傳來福瑞亞爸爸驚訝的聲音：「教授，你又發什麼癲！居然在房間裡展開完全形態？知不知道隔壁還有幼崽！！」
歐文爸爸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靛藍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發出一聲很短促的「噗」聲，那不是漏氣，只是他的叫聲。
「糟糕。忘記控制擬態體積增長與空間關係……對了，康納！」
他語速極快地說，龐大的身軀開始試圖轉向門口，動作有些慌亂。
可是，完全展開的藍龍蛞蝓形態太大了！
他的尾巴（或者說身體後端）不小心掃到了旁邊的書架，幾本厚重的典籍啪嗒掉在地上。
在他試圖快速挪開時，他又忘記了書房門框的高度和寬度——
「砰！嘩啦——！」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玻璃碎裂和水流湧出的聲音！
還有康納弟弟細細的嗚咽聲！
我和福瑞亞爸爸趕緊跑過去。
只見歐文爸爸卡在了套房客廳的入口處，而他面前，原本放著康納弟弟海水池的位置……
那個漂亮的水池，現在邊緣裂開了一道大口子，模擬海水正汩汩地流出來，漫了一地。
裡面的珊瑚和發光石子散落在地上，小小的康納弟弟正縮在一小塊還沒完全流干水的碎片邊，嚇得輕輕發抖，身上的顏色都變淡了一點。
歐文爸爸這才想起縮小蟲形，變了回來。
他急忙衝過去，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濕漉漉，嚇得顏色發白的康納弟弟，連聲道：
「康納！對不起！是父親失誤！精神力生理指標波動……應激反應輕微，體溫略低……」
福瑞亞爸爸看著一地狼藉，又看看捧著康納，一臉懊惱和焦急，嘴裡還不停蹦出檢測術語的歐文，無奈地嘆了口氣：
「先把康納放到備用溫水盆里養吧，最近就先跟蒂拉斯特福住，水池我再訂一個……」
「雌蟲幼崽精神力本就不穩定，你不能仗著你們種族天生閾值高！康納變成白痴怎麼辦！」說著，亞雌一把搶走了康納，又白了手足無措的教授一眼，「軟軟竟然也在！你剛才差點把雄蟲壓壞了！」
其實還好，歐文爸爸的蟲形很軟，並沒有給我很大的壓迫感。
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大雌蟲的蟲形會不自覺地釋放精神力威壓，控制不好很容易影響到還沒發育完全的雌蟲幼崽的精神海。
歐文爸爸被訓得一句也不敢反駁，因為福瑞亞爸爸是排在他前面的「兄長」。他雖然年長，但在這個家裡卻是實打實的「老么」。
我有些過意不去，因為是我要看他的蟲形的。
我解釋了幾句，沒想到歐文爸爸反而遭到了福瑞亞爸爸更猛烈的抨擊，也不敢再多說了。
歐文爸爸平時那麼冷靜，那麼有條理，一涉及他的研究就會興奮專注到忘乎所以，兒子在隔壁都能忘記。
他變成藍龍蛞蝓的時候，真的很壯觀，很漂亮，像海底的龍。
但他忘記控制體型，差點撐壞房間，還弄壞了康納弟弟水池，特別是被教育的時候……看上去確實笨笨的。
原來厲害的教授爸爸，也有這樣手忙腳亂、不小心犯錯的一面，怪不得雄父要叫他「書呆子」。
不過，他的蟲形真的很棒！
下次，我一定提醒他，要在花園的大池塘邊展示！
那樣就不會撞壞東西了。
伊文爸爸有著黑黃相間的短髮，他五官深刻，有著一對銳利的棕色眼睛，但笑起來很爽朗。
他很少穿像布萊迪爸爸那種筆挺的西裝，或者像大父那種軍裝。
他常穿深色的工裝夾克、結實的工裝褲。
作為亞雌，他的個頭並不如其他爸爸高大，甚至沒有福瑞亞爸爸高，但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拍我肩膀的時候會小心控制力道。
伊文爸爸的工作好像特別忙，而且很……雜。
我去找奧費里亞（伊文的雌子）玩的時候，總能看見他在和不同的蟲全息視訊通話。
有時候，屏幕那頭是穿著整齊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用詞嚴謹的精英，拿著厚厚的報表或者圖紙，畢恭畢敬地匯報：
「昂特家主，礦星三區最新探明儲量已更新，這是評估報告……」
伊文爸爸皺著眉頭聽著，手指在桌面上敲擊，時不時打斷問幾個很犀利的問題，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數據。
有時候，屏幕那頭是穿著沾滿灰塵工作服、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發亮的工蟲，嗓門比伊文爸爸還大：
「老大！那個老舊的掘進機總算給咱整趴下了！新傢伙真得勁！就是伙食能不能再加點肉？兄弟們幹活猛！」
伊文爸爸就會哈哈大笑，罵一句粗話，然後大手一揮：「加！肉管夠！酒等完工再喝！」
對面立刻傳來歡呼聲。
還有時候，是些看起來就不好惹，氣質獨特的蟲。
有的臉上帶疤，有的眼神狠厲，有的笑眯眯卻讓蟲覺得危險。
他們和伊文爸爸說話時，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尊敬和親昵，開口閉口都是「大哥」。
「大哥，西邊星域那條走私線，按你說的掐了。」
「大哥，那批貨的『路費』，對方已經結清了，乾淨。」
「大哥，您家閣下上次說喜歡的那種發光石頭，又找到一批成色更好的，過兩天送來。」
伊文爸爸聽著，有時點頭，有時叮囑幾句「手腳乾淨點」、「別留尾巴」，那種沉穩可靠的樣子，和在雄父面前完全不同。
是的，伊文爸爸在雄父面前，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那麼豪爽、果斷、說一不二的「大哥」，一見到雄父，或者一聽到雄父的聲音，就像被按了某個奇怪的開關。
他會下意識挺直背，整理一下其實並不需要整理的衣領，說話聲音會不自覺地壓低，語速變慢，眼神開始飄忽。
雄父要是跟他說話，他會結巴；雄父要是伸手拍他（雄父經常這麼幹，對誰都一樣），他會渾身僵硬，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然後整個蟲都透著一種「不知所措」和「受寵若驚」混雜的傻氣。
雄父要是心血來潮，對他那些「江湖上的事」好奇多問兩句，伊文爸爸就更緊張了，絞盡腦汁想用最「文雅」、最「安全」的詞來解釋，結果往往說得顛三倒四，漏洞百出，最後被雄父嫌棄「無聊」或者「聽不懂」而結束話題。
每當這時，伊文爸爸就會露出一種混合著懊惱、失落，還有一點點鬆了口氣的複雜表情。
我一直不太明白這是為什麼。直到今天下午。
我去送小餅乾，伊文爸爸正在和一個臉上有道猙獰舊傷疤，但笑起來很憨厚的雌蟲視訊。
看到我進來，伊文爸爸對那邊說了句「先這樣，按計劃辦」，就匆匆結束了通話。
我把餅乾盒遞給他，他接過去，揉揉我的頭髮，咧嘴笑：「軟軟最乖，知道惦記伊文爸爸。」
我趴在他書桌邊，看著他三兩口吃完餅乾，問：「伊文爸爸，為什麼他們都叫你『大哥』啊？」
伊文爸爸擦了擦嘴，眼睛裡有光，那是提起他熟悉領域時的自信光芒：「老子……咳，你爸爸我，在外面跑得久，朋友多，路子廣！大家給面子！」
他頓了頓，可能覺得對幼崽說這個不太好，又補充，「都是正經生意！礦星、運輸、還有……嗯，一些資源置換。」
我點點頭，似懂非懂。
然後，我假裝隨口提起：「那伊文爸爸，你在雄父面前，為什麼不像『大哥』？」
伊文爸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像是被餅乾嗆到了，猛地咳嗽起來，耳朵又開始泛紅，眼神躲閃：「咳咳……那、那怎麼能一樣！你雄父他……他是……是……」
他「是」了半天，沒「是」出個所以然，臉憋得更紅了。
最後，他仿佛放棄了組織語言，用一種破罐子破摔、又帶著點隱秘炫耀的語氣，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
「我可是他的幾套巴子，我哪敢在他面前充大哥啊！」
哪幾套？
我雌父有時候倒是會說「他雌了個巴子」，所以這又是什麼巴子？
我愣住了。
這是某種榮譽稱號嗎？
聽起來……怪怪的。
伊文爸爸說完，好像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猛地捂住嘴，眼睛裡充滿了懊惱和驚嚇，像是說了什麼絕對不該說的話。
他看著我，眼神慌亂，結結巴巴地補救：「不是……軟軟你聽錯了！我是說……說你雄父是我……是我最尊敬的閣下！對！尊敬的閣下！」
他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就差在臉上寫「我剛剛說漏嘴了超可怕的話」了。
我沒再追問，只是乖巧地點點頭：「哦。」
但心裡的小本子已經飛快記下了這個陌生的詞。
伊文爸爸對雄父奇怪態度背後的關鍵詞。
能讓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大哥」瞬間臉紅結巴、懊惱驚嚇的詞。
這一定是個很重要的詞！
比「狐假虎威」還深奧！
看來，我的知識庫需要更新了。
等會兒回去，我就用我的個蟲終端，悄悄查一下星網詞典。
我倒要看看，「幾套巴子」到底是個什麼巴子。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初春 天氣：客廳里瀰漫著點心香和看不見的
呃，火藥味？】
今天下午，家裡又上演了一齣好戲。
主演是羅傑爸爸和布萊迪爸爸，舞台是客廳那張最大的沙發，觀眾是我、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特邀（且不自知）的裁判是雄父。
羅傑爸爸是雄父的首席秘書，一頭焦糖色的短髮微卷，穿著裁剪合體，但我覺得哪裡怪怪的西裝，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他聲音明明很低沉，說話卻又輕又軟，像棉花糖。
但雌父曾私下告訴我，那不叫棉花糖，叫「夾」。
艾薩克小爸也說過，羅傑爸爸是朵「臭碧蓮」，表面純良無害，實際上手段多得很，特別擅長「以退為進」和「楚楚可憐」。
我以前不太懂，現在看多了，好像有點明白了。
而布萊迪爸爸是家族的律師兼我們的教育啟蒙老師，他有一頭泛著金屬色的孔雀藍頭髮，眼睛是藍綠的異色瞳孔。
他總是穿著筆挺的三件套西裝（跟羅傑爸爸的很不一樣，看上去他的才是正版制服），說話做事嚴謹得像個精密儀器。
他講究規矩、合同和「最優解」，連給我制定的《幼崽安全與發展日程表》都像一份法律文件。
這兩位爸爸，按理說一個管生活瑣事和行程，一個管法律財務，看上去井水不犯河水。
可偏偏，每到雄父面前……他們就會爆發「戰爭」。
今天的導火索是一份下午茶點心的擺放順序。
雄父突發奇想，要舉行「春日邪惡茶話會」。
我知道，他其實就是想找個藉口大吃特吃各種甜點。
羅傑爸爸負責準備茶點，布萊迪爸爸「恰好」也在客廳處理文件。
當羅傑爸爸端著精緻的托盤，將點心一一擺放在雄父面前的茶几上時，布萊迪爸爸翻著文件，突然漫不經心地發難：
「秘書長，根據正君擬定的《蘇棠閣下飲食健康管理暫行條例》附錄三，高糖分點心與高油脂點心的擺放順序，應以熱量梯次遞減為原則，從遠離雄主的位置開始擺放，以降低無意識過量攝入的概率。你現在的擺法，將熔岩蛋糕放在了最順手的位置，這不妥。」
羅傑爸爸正在擺放小銀叉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臉，睫毛眨了眨，臉上露出混合著無辜和委屈的表情，聲音夾夾的：「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只是想著雄主最近偏愛這款蛋糕的口味，想讓他第一時間嘗到……畢竟，雄主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說著，還「悄悄」看了一眼雄父，眼裡寫著千言萬語。
雄父正盯著蛋糕流口水，壓根沒注意他們在說什麼，只胡亂點頭：「嗯嗯，放哪兒都行！快點！」
布萊迪爸爸的目光銳利了一分：「羅傑，請注意您的措辭。將雄主的健康風險與『開心』簡單對立，是一種情感綁架和不負責任。我的建議是基於科學數據和長期健康規劃。」
他轉向雄父，語氣變得恭敬但堅定，「雄主，請允許我調整一下點心的位置。」
羅傑爸爸輕輕咬了咬下唇，這個表情讓他看起來更委屈了。
他沒有反駁布萊迪，而是微微低下頭，小聲說：「是……布萊迪考慮得周全。我只是一介秘書，不懂這些大道理……只知道讓雄主滿意。」
他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去重新擺放，動作慢吞吞的，帶著「被指責後的小心翼翼」。
這下，專心盯著點心的雄父終於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他看看一臉「公事公辦」的布萊迪，又看看「委屈隱忍」的羅傑，尾鉤煩躁地甩了甩：「哎呀你們煩不煩！一個點心而已！羅傑你別弄了！布萊迪你也別說了！本大爺想吃哪個就吃哪個！」
戰爭第一階段，以雄父不耐煩告終，雙方平手。
但「戰爭」沒有結束，只是轉入第二階段。
我將其稱為「互相告狀」。
雄父開始吃蛋糕後，羅傑爸爸「適時」地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紅茶，柔聲說：「雄主，慢點吃，小心噎著。這是按您喜好泡的，加了半勺蜂蜜。」
然後，他像是隨口提起般，「對了，您昨天說要找的那本點心配方，我已經聯繫了三個星系的收藏家，最快明天能有消息。」
「我不像某些聰明蟲，只會拿合同和條例說事，卻不能在生活上給您提供更多花樣呢，您會嫌我笨嗎？」
聲音很輕，但保證能讓雄父和布萊迪都聽到。
布萊迪爸爸立刻放下手中的數據板：「羅傑閣下，您所指的『某些蟲』，是指我嗎？我認為，確保雄主財務安全、法律權益不受侵害，以及建立科學健康的生活體系，遠比『生活情趣』重要。」
「而且花樣我也不比你……」布萊迪爸爸的餘光看見了我們幾個吃點心的小蟲崽，頓了頓，突然轉移了話題。
「順便提醒，您上個月為雄主購買『限量版發光搖搖椅』的支出，已經超出了當月非必要娛樂預算的37.5%，這筆超額部分，需要從您下季度的薪資中抵扣，相關通知已發送至您的終端。」
羅傑爸爸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復，笑容依舊怯怯而溫和：「芬里大狀真是鐵面無私呢。只要雄主玩得開心，扣我薪水又有什麼關係？只是……雄主，您看，布萊迪連您玩什麼都要計算成本呢。」
他又把矛頭引向了雄父。
雄父被夾在中間，左耳是「雄主開心最重要」，右耳是「財務健康需規劃」，嘴裡還塞著蛋糕，一臉崩潰。
我和兩個弟弟躲在一旁吃點心，看得津津有味。
傑伊薩爾捅捅我，淺灰色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小聲說：「哥哥！羅傑爸爸要輸了！他都說不過布萊迪爸爸，我們去幫他！」
傑德洛特立刻反對，紫羅蘭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布萊迪爸爸依據的是規定和數據！邏輯清晰！應當支持布萊迪爸爸！」
他說著，小身板挺直，好像隨時準備衝出去聲援。
我一手一個按住他們蠢蠢欲動的小腦袋，壓低聲音：「別動！讓他們自己打！我們看熱鬧就行！」
開玩笑，這可是難得的學習機會！
艾薩克小爸說過，觀察「老虎」之間的爭鬥，能學到很多關於他們脾氣、弱點和相處方式的寶貴知識！
黎珩叔叔教的「優雅」話術，在這裡也有實戰應用！
（雖然羅傑爸爸的「優雅」帶著白蓮花香，布萊迪爸爸的「優雅」裹著法律條文。）
果然，兩位爸爸的「戰爭」又持續了幾個回合，圍繞著「雄主明日行程的合理性」、「最新一批『魔王1號』分紅的使用建議」、「花園新栽種花卉的品種選擇」等等議題，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一個柔中帶刺，一個嚴絲合縫，誰也不讓誰。
雄父從一開始的不耐煩，漸漸變成了麻木，最後乾脆把剩下的蛋糕全塞進嘴裡，尾鉤一豎，跳下沙發：
「好煩啊你們有完沒完！再吵今天晚上自己查自己學歷別來找本大爺了！本大爺要去玩了！」
正吵得（表面上）溫文爾雅、（實際上）刀光劍影的兩位爸爸同時停下。
羅傑爸爸輕輕嘆了口氣，拿起空盤子，動作優雅地收拾起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布萊迪爸爸則收起數據板，對羅傑爸爸微微頷首：「關於超額支出的抵扣流程，如有疑問，可隨時查閱我發送的文件。告辭。」
說完，也轉身離開了客廳。
剛才還硝煙瀰漫的客廳，瞬間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點心殘存的甜香。
傑伊薩爾撓撓頭：「這就……完了？誰贏了？」
傑德洛特認真分析：「從規則維護角度看，布萊迪爸爸始終占據法理優勢。但從情感影響角度看，羅傑爸爸的策略可能更能引發雄父的傾向性。目前看，雄父選擇了迴避，屬於無效裁定。平局。」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我搖了搖頭，在「生存筆記」上又記下一筆：
大蟲的世界真複雜。
明明都是為了雄父好（大概吧），卻要用這麼彎彎繞繞的方式互相爭鬥，爭寵、告狀、挖坑、反擊……
還是當小孩好。
不開心了可以直接哭，想要什麼可以直接說，看熱鬧也不用負責任。
晚飯時，羅傑爸爸和布萊迪爸爸像往常一樣，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彬彬有禮，仿佛下午那場激烈的「戰爭」從未發生。
羅傑爸爸還給布萊迪爸爸遞了鹽瓶，布萊迪爸爸禮貌地道謝。
我看得嘆為觀止。
這大概就是艾薩克小爸說的「成年蟲的體面」吧？
果然很深奧。
我還是先專心啃我的雞腿吧。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深冬 天氣：海鹽和水池很配，室溫一點也不冷】
歐文爸爸，也被大家稱為基尼厄斯教授，他是一位熱愛工作的書呆子。
這是雄父說的。
雄父的原話是：「歐文那傢伙，腦袋裡除了數據就是樣本，就連我查他學歷的時候還要糾正我正確科學的吸收方式……總之無趣極了！不過他的實驗藥劑偶爾能弄出點有趣的顏色，勉強算是個有用的邪惡科學家！」
我對「書呆子」和「科學家」沒什麼概念，但我知道歐文爸爸總是很忙，還經常抓著福瑞亞爸爸這個家裡唯一的醫生，來充當他的「助手」。
歐文爸爸有一間超大的「實驗室」，裡面堆滿了比我還高的書，還有好多好多閃著光的儀器和屏幕。
每次用那雙灰眼睛看蟲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好像要把蟲看透的眼神——像在研究一個有趣的課題。
他說話很快，用詞複雜，有時候我聽不懂。
但他對我很耐心，如果我問他問題，他會儘量用簡單的話解釋，還會畫圖給我看（雖然我看不懂）。
他有一個蟲崽，叫康納·基尼厄斯，也是我的弟弟。
康納弟弟和其他弟弟有點不一樣。
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充滿模擬海水的透明水池裡。
水池不大，放在歐文爸爸套房的一角，裡面有軟軟的珊瑚和會發光的石子。
康納就在裡面漂著，或者慢慢地遊動。
我一開始不知道康納弟弟是什麼蟲族，他看起來……
嗯……
小小的，身體柔軟，顏色是一種很漂亮的，半透明的藍青色，身上還有一些深藍色的斑點，在水裡舒展的時候，像一小片會動的玉石，或者是一朵漂浮的海葵。
福瑞亞爸爸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地告訴我：「康納是一隻藍龍蛞蝓哦，軟軟。他們也被稱為海神蛞蝓，這是一種很古老的水生蟲族分支。」
當時我並不知道，在雄父記憶中的藍星里，蛞蝓還有個別名叫鼻涕蟲，只聽見了藍龍。
龍啊……那是雄父記憶里的神話生物
名字聽起來就很厲害！
我扒在水池邊看康納弟弟慢慢地划水，覺得他真的很漂亮，很優雅。
那歐文爸爸也是藍龍嗎？
是和康納弟弟一樣的藍色嗎？
他也會在水裡游嗎？
今天下午，我終於忍不住，跑去歐文爸爸的書房問他。
歐文爸爸正在一堆數據板後面敲敲打打，看到我進來，立刻停下「是軟軟？有事？」
「歐文爸爸，」我扒著桌沿，努力仰頭看他，「我……我想看看你的蟲形！康納弟弟很漂亮！所以我想看看你的！」
歐文爸爸似乎愣了一下，灰眼睛眨了眨：「你想看我的完全蟲形擬態？出於觀察和了解不同蟲族形態的求知慾？嗯……可以視作一次非正式的生物學認知拓展。」
他說了一串我聽不太懂的話，但意思好像是同意了！
我立刻點頭：「想看！」
「數據記錄模式開啟。」歐文爸爸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房相對空曠的區域，「我將展示自己的完全蟲形。」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變化開始了。
不是雌父那種帶著力量感的半蟲化，而是一種更柔和，但更龐大的變化。
歐文爸爸的身形開始拉長、舒展。
帶著珍珠光澤的藍青色迅速覆蓋全身，顏色比康納弟弟的更深沉，更華麗，像最深的海底折射出的幽光。
他的身體變得修長而柔軟，頭部輪廓變得流暢，頭頂緩緩伸出兩對優雅的半透明琉璃質感的觸角，背上則延伸出三對看似柔軟，邊緣泛著淺金光暈的「羽翼」在空氣中輕輕顫動著——這其實是他的觸鬚。
最讓我驚訝的是他的大小。
他完全舒展開的蟲形，幾乎擠滿了整個房間，並且還在不斷膨脹……
就像一條優雅而龐大，來自深海的神話生物。
他的身體在室內燈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藍青色的底色上，那些深藍色的斑點變成了更加複雜華麗的紋路，仿佛星空倒映在深海上。
「哇……」
我張大了嘴巴，仰頭看著這「壯觀」的景象。
歐文爸爸低下頭，那對琉璃質感的主觸角彎下來，輕輕碰了碰我的額頭，涼涼的，滑滑的，很舒服。
他的灰眼睛在蟲形狀態下變成了更深的灰藍色，依舊帶著那種研究者的專註：
「形態特徵：體長7.2米，體色藍青珍珠光澤，露鰓羽翼三對，主觸角感知靈敏度良好……」
就在這時，書房門口傳來福瑞亞爸爸驚訝的聲音：「教授，你又發什麼癲！居然在房間裡展開完全形態？知不知道隔壁還有幼崽！！」
歐文爸爸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靛藍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發出一聲很短促的「噗」聲，那不是漏氣，只是他的叫聲。
「糟糕。忘記控制擬態體積增長與空間關係……對了，康納！」
他語速極快地說，龐大的身軀開始試圖轉向門口，動作有些慌亂。
可是，完全展開的藍龍蛞蝓形態太大了！
他的尾巴（或者說身體後端）不小心掃到了旁邊的書架，幾本厚重的典籍啪嗒掉在地上。
在他試圖快速挪開時，他又忘記了書房門框的高度和寬度——
「砰！嘩啦——！」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玻璃碎裂和水流湧出的聲音！
還有康納弟弟細細的嗚咽聲！
我和福瑞亞爸爸趕緊跑過去。
只見歐文爸爸卡在了套房客廳的入口處，而他面前，原本放著康納弟弟海水池的位置……
那個漂亮的水池，現在邊緣裂開了一道大口子，模擬海水正汩汩地流出來，漫了一地。
裡面的珊瑚和發光石子散落在地上，小小的康納弟弟正縮在一小塊還沒完全流干水的碎片邊，嚇得輕輕發抖，身上的顏色都變淡了一點。
歐文爸爸這才想起縮小蟲形，變了回來。
他急忙衝過去，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濕漉漉，嚇得顏色發白的康納弟弟，連聲道：
「康納！對不起！是父親失誤！精神力生理指標波動……應激反應輕微，體溫略低……」
福瑞亞爸爸看著一地狼藉，又看看捧著康納，一臉懊惱和焦急，嘴裡還不停蹦出檢測術語的歐文，無奈地嘆了口氣：
「先把康納放到備用溫水盆里養吧，最近就先跟蒂拉斯特福住，水池我再訂一個……」
「雌蟲幼崽精神力本就不穩定，你不能仗著你們種族天生閾值高！康納變成白痴怎麼辦！」說著，亞雌一把搶走了康納，又白了手足無措的教授一眼，「軟軟竟然也在！你剛才差點把雄蟲壓壞了！」
其實還好，歐文爸爸的蟲形很軟，並沒有給我很大的壓迫感。
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大雌蟲的蟲形會不自覺地釋放精神力威壓，控制不好很容易影響到還沒發育完全的雌蟲幼崽的精神海。
歐文爸爸被訓得一句也不敢反駁，因為福瑞亞爸爸是排在他前面的「兄長」。他雖然年長，但在這個家裡卻是實打實的「老么」。
我有些過意不去，因為是我要看他的蟲形的。
我解釋了幾句，沒想到歐文爸爸反而遭到了福瑞亞爸爸更猛烈的抨擊，也不敢再多說了。
歐文爸爸平時那麼冷靜，那麼有條理，一涉及他的研究就會興奮專注到忘乎所以，兒子在隔壁都能忘記。
他變成藍龍蛞蝓的時候，真的很壯觀，很漂亮，像海底的龍。
但他忘記控制體型，差點撐壞房間，還弄壞了康納弟弟水池，特別是被教育的時候……看上去確實笨笨的。
原來厲害的教授爸爸，也有這樣手忙腳亂、不小心犯錯的一面，怪不得雄父要叫他「書呆子」。
不過，他的蟲形真的很棒！
下次，我一定提醒他，要在花園的大池塘邊展示！
那樣就不會撞壞東西了。